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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缁尘京国 ...

  •   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本来就是件很奇妙的事情,有些是因为血缘,有些是因为忠义。
      而还有一些感情,不过是因为我看见君子端方,从此茶饭不思,在我心中才子是你,将军也是你。
      我希望同你结三世姻缘,缔两府婚书,由是娘子的闺名之前,要冠夫姓。
      姑苏和邢野一同跪在大殿中央,听着皇帝用苍老而又沉稳的声音,不疾不徐的夸耀着邢野大将之风,姑苏温婉贤良,实属良缘。
      婚期定在两个月之后,邢野不是京都人士,皇帝体谅姑尚书爱女之心,特允将婚事放在尚书府举行,却不是招婿,而是将自己疼爱多年的小女儿拱手相让。
      姑善水想的在开,真正到了这一刻,也不免一声叹息。
      自古将军南征北战,而家属留京,姑苏陪父亲过完这个年后,到是可以随邢野一同去疆北居住了。
      恩典是邢野特地用军功向着皇帝求来的,贵妃还打笑了几句说,原来绕指柔真能化开百炼钢。
      能坐进这金銮殿的人,哪个不是玩弄权术多年,不过又是一出党派相争的戏码罢了,女人之于政治,大都是牺牲品罢了。
      等到姑苏领旨谢恩,袅袅婷婷走回父亲身边后,因为宣旨而安静的空气又恢复了喧闹,殿里分成了及其明确的两拨,文臣敬尚书,武官敬邢野。
      两人不约而同的来着不拒,一时间大殿里酒香四溢。
      姑苏就站在父亲,对着每一位来敬酒的大臣屈膝行礼。
      她看着父亲的脸因为喝的有些多了而一点点变得惨白惨白,却不管怎样都不肯回头,看见另一边的武官们连着站在一边的齐藏也着胆子大着胆子一起灌了起来。
      上位者的狂欢宴,她只是个旁观者。
      齐藏站在一群武将当中本身就显得格格不入,连喝酒的时候都没有办法真正地融入,端着杯子一杯杯的饮着,安静的像一幅画。
      到是拼命被敬酒的邢野一口一杯,因为喝的有些快,许多酒就顺着他仰起的脖子留下,还有些直接就撒在了地上。
      一大杯酒只不过是一抬头的功夫就喝完了,邢野低头又拿起一杯,猛然侧过头一看,就对上了姑苏淡然的表情。
      看着邢野的手还维持着伸出去的姿势直接愣在了原地,眼睁睁的看着姑苏漠然的眼神一点点消退,眼角一点点弯下,眉梢都是笑意。
      是姑苏看着他的时候,才露出来的笑意,出奇的好看。
      一旁的武将正敬着酒呢,就看见邢野突然开始呆滞的眺望远方,大家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心下顿时了然,又闹着他要罚酒。
      姑苏看着那一圈与自己格格不入的热闹圈子,突然间就有些心生怀念。
      她本就不是京城里正经长大的姑府小姐,姑善水年轻时也曾带着姑家人走南闯北,全凭一身功绩,终于走进了这胭脂金陵。
      却不过都是一场尔虞我诈,纸醉金迷的幻梦。
      晚宴结束的很晚,邢野和姑善水都有些神志不清,皇后安排了宫中空置的宫殿,井然有序的将不便回府的臣子都安排了进去。
      皇后特地给姑苏和父亲安排了一间小院子,吩咐了一些宫人伺候。姑苏说是陪伴,不如说是站在一旁看着宫女服侍父亲歇下,给他擦拭,她站在一旁,明明她们才是一家人,她却更像个局外人一样茫然不知所措。
      看了一会儿,姑苏觉得有些头疼,父亲醉了,因而走的时候有些匆忙,姑苏已经找不到进门的时候拿走她披风的那位宫女了,只能穿着单薄的衣裳吹了一路的风。
