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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起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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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匹鬃毛黑马踩在市井特有的喧嚣声中疾驰而来,马上人都穿着墨黑飞鱼服,腰环绣春刀,两边摊贩通通避之不及,被突如其来的气势和灰尘惊得东倒西歪;街边的一个露天茶肆最是有苦难言,眼瞅着客人一个个捂着口鼻跑掉,当着这群锦衣卫的面老板不敢大声喊叫,只能打掉牙齿往肚里吞,暗自腹诽:“乖乖,这京城不安生,生意不能做了!”
“我们呆了这么多天一点消息也打探不到,老五又不见人,”一处本不起眼的角落,因为整个茶肆的人跑得七零八落,现在看起来座中二人尤为扎眼,两人相对而坐,一人迎着街道,一人背着街道,说话的正是迎街而坐的人,此人年纪尚轻,身上穿的是江南织造的上好锦缎华服,五官周正,身量颇高,眼睛打量着正经过的锦衣卫,皱着眉接着说:“北爷,你看这锦衣卫实在是太过猖獗。”
闻言,坐在他对面的“北爷”手里还端着一个缺了口的茶碗,勉为其难地扭了一下身子,转头扫了一眼,这时经过的是最后几名锦衣卫,落在最后的一人正被领队瞪着,瞧他衣着和表情都不如其他人那般一丝不苟。“北爷”笑了笑转头继续喝水,坐在对面的人正欲说话,突然看着街道又不说话了,“北爷”顺着他的目光再次转头看去,城门口一匹黑马如旋风奔来,骑马的人依旧是个锦衣卫,不过此人面若美玉,器宇不凡,他们呆在京城这些日子寻人也算作阅人无数,倒是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公子,但是他肯定不会只是个贵公子,穿着飞鱼服,表情肃然目光沉静,比其他人更显得冷厉。
行至面前,来人拉住缰绳看着他们,“北爷”仰着脖子宛若未觉,人家也不恼,侧头对茶肆老板道:“肖老板,这几日生意可好?”音色低沉,很是好听。
肖老板赶紧笑吟吟地上前道:“承蒙总旗大人挂念,小本生意,尚可果腹。”
“那就好,现下我有公务在身,今晚我再来叨唠。”
他望了一眼前方人马,然后丢下一句话就御马走了,倒是一点也没在意座中人的目光。
“北爷,悠着点,瞧你口水都掉下来了。”华服男低笑道,看着对面的人收回眼,才问:“你说这人会是谁?”
北爷抿嘴一笑,托着下巴自说自话:“长那么好看却是个锦衣卫,可惜可惜。”
北镇抚司,前往岭南公干的锦衣卫大队人马已经悉数回京,柳运达身为此次行动的领队正在前厅与千户大人谢岂照报备行动过程和结果;厅外本是肃静的,半响后,衙门内发出一阵吵闹声,一群人围着一个衣冠不整的少年嘲弄,“身为北镇抚司的人,怎么弄的这么寒酸!莫不是你把俸禄都拿去教坊司了吧!”接着是一阵此起彼伏的附和声。
“你,你…你胡说什么!”少年扯了扯本来已经翻出来的领口,被他这一扯,白的发黄的领口就全部露在外面了,“身为锦衣卫,每个月的俸禄本来就那么一点,你们有钱那是……来路不正!”
众人被他说得一愣,继而脸红地吵嚷道:“李明彻!你个穷小子少胡说!谁的钱来路不正?”
“就说的你!”李明彻因为穷酸,常被人看不起,偏他平日最恨别人看不起他,现下这么多人围着他嘲讽,更是激起了他的怒气,脸红脖子粗地说道:“赵继福你同我一样只是个校尉,一个月内有十天都可以在教坊司或者酒坊看到你,你说,你的钱哪里来的?别告诉我是你老丈人家的钱!”
李明彻说完,其余人都大为惊讶地看着赵继福,面上表情各异,其中艳羡者居多。赵继福被众人盯了半天,最后恼羞成怒眼看就要冲李明彻拔刀了,这时一个人从衙门口走了进来,冷着脸训斥道:“这里是北镇抚司,你们是锦衣卫,说闲话的可以出去。”
众人一时噤声,李明彻虽然也不说话,但是表情很轻松,看着众人也不再低人一头;赵继福虽然也收敛一点,但仗着自己年纪大一些,又见李明彻那副洋洋得意的模样,才没好气道:“总旗大人发话,谁敢不听啊,我们就怕你到千户大人那里去告状。”
李明彻听完皱着眉就要打抱不平,身边的人冷淡地瞟了他一眼便住了嘴,这人对赵继福也不多话,只说道:“赵大人尽管放心。”
赵继福瞧他一副冷冰冰的模样也觉得懒得再说下去,便带着一帮人走掉了。李明彻对着他们的背影吐了一口唾沫,才说:“混蛋!”
