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吾同锁清秋》陌上独立

45、第四十五叶

　　天已暗透，地上湿漉漉的，空气中氤氲着阴冷的水汽，视线有些模糊，道路两排的路灯已经亮起，唐小同有些昏沉沉的，望着华灯初上的街道，繁华嘈杂，却与自己是多么的格格不入。

　　我应该去找一间旅馆住下，明天再来碰碰运气，兴许明天就回来了。唐小同一步一步地慢慢走着，饶是雨水浸湿衣襟，她也无暇顾及，淋了雨，头发贴紧额头，像只八爪鱼般盘踞在她的头顶。

　　“嘭”一声撞击，男人手中的咖啡纸杯落在地上，里面的咖啡溅了两人一身。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唐小同一阵慌乱，拿出口袋里的纸巾杂乱无章地擦拭着对方西装上的咖啡。

　　她现在算逆向而行，还不看路撞了别人，最严重的是把咖啡泼在了对方身上，大概换了任何人此时都不会心平气和地说一句“没事”吧。
　　今天简直糟糕透顶了。唐小同皱紧眉头，满是歉意。

　　“喂？怎么了？……”一手正拿着手机通话的男人没想到会突然闯出一个莽莽撞撞的女孩。
　　“没事，其他的事等我回来再说，我这边有点事，先挂了。”男人回答得飞快，掐掉电话。
　　唐小同看看对方衣服上的咖啡渍，手足无措，伸手掏包，翻找纸巾，却怎么也找不到，胡乱拨开垂在眼前的几缕并在一起的头发，湿答答的，天空还在飘着雨。

　　男人眉头微蹙，左手揣兜将手机放进裤袋，一副极其不悦的样子，后退半步，不让唐小同碰到他，自顾自拭去身上的咖啡渍，唐小同条件反射地朝后瑟缩一下，仰头看着眼前的陌生男子，瘦削的侧脸，剪裁精致的西装，跟苏清秋极相似的商务着装。

　　“走路长没长眼睛。”男人一边一遍遍擦拭自己本该整洁的西装，边抬头瞪一眼面前离自己一尺距离的唐小同，不悦之情溢于言表。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唐小同抿紧了唇，为难道，眼泪已经像掉了珍珠的线一样往下掉。
　　“对不起能解决事情的话还要警察干嘛。”对方的咄咄逼人，与这一身的西装该有的绅士形成鲜明对比。

　　如果苏清秋在就好了，他一定不是这样的。
　　唐小同越想越难过，今天有太多的事情，她手机已经没电，但她还不知道白错现在到底怎么样了，还碰到这样的事。
　　被他这么一吼，唐小同越发委屈，眼泪彻底决了堤，放声哭了出来，手背捂着自己的眼睛，不想叫人看见。

　　“好了好了，你别哭了，我又没让你赔。”对面的男人反倒被弄得有些手足无措，沿途经过的路人只当是情侣吵架，不时转过头来看着这边。
　　唐小同也不管，这是哭。
　　“好了，你走吧，不知道还以为我怎么你了。”男人烦躁道。

　　“唐小同！”伴随着一串喇叭声，一辆黑色汽车稳稳停在他们步行道旁的马路上，副驾车窗摇下，露出苏清秋紧皱的眉头、紧绷的脸，满是着急，语气中又有一丝的不确定。
　　在一起后，苏清秋极少直呼唐小同的大名，除非他很生气的时候，那么今天……大概是真的生气了。

　　唐小同微愣，转头看过来，不顾落下的雨水，朝路边小跑着凑近，与车隔着半尺的距离，谨慎得不敢再靠近，嗫喏道：“苏……苏老师？”
　　苏清秋沉着脸，迈步下车，一只手搭着车门上沿，也不合上，径直走过来，不是看向唐小同，反倒是看向对面那个陌生男人的。

　　“他欺负你了？”苏清秋冷冷发问。
　　“不是，我不小心撞翻了他的咖啡，是我不对。”唐小同抽泣道。
　　“你西装多少钱，双倍赔你就是，何必为难一个姑娘家。”
　　“算我倒霉，你们走吧。”陌生男人挥挥手，一脸不耐。

　　“苏清秋，好巧，你也在通城啊？”唐小同张了张嘴，故作镇静地问道。
　　“不巧，我是特地来找你的。”苏清秋强压了心中的不满，鬼知道他担心了她一天，找了她几个来回，好不容易找到了，这丫头居然是跟一个男人在一起，还把自己搞这么狼狈。
　　“你怎么知道……”唐小同刚要开口询问。

　　“还不上车。”苏清秋语气冷了又冷。
　　“我去跟他……”道句再见，唐小同手指朝后一指，刚要开口，却被苏清秋冷冷打断。
　　“要么现在跟我走，要么你在这儿自生自灭。”苏清秋率先钻进车里，盯着烟雨朦胧的前方，一动不动，他自问自己耐性一向好，今天确实找了她太久，鬼知道他这一路上有多担心，有多烦躁，甚至他都在想最坏的打算。

