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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三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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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有着非谁不可的事情。无论在哪一种人生里,是善是恶,或短或长,最起码的两件事,也都一定是非谁不可。
——爱和被爱。
“把灯灭了。”有人说。
原本灯如昼里,便顷刻间沉入昏暗,而在这片昏暗中,总有那么一点东西会更夺目鲜明。影子和光线的分界便越发清晰,意外让她觉得烦躁和吵闹。
慕宇以为视觉所见的光影应该是没有声音才是。但若是无声无息,耳边为什么会响起如同敲锣打鼓般震耳欲聋的噪音?
——而外婆那句话,到底是对谁说的?
她怔怔地在一片昏暗中下沉,恍惚时便似乎听见,那句话之后,有谁哭了起来。
曾经有个同学跟慕宇感叹过,你那模样,即便是跑鞋里被撒入图钉什么的,也能面无表情地站在起跑线上,吓到了很多人。
不对,这话好像是老师跟她说的。慕宇想了想,也没能想起到底是谁,只是觉得即便想起也没什么重要的。
她那时问:“为什么他们要这样对我?”
对方想了想,莫名其妙便抛出一句:“因为他们仰慕你。”
“仰慕我为什么还要伤害我?”
“深刻的伤害会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足以让你记住一生吧?”
——有病。
慕宇皱着眉,有些反感地转头低声说道。
而如今这诡异荒诞的回忆,也做了某种不经意间被唤起的梦,她在其中被包裹时,便想到了炎红。以及那孩子理所当然而空洞地告诉自己,人类所造成的伤害,比鬼怪要深刻得多。
她一定也会遇见那个足以记住一生的人。
而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是你?”
熟悉而低沉的声线便理所当然地回荡在慕宇脑海。她的四肢仿若被胡璃的狐火所灼烧,滚烫到皮开肉绽般疼痛,但慕宇知道这并不是什么火焰和热浪,也许是幻觉,也许不过是梦。
也许算得上是被刻意放大扭曲的某些感情。
她睁开眼。
所见却并非自家熟悉的陈设和天花板,而是悬挂于黑暗里的一枚黄橙橙的眼瞳。像是恰逢时节的圆月,明朗又冷漠。
慕宇并不吃惊,如果算上今天,或许她已经见了这枚眼瞳足足九次了。
每次所见,必定都是伴随着些引诱她去杀掉谁谁谁的教导,慕宇觉得自己还算是正常,从没听进过半次。
但炎红终究是不一样的。
对方提起那孩子时,总会伴随着意味深长的笑意。慕宇听多了,心里便觉得烦躁,觉得烦躁后便会毫不留情地打断那人的话。
“你为什么要这么刻意地提起炎红?”她皱着眉问。
“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在意?”对方反问。
那还不是因为你每次都会用那样暧昧的语气说着关于她的事情?慕宇要这么反驳,但话到嘴边死活说不出来,如鲠在喉般,让她有点出乎意料。
于是便又听见那人笑了声:“看,你只是没发现自己心里很在意而已。”
对方这么一笑,慕宇心里便一凉,想要挣扎却又发现自己未曾被束缚,谈何挣扎。她焦急地喊道:“等等!你不要又……”
然而她从来都来不及说出后半句。因为在这话脱口而出时,意识便随着那黄橙橙的眼瞳,啪地一声关在了一片漆黑里。
慕宇觉得自己仿若做了一个梦,既是真实,又是荒诞的梦。而这个梦的最后,她便渐渐地苏醒了。
所感觉的空气微冷,掌心下压着柔软的床单。
但是梦还没消退,慕宇隐约记起的,少女的嘴唇的触感,比掌心所触碰的床单更加柔软,比她的体温更加冷淡。