      晚间在侧室休息的时候,姑苏已经觉得头有些重了,只不过此时夜色已经有些深了,姑苏不好意思让别人再帮忙叫御医,打算先合衣睡一晚,明日再看情况。
      房间的窗户并没有关严实,用竹竿支起了一条大约四指宽的缝隙,正对着姑苏的床铺,不停地有风刮进来,让她觉得有些冷,不是自己的房间也让她感到有些不习惯。
      半宿的辗转反侧,她感觉到头更疼了,骨头里渗出酸意,意识也渐渐有些模糊。
      有时候她也想,总是感觉一切都像是一场梦一样,所有的记忆都只在自己的心里掩埋,如果睡去了的话,那一切就真的只是梦了吧。
      都说生了病的人心思总是格外脆弱,姑苏正陷入梦魇,突然就听见了窗户吱吖一声被推开又关上。
      来人轻轻的“咦”了一声。
      一只粗糙又布满老茧的大手随机就贴上了自己的额头,低声暗骂
      “靠,烫死了。”
      脚步声一下子就走远了,推了推窗户,似乎是准备离开,顿了顿,不知怎么的又停顿了一下,终于砰的一下砸下了窗户,翻墙离开了。
      窗户的声音一下子惊醒了睡在外室的宫女,宫女站在门外唤了两声,姑苏听见了,想回应也是有心无力。
      宫女到底还是有些担心客人出事,进门撩起帘子就看见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的姑苏,急忙请示了主管,又去太医院请了值夜的太医来看诊,才松了一口气。
      索性只是简单地风寒,按时服用太医开出的药方几日就会好全了。
      众人忙活了一夜,姑苏第二天早上的时候已经可以下床了,只是觉得手脚还有些酸软。
      姑善水虽说昨天晚上醉的不轻,今天早上还是去上了早朝,还是姑苏起身的时候向宫人询问,才知道父亲已经上朝去了。
      姑苏于是便趁着众人向皇后请过早安后的时辰,去了皇后宫中辞行。
      皇后听说了昨天晚上姑苏突然发热的事情,像是有些愧疚,又赏赐了不少东西给她带回府。
      出了宫门,便看见了清早等在宫门口的姑府马车,姑苏算了算时辰,决定还是在车里等着父亲下朝了,再一同乘车回去。
      正站在马车的边上百无聊赖的等着,突然就看见宫殿那边远远疾步走来一位小太监。
      看见了她还没有离开,兴奋的跑了两步,知道她跟前的时候,还喘着粗气。
      小太监是得了吩咐特地来给她还昨日穿着的披风的,去了她昨晚住的院子,才知道人已经走了,又急匆匆的到宫门口来寻她。
      姑苏今日穿的已经是宫女替她拿来的衣物了,因为生病的原因,还给了她一个手炉,抱在怀里,整个人都显得有些慵懒。
      她有些舍不得放开手炉,转头示意车夫接过小太监手中的木箱,又给了一袋不菲的赏钱。
      小太监笑眯眯的接过了,说了一堆好话才心满意足的离开。
      姑苏就抱着手炉站在旁边静静的听着,专注的看着小太监的身影进了宫门,才转身上了马车。
      真正的高贵,永远不是不拿人当人。
      会认同这世间一切名利欲望的存在,也尊重世事淡泊如浮云的隐士。
      原本以为早朝会和往常一样早早就结束,也许是征北将军时隔十年又一次走上金銮殿的缘故,今天的早朝下的格外晚。
      姑苏坐在马车里等的有些无聊,随手拿起一本游记开始看起来。
      游记写了很多地方,姑苏打发时间,只是随手翻了翻,居然还看见了姑家老宅夷陵,真的只能算是老宅,其实也只能算是姑善水的故乡,他有些念旧,考取功名之后又出了不少力气修缮了一下,只不过却再也没有时间回去过了。
      只是没想到连夷陵这样的小渔村,在游记里居然也能够得到记载,并且头头是道,到是让她感到很惊奇。
      独自闲行独自吟。
      她很喜欢这样的自由。
      正看的开心,就感觉到马车向前倾斜了一下,姑苏把书放下,抬头,正好看见父亲按着额头上了马车。