“少招惹他们,你惹了事每次还得老大帮你背锅,他已经够烦了。”
李明彻说:“我知道,老大从岭南回来一路上都闷闷不乐的,应该有什么事瞒着我们。”他一顿,又问:“二哥,你是千户大人的弟弟,总会知道一点事情吧?”
谢岂言闻言脸色有点黯淡,只面无表情地说:“不知道。”
李明彻对这对谢家兄弟的关系甚是不解,他们本是亲兄弟,可整个北镇抚司人尽皆知,这对亲兄弟的关系还不如他们三个结拜兄弟亲近。
这时前厅大门开了,他们的大哥柳运达从里面走了出来,面色阴郁到可怕。
谢岂言上前问:“大哥,上面说什么了?”
柳运达看着他叹息道:“这次岭南黄金案还不能算作结案,千户大人说钱指挥史并不满意,要我必须亲自再去一趟。”
“再去一趟?”李明彻难以置信道:“该杀的该烧的都没了,大哥你再去还能查到什么?”
谢岂言示意他闭嘴,对一筹莫展的柳运达道:“大哥若是放心不下家中,我可以替你去。”
柳运达摇头,模样很是为难:“不行,钱指挥史点名要我去,不能代我,再说,还有一事……”
“何事?”
柳运达查看四下无人后才对二人说:“锁魂玉被盗一事;现在京城已被翻了个底朝天,锦衣卫和东厂的人都没有找到,东厂那边今早放出消息说锁魂玉已不在京城,他们还查出这件事是江南翎燕堂所为,”
“翎燕堂?”谢岂言皱眉,思索道:“管控江南十三舵,与盐帮、商会、甚至是官府都有生意往来,他们并不缺钱,其七位堂主武功都是武林中数一数二的高手,鲜有敌手;这种江湖首屈一指的帮派为何会来京城盗窃?”
“还单单只偷了锁魂玉,难道他们知道这锁魂玉里藏有边防图?”李明彻接着谢岂言的话说着,此话一出,两人同时了然,柳运达看着二人的目光中尽是无奈。
“没错,圣上已经起了疑心,他怀疑是朝廷里出了叛徒,此番去江南不止要找回锁魂玉,还要查明这件事情的幕后之人。”
李明彻闻言摇头道:“这不是个好差事,万一那人是圣上身边的亲信……”
“此话不可胡说!”柳运达瞪着他教训道,“你素来口无遮拦,人又懒散,此去江南万事都要听你二哥的!”
谢岂言默然,突然问柳运达:“这事儿……是大哥你……”
柳运达明白他的意思,摇头说:“我倒是想让你们俩跟我去岭南,不过千户大人他指明要你作为此次行动的领队。”
三人同时无话,衙门外的一株梨花树正盛开,一阵风吹来,倒像下了一阵小雪似的。
夜市十分热闹,各种热食摊子上升起阵阵白烟,耳边充斥着市井生活的气息,谢岂言从衙门出来立在安静的黑暗中望了半响,然后抬脚向夜市走去,李明彻瘪瘪嘴,跟在他身后。
一轮昏黄的满月挂在天上,玉盘大得像触手可及,谢岂言停在茶肆外,李明彻暗自苦恼道:“不会吧,这么晚还要喝茶?”
肖老板见来人满脸堆笑道:“总旗大人快里边坐,里边坐!”谢岂言二人寻了一张靠着街角的桌子坐下,李明彻道:“肖老板你就随便拿两杯水来,贵的茶我们也喝不起。”
这穷酸的话从穷酸的人口中讲出来如此理直气壮,碍于这人一身飞鱼服,肖老板依旧满面笑容:“校尉大人哪里的话,你们想喝什么就喝什么,不收钱不收钱!”
谢岂言话少,不喜闲话,直道:“下午回来时见你店里那两人面生的很,你可知道他们来京城干什么?来了几日?”
肖老板想了半响道:“这二人是江南口音,什么时候来的京城不知道,来我店里已有五天,就住在城中风听客栈。”感觉自己交代的差不多了,肖老板才顿了顿道:“总旗大人要不要我去查查他们的来历?”