她丢失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意识,而这段时间里所发生了什么,也全然不知道。只能从断断续续的,即将消退的梦中寻得半点可疑的感觉。
心跳,声音,呼吸,以及口干舌燥。
慕宇感觉自己的膝盖仿佛被什么撞击过一般,而同时,肩膀更是像被坏脾气的野猫抓过,疼痛无比。
但是比起这些疼痛,占据了她全部思绪的却是自己内心仍然想得到什么的执念。
她默默深呼吸了三次,再次睁开眼。而这次,是真的睁开眼,视线里天花板上单调干净的纹路缓缓清晰了起来。光线昏暗,却不漆黑。
慕宇觉得自己脑袋很疼,但无疑现在她正躺在自己的床上,屋子里很安静,不知道胡璃和谷鹤那边怎样了。
她满怀疑惑地转头,想要看看四周,却发现炎红正盘着腿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靠在椅背上似乎睡了过去。
旁边的电子闹钟显示如今是凌晨三点。
慕宇坐了起来,自己的衣服并没有被换下,似乎是直接扔到床上的。她见衣衫整齐,便也松了口气。
但转头看了看炎红,却猛地发现那孩子锁骨上方有两道明显的红印。
“……”慕宇目瞪口呆地看着炎红,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而不知道是不是巧合,那孩子竟然在这个时候正好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一脸心不在焉地看着慕宇急速转变着的矛盾脸色。
“醒了?”她问。
“……”慕宇愣了很久,才有些僵硬地点点头。“嗯。”
炎红打了个呵欠,便站起来,似乎要去拿点什么东西。但刚站直身体,却皱起眉,捂着腰吸了口气又坐了下去。
她这一坐,顿时把慕宇吓得差点就跳下了床。但本着性子里的冷静,她勉强才忍住没弹跳起来,紧紧盯着坐在椅子上的炎红,而后者还皱着眉揉着腰。
慕宇有些尴尬,但更多的却是焦虑,她犹豫了很久,才低声问:“你……我……是不是做了什么?”
炎红明显顿了顿,随后才啊了一声。
似乎明白慕宇的意思,她反而一脸嫌弃地叹了口气。“你想什么呢?”说着,毫不矜持地就一把拉起自己的衣服。“我好着呢。除了有点烦恼这个。”
她的肋骨处有五道明显的紫色伤痕,还没结痂,裂口处还能看见积血。慕宇还没来得及细看,炎红又飞快地将衣服整理好,懒洋洋地靠在椅子里。
“这是之前被一只猴子一样的东西弄伤的,还没好。”她解释。
“是吗?”慕宇犹豫了一下,心里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有些担忧。“要不要去医院处理一下?”
炎红噗嗤一声笑了起来。而她这一笑,也让慕宇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其实有那么一点愚蠢。
“你觉得像我这种人会将伤口拖到明天而不去医院吗?”炎红说。
而慕宇毫不犹豫地点点头。“像。”她语气肯定地说:“之前你手臂上的伤口还让医生怀疑你精神有些抑郁。”
“……好吧,你赢了。”炎红眨眨眼,最后还是选择投降,在放弃前却一再强调。“但我真的有去医院。被打了两针狂犬疫苗赶了回来。”
“嗯。”慕宇也没说自己信还是不信,简单地回应了一声,安静地看着炎红。“但我的确有对你做什么吧?”
“你说这个吧?”炎红指了指自己的锁骨,最后用手捂住,心不在焉地安慰。“我之前不是说了吗?顶多就是亲几次的程度而已。”
她说得毫不在乎,慕宇便扯起嘴角微微一笑,但她不知道自己这笑容在炎红眼里看着多么牵强。
那孩子便犹豫了一下,拉开了话题。“不过你亲的时机不太对,他们都看到了。”
“那就让他们看吧。”慕宇说道。“对了,胡璃还在吗?”
“你的眼睛发光后跟她说了一堆东西,那家伙平静下来之后一直蹲在房间里守着谷鹤。”炎红解释。
“一堆东西?”