      她赶紧起身让父亲坐下,顺手将靠枕塞在了父亲身后,让他靠着可以舒服点,自己则坐在了父亲对面。
      姑善水看起来也真是累的狠了,吩咐了车夫启程,声音还带着一些微微的沙哑,之后靠在垫子上按着额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姑苏体谅父亲辛苦,低头发着呆,两人一路无话回了姑府,娘亲听到消息,到是带着人迎了出来,搀扶着姑善水就回了自己的院子了,只能吩咐身边的大丫鬟去请了大夫,来给姑苏接着瞧瞧身体。
      一个人回了房间才发现今天穿的有点多,一路走回来不仅不冷,还出了一身的汗。
      这个时间府里是没有热水的,姑苏只能换了身里衣,将窗户支开一点缝隙,给房间透透气。
      风一下子就从狭小的缝隙里灌了进来,吹得她的头发四散飞扬,连带着早晨打理整齐的碎发也被吹了下来,在额前飘舞。
      风有点冷,却让她感到自由。
      姑苏索性将窗户全部撑开,她一只手撑着窗沿,另一只手按住头发,理所应当的看着翻着姑府的墙,还一不小心被他看见的邢野。
      邢野穿的是很简单的常服,颜色偏向于暗淡,和姑府的院墙神奇般的融为一体。
      流利的一个翻身,邢野轻松的落在了松软的泥地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脚印。
      他刚翻上来的时候就看见了正在吹着风的姑苏,看着她的头发一点一点的被风吹起,又一点一点的落下。
      看着她略微带着疲倦的眼睛安静的看着他走来,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镇北军拔营回京时他问齐藏
      “金陵到底是个啥模样啊?”
      连齐藏的眼神里都带着他自己不觉察的回忆
      “缁尘京国,乌衣门第。”
      只有寥寥八个字,邢野只是个武将,不是帅才,很难想象金陵的温风软玉,甚至真正到这里时,也没有什么多余的时间去闲逛,至今没能理解这八个字的意义。
      却在庄严肃穆的皇宫里第一次见到姑苏的时候,他突然觉得江南的金陵,就该是这个样子的。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世间的美人很多,邢野南征北战,见过不少,却极少遇到姑苏这样温柔的能化成一滩水一样的眼神,一样的容貌,他本不拘小节,此时此刻却居然也会觉得自己平凡无奇的样貌和脸上的伤疤,甚是煞风景。
      窈窕淑女,总是君子好逑。
      邢野一脸平静的走到了窗边,心里却早已心跳若擂鼓。
      装作一脸平静的将手中捂的滚烫的瓷瓶啪的一下立在木质的窗架上,执着的看着姑苏伸手收下了瓷瓶。
      “不太苦,我试过的,很有效”声音因为紧张还有些沙哑,半响又强调“记得要喝”
      姑苏只是淡淡的“嗯”了声。
      邢野没有看见姑苏厌恶的眼神,心下稍微松了一口气。
      总觉得两个人这样隔着墙说话有些奇怪,他正准备有样学样的翻了窗户进房间,手刚扶上窗户,却受到了姑苏的制止。
      一瞬间让邢野觉得有些尴尬。
      自己堂而皇之的登堂入室,会不会让人感觉很轻薄。
      “邢将军的鞋,刚刚踩上的泥巴”姑苏看出了他的窘迫,轻声解释“锦屏等一下收拾房间,会看见的”
      只是简单地解释,却让邢野意外的感觉到非常舒服。
      他前半生多在战场上度过了,结交的都是直来直往的将士,头一次这么想接近一个温柔的人,让他不知所措。
      幸好,姑苏真是一个非常温柔的人,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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