“不用,”谢岂言说完又想了想,片刻道:“也可以,不过你要不动声色,万不要让人察觉。”
“大人尽管放心。”肖老板说完就退下去冲茶了。
李明彻见他不过半响就端着茶来了,他看着卖相不好的茶水叹气道:“二哥,我们还是即刻去风听客栈吧。”
“好。”谢岂言拿起水杯一饮而尽。
风听客栈离肖老板的茶肆并不远,两地都处于京城人来人往的路口上,选择这两地的目的对于谢岂言二人来说实在好奇。
此时客栈外已经高挂灯笼,里间吃饭的客人很多,跑堂的忙得晕头转向,来往的住客热闹喧嚣;二人刚站在门口,这种喧闹顿时停滞了半响。
万老板从柜台后面探出脑袋,瞧准来人后立即笑容满脸地迎出来:“欢迎光临两位大人!两位是想吃点什么吗?还是来……”他看着谢岂言,后者一脸冷淡,再看着李明彻,李明彻笑嘻嘻摇头道:“不吃饭!”
万老板的脸顿时苦下来,道:“哎哟我的两位大爷,小的我一直老实本分地做生意,从未参与任何烧杀抢夺的事情,更别提其他什么大罪!请两位爷一定要明察秋毫啊!”他想到北镇抚司的“诏狱”脖子就发凉,一时之间就要哭出来了。
李明彻无语,谢岂言皱眉,此时客栈中越来越安静,甚至是此刻有人下楼都可以听见脚步声。
谢岂言就寻着这脚步声望了过去。
有两人走在楼梯上,见他望过来不由都停下脚步,打头的人正是下午那个衣着华贵的年轻人,他身量高,在人群中很扎眼。身后的人跟下午一样,穿着一身剪裁合身的黑衣,仔细看腰间和领口绣有简单的花纹,样貌不是很出众,但是他皮肤很白,白皙细腻得如同泛着荧光,眼眸又黑又亮,看人的时候仿佛用了他平生所有的好奇心。
两人走下楼梯,站在一起时黑衣男子比华服男子要矮好大一截,而且身量看起来异常纤细,简直不像个男人。
“穿黑衣的那个,到底是不是个男人?”李明彻对谢岂言耳语。
谢岂言还没有说话,那个黑衣男就走上前对二人道:“我自然是个男人,小哥,你不信么?”最后这句话是对李明彻说的。
李明彻咂舌,没想到此人耳力这么好,谢岂言心下也暗道:“这人武功很好。”
黑衣男看着谢岂言,不说话也不动作,唯独一双眼紧紧盯住他。谢岂言自认定力很好,可是被一个男人在大庭广众之下猛瞧实在是尴尬,幸好这时那个华服男上前拉过同伴低声道:“北爷求求你悠着点!”
谢岂言对二人道:“锦衣卫查案,还望两位兄弟衙门走一趟。”
华府男闻言眉毛一倒,怒道:“为什么要跟你去衙门,我兄弟二人来京城从未做过坏事!”
谢岂言面无表情,道:“锦衣卫查案不需要你问为什么。”
李明彻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华府男大概从未想到锦衣卫是这样办案的,于是一边抄家伙一边气急:“七爷爷我还没见过如此嚣张的人,看来三哥说得对,你们锦衣卫没有一个是好东西!”
一把“砍风刀”抡起来,谢岂言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仿佛他料定了这刀砍不到自己脸上,李明彻知道他心中有数,也不着急,靠在门框上也只是看着。
“岳桑住手,”果然,谢岂言看着一旁的黑衣男,他皱着眉说道:“这位锦衣卫大人,请问你要把我们领到衙门去问些什么呢?”
谢岂言道:“小事,你们不必紧张。”
“既然是小事,你为什么就不能在这里问,要知道这里没人想去你们北镇抚司。”黑衣男说话的声音很轻,虽然喑哑,但是谢岂言听得出来他是故意装的。
谢岂言看了他半天,终于改了态度:“他叫岳桑,你叫什么?”
“覃北。”黑衣男脱口而出,模样真诚,连李明彻都看得出来他没撒谎。
“你们从哪里来?来做什么?”
“杭州,我们来找人,来了五六日了,可还是没找着。”想来近几日他们已经被盘问过多次,覃北不假思索,一字一句答得很老实,末了加了一句:“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呢?”
岳桑无奈地仰头看天,李明彻诧异地瞪大眼,他干这行这么久,还没遇到这种事儿,就像一只猫抓惯了耗子却有一天被耗子抓了一把。
谢岂言闻言亦是一愣,片刻才正色道:“岂言,谢岂言。”
覃北笑了一下,眼睛弯得像月牙,他说:“那我重新介绍一下,我叫覃北,西早覃,南北的北。”
“北爷!”岳桑着实看不下去了,拉着覃北走到另一边低声道:“姑奶奶你可别真看上这个锦衣卫了!他是锦衣卫,老大老二都是被锦衣卫杀的,而且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人不是善茬!”
覃北看着他笑吟吟道:“你的直觉?你不是说今晚可以等到老五吗?可到现在那丫头也没来,我看啊你还是先练练你的直觉吧。”
岳桑拦住她不让过去,急道:“你别岔开话题,我把话撂在这儿了,你别去招惹那个锦衣卫!”