“大概就是即便现在取出内丹将那些恶鬼全部从谷鹤身上驱赶,也无济于事,说不定还会被旁边窥视着的鬼怪捡了便宜。”
原来那时翦项离所说的糟了,是这个意思。果然这内丹取出来后跟小说和电视中一样,都会让妖怪变得脆弱。
但是如果胡璃没有用内丹来救谷鹤,那现在的情况一定也不乐观。她不由得又一次皱起眉。“谷鹤怎样了?”
“噢,神奇的是胡璃的火一烧,似乎真把四周烧干净了不少,翦项离说谷鹤情况稳定下来了。”
“那就好。”
——那就好。
慕宇之后又轻声嘀咕了一句。
炎红假装自己没有听见,依旧漫不经心地靠在椅子上,后来便又主动跟那人扯了一点有的没的,比如翦项离没有留在这里,很早就离开了,走之前还吐槽这屋子房间有点少。说了大概半个小时,便将慕宇说得又开始犯困起来。
炎红趁机劝她继续睡一觉,刚好自己也准备继续睡。
之后便是一夜无梦,再次醒来天已经亮得彻底。炎红睁开眼缓了缓神,转头看了看床上背对着自己的慕宇,那人没什么动静,估计还在睡,她便穿好鞋就走出房间。来到客厅的时候还有点睡意,晃了晃神才发现沙发上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嗨。”对方这样打了声招呼。
炎红一怔,不可思议地打量了那人一番。“谷鹤?”
谷鹤的眼眸依旧是透彻得近乎透明,但明确地倒映着炎红的身影,并且视线毫无偏差地聚焦在她身上。丝毫不像是印象中那样,涣散而毫无情绪。
——她能看见了?
“早安。”那女孩子笑了笑,没有过多解释。“托了几位的福,现在基本没什么大碍了。”
“哎?”炎红皱起眉,但既然谷鹤不解释,她也不好去追问。便只能云里雾里地点点头,但看了看四周没有发现另一个人的身影,便疑惑地问:“那胡璃呢?”
“胡璃?”谷鹤眨了眨眼,思索了一下才恍然大悟地噢了声。“她已经回家了。”
“……啥?”
“啊,这么说好像你不太能理解。”看出了炎红一脸懵逼,谷鹤便进一步解释。“涂辛把胡璃送了回家,应该不会再给你们造成麻烦了。”
涂辛是谁?
炎红在心里想了想,想起昨晚慕宇叫胡璃作涂辛……加上之前那人说过胡璃不过是个被妖狐附身的人,她便懂了谷鹤的意思。
那只叫涂辛的狐狸已经从胡璃身体里离开,并且让胡璃回到了自己家里,从此不再参和任何关于这边的事情。
“原来是这样……”炎红点点头,随后便再转口问道:“那,涂辛呢?”
谷鹤笑了笑,偏头不知是示意哪里,正好晨光从落地窗外透入,给她拉出一道很长的影子,炎红转头一看,那影子身后如莲花般绽放着八条狐尾。
慕宇说,胡璃一直在寻找能够寄宿后半生的影子——但不是一直说没有找到么?
炎红叹了口气。
——所以说,这非谁不可的事情。其实也不过如此。
她还在心里感叹人生,而谷鹤却已经站了起来。“我下午真的要统考,这次便只能先告别了。真的很感谢你们。”
“嗯。没事。”炎红点点头,想起之前胡璃……或者说涂辛跟慕宇的种种,便又说:“慕宇那边我会转告她的。”
“麻烦你了。”谷鹤笑了笑,最后什么都没说。
炎红将谷鹤送出门,再三确认不需要带她去车站后便看着那女孩走进电梯,离开了。
她回到客厅的时候发现慕宇已经躺在沙发上了,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炎红猜刚才谷鹤告别时,说不定那人就已经醒来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出门当面说再见。
踌躇了一下,炎红最后还是小心翼翼地问:“早餐吃什么?”