覃北凉凉地扫他一眼,岳桑就像一只泄气的青蛙退到一边。
谢岂言看着一脸笑容的覃北走了过来,不由得皱起眉,覃北见此又是笑:“我都答应由你审问,你为什么还是一副苦巴巴的模样?”
谢岂言闻言又是一愣,素来以严肃面容示人的他今天居然发了几次愣,他不由得牵起一个很轻的笑容,他说:“没什么问的了,看来你们要走了。”
覃北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包袱,心下暗叹锦衣卫真是人精,抬头后看到了走到跟前的李明彻,李明彻不甘心地打量他,啧啧道:“覃兄弟你长得这么娘,出门在外可得小心,京城里近些年好男风者大有人在……哎哟!”
谢岂言抬手敲了一下李明彻的头,岳桑和覃北都暗道敲得好。
回衙门的途中李明彻不解道:“二哥你就不怀疑他们吗?两人来自杭州,对兄弟姐妹都是以家中排行相称,还身怀武艺,恰恰又是在最近来京城寻人,跟翎燕堂的信息完全对的上。”
谢岂言点头道:“这两人来自翎燕堂错不了,”
“那你……”
“我们是被派去江南钓大鱼,现在不要打草惊蛇。”谢岂言明白三弟的意思,李明彻闻言也觉得他的话有理,便不再询问。
半响他们到了衙门口,李明彻道:“二哥你今天才从岭南回来,也不回家看看吗?”问完他就觉得后悔,谢岂言是内阁大学士谢志在外面的私生子,流落在外多年才收回本家,后来在谢家本活得不痛快,来了北镇抚司又处处受他哥哥谢岂照的打压,所以平日里能不回家就不回,现在李明彻这么一问倒显得伤人刻薄。
李明彻正想道歉,谢岂言只淡淡一笑,望着衙门外的那株梨花树,说:“你快回家吧,大娘定是非常想你,明日又得出发去江南,聚少离多的,你抓紧时间多陪陪她。”
李明彻点点头,走了两步再回头,梨花树下的谢岂言如芝兰玉树,冷厉而孤独,他想说话却又不知说什么,叹了一声气只好走了。
“哼,他那个兄弟真笨!”等谢岂言也进了衙门,巷口拐角处才走出三个人。
岳桑看着身前两人只是摇头叹气。
“小北,快给五姐解开!”一个紫衣美人柔柔地对覃北道,覃北回头看了她一眼,将手中握着的鞭子狠狠拽紧,道:“气死我了,老五你说那个愣头青为什么这么蠢!明明谢岂言已经不开心了,他为什么走的时候还叹气,叹气也不知道收敛气息,让人听见了不难受吗?”
岳桑在一旁没好气:“这些倒数你考虑的周到!”
“岳桑!你怎么老跟我作对?”覃北恶狠狠地瞪着他,紫衣美人唯恐二人打嘴仗,忙道:“老六你先给我松绑!”
覃北闻言突然一扫刚才的天真烂漫神情,笑容可掬又可怕:“老五你自己想吃独食,不仅不愿给我们分一杯羹,还连累翎燕堂遭皇帝老儿惦记上,你说我怎么舍得给你松绑?”
紫衣美人被她笑得心里发慌,急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东厂的人查到我是翎燕堂的人!”
岳桑终于插嘴道:“哼!你还记得自己是翎燕堂的人,你此番上京盗窃锁魂玉一事已经引起公愤,这次回去你恐怕会被翎燕堂革除了!”
“然后呢?”紫衣美人听闻居然一改惊慌的神态,反而嘲弄道:“然后你们就带着边防图去找鞑靼人,卖给他们狠赚一笔对吗?”
“你!”岳桑怒不可言,被覃北拉住,其实他也不知道翎燕堂会怎么处理这件事情。
覃北看着紫衣女道:“赵蕊,你怎么知道锁魂玉中有边防图的?”
赵蕊闻言目光闪避,偏偏覃北是个看人极为专注的人,她哪里躲得开她的窥探,只好求饶:“求你别问,我不能告诉你。”
岳桑一半气结一半忧心道:“原来真有幕后之人,老五你不会是想害整个翎燕堂陷入困境吧?我最烦跟朝廷的人打交道了,我可不想回了江南整日被锦衣卫和东厂的人查来查去!”
覃北见赵蕊一副打死也不说的模样,也不想追问了,只道:“算了,随你,反正你马上就不是翎燕堂的人了。”她说完拉着鞭子就转头走,岳桑问道:“北爷,我们现在去哪儿?”
覃北无奈地扫他一眼,摇头道:“回江南,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