慕宇眨了眨眼,回过神转头看向她。
“鸡汤。”她说道。
有些事情炎红想找翦项离问清楚,但对方却说自己最近要出国一趟,过两个月回来后再聊。
新年元旦的假期结束后,慕宇回到了剧组,而炎红也住回宿舍。
杨白总是比她早一点回到宿舍里,但这次炎红发现她少有地没有收拾好自己的行李,直接就躺在床上睡着了。
看了看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才刚过下午三点。这个时间睡觉,难不成在午睡?
但炎红记得杨白之前说过自己没有午睡的习惯。
她轻轻地提着行李进入宿舍,环视了四周一圈,发现天花板有一大片水渍,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渗下来的。但楼上又不是什么洗手间什么的,在炎红的印象里,六楼似乎应该是室内篮球场,不过基本没有开放过。
那水渍看着像是一个人影,她盯着看了很久,忽然发现跟杨白有点像。
根据这段时间的经历,炎红顿时就肯定那根本不是什么可疑的水渍,说不定跟曾经见过的黑影有关联。但转眼看四周,却不见什么奇怪的东西,午后的宿舍中除了有点冷清外,没有半点异样。
后来杨白这午觉,一直睡到晚上七点,炎红跑去食堂吃了晚饭回来后,才见到那大小姐动了动胳膊,翻身睁开了眼睛。
“你睡得真够久的。”炎红嘀咕一声,便翻出衣服准备洗澡。
“嗯?”杨白揉了揉额角,坐起来看了眼手机,似乎确认时间。但即便是看到已经到了晚饭时间,却也毫无表情,啪地又躺了回去。
明天放假结束,开始上课,今晚住校的学生都陆陆续续回到宿舍里,左邻右舍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砰砰砰地吵得让人心烦。
元旦过后天气便越发寒冷,南方没有暖气,即便是把门窗关紧,也难免会觉得手脚冰凉。还有两个星期就要期末考试了,偏偏在这个手脚冰凉迟钝的日子里作业量有增无减,于乐之前就吐槽过再这样下去,自己的手指要冻成冰棍了。
在这么寒冷的季节里,连意识都仿佛眷念着梦里的温暖,昏昏沉沉无精打采。杨白在宿舍里这样翻个身睡上一整天还好,于乐倒是开始频繁在课堂上打瞌睡,偶尔还会光明正大地睡着。
反而身子最为瘦弱的炎红一天到晚精神得很,实在不是很懂这两个富家大小姐是不是晚上在做什么消耗精力的事情。
杨白这一睡,便没有再起来,一直到11点关灯睡觉,都不见半点动静。炎红也不敢去管她,一如既往地熄灭节能灯后回到床上钻进被窝里闭上眼。
但她刚闭上眼,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睁开,伸手摸到自己的手机,开始漫无目的地浏览起网上的新闻。
一直看了大概两个小时,在炎红眼皮已经打架了好几回之后,便听见杨白的手机终于震动起来。那败家的弟弟果然在这个时候非常准时地打扰。
睡了一天的杨白动了动,似乎接了电话,在被窝里睡意朦胧地开始问什么事。
炎红将手伸到枕头下方,摸到两张符咒,深吸一口气一个翻身跳了下床。
正如她所料,那黑影已经坐在了杨白的床上,面朝着炎红而长发垂在腹部。
炎红毫不犹豫地将手里的符咒拍到那黑影身上,猝不及防的黑影顿时被一团火球撞飞,弹到地板上尖叫了声。
她刚要用另一张符咒赶上前乘胜追击,手臂却猛地被谁拉住了。
转头一看,发现竟然是不知什么时候也跳了起来的杨白。
炎红瞥了一眼那黑影,在这两秒的僵持里,那东西早已溜到窗外,嗖地消失不见了。她只能叹了口气,随后认真地看着杨白。“你知道发生什么事吗?”
杨白紧紧盯着炎红,沉默了很久才点点头。
“……她是我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