　　“别。”唐小同急急开了车门，钻进去。
　　“你干嘛？”唐小同委屈地转过头，瞪瞪苏清秋。今天到底怎么了，无缘无故生那么大气，心情本来就差，哪有闲功夫吵架。
　　苏清秋眼睛正视前方，斜都不斜一眼，一副认真开车的模样，对唐小同视若罔闻。

　　“阿嚏”唐小同嗅嗅鼻子，继续开口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依旧不回答，他的手却已经旋了旋按钮，调节了车里的暖气。

　　“苏清秋，你到底要气到什么时候，不想管我那你就别管我好了！”唐小同气不打一处来，已经够烦了，他还要给她添气受，以前从来都没这么对过她。

　　苏清秋方向盘一转，猛地一刹车，停在路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又紧，凑近了能看到手背上隐隐暴起的青筋。
　　我一定是疯了，今天一定是急疯了，这丫头居然一点悔过都没有，一声不响跑出去连通电话都不打，要是真遇到坏人要怎么办。

　　车内静悄悄的，只剩出风口呼呼供应着暖气，手机清脆的铃声在车里响了许久，苏清秋方才摁下车载电话。

　　“喂，苏老师，找到唐小同了没？”那头传来白错着急的声音，语速较之往日快了许多。
　　“白错？”唐小同惊呼出声，“你没事吧？”
　　“我......我没事，让你担心了，还害你大老远跑一趟。”隔着电话，传来白错极不自然的声音，显然是极度的难为情，让一个女孩子担心并不是一个男人该有的风度。

　　“没事就好，你吓死我了，你在哪家医院，我去找你。”唐小同急急道，全然忘记了边上坐着一动不动瞪着唐小同的苏清秋。
　　“那个，不用了，苏老师找了你一晚上了，他挺担心你的，你也累了一天，早点回去休息。”白错很识相地回答。

　　“你丫的不会又关了手机，寻死觅活吧，不行，我现在就过来看着你，快说，哪家医院？”唐小同详装生气。
　　“第一人民医......”白错话还没说完就被苏清秋一下掐断了电话。

　　“苏清秋，你怎么能这样，白错才自杀过，好不容易醒了，很容易情绪波动，你怎么能这么对他，万一他又.......”唐小同难以置信地看着苏清秋，神色认真道。
　　“唐小同，你就那么关心他？你先担心担心自己吧，别到时候发热感冒，又哭又闹！”苏清秋重新启动车子，不再看她。
　　真是没良心的丫头，真是要被她气死了。苏清秋憋着一肚子的气无处撒，又不忍心真把她在半路扔下去，只能自己受着。

　　“所以你现在带我去医院？”唐小同试探性地伸着脑袋问，时刻注意着苏清秋脸上的表情。
　　“唐小同，你不要以为我不敢把你扔下去！”苏清秋沉了沉声音，极力压制道。
　　“我可没有这么想。”唐小同缩了缩脑袋，朝着另一侧的车窗外咕哝了一句。
　　“明天去。”苏清秋冷冷道。
　　“可是明天万一.......”唐小同转过头，还要再说。

　　“你再敢讨价还价，你现在就下车，自己打车去。”苏清秋下了最后的通牒，不容置喙道，显然这已经是他最大的让步。
　　唐小同立刻噤了声，不敢再多说，好歹他愿意带她去了，而且现在下去，她也不知道今晚该睡哪里，总的来说他还是关心自己的。

　　“苏老师，你今天好凶啊。”隔了许久，唐小同缓缓开口，委屈的模样。
　　“因为某人做了让我感到生气的事。”苏清秋头也不转地淡淡回答，平淡得似乎只在陈述一个事实。
　　“什么事？”唐小同条件反射地问。
　　“自己想。”依旧语气冷冷。

　　“因为我去找白错？那是因为我看他想不开，怕他出事，换了任何一个朋友，我都会去的。”唐小同回忆了一下，自问自答。
　　“你是救世主吗？不是这个。”苏清秋瞪她一眼，又转过头去。
　　“那是哪个？”唐小同迟疑地转过头，看向苏清秋，眉头一蹙，假装思考了一下，“哦，是因为刚刚跟我说话的那个男的？我不认识他，不小心撞了他一下，咖啡泼了，他人好，给我擦了一下而已。”

　　“离那么近，也不怕人家用迷药迷晕你。”苏清秋侧过头，白了她一眼，继续道，“不是这个，继续想。”
　　唐小同极其委屈地撇撇嘴，扭头看着苏清秋，一副做错事的小学生模样：“苏老师，我实在想不到了，也没有其他事了啊，今天总共就这两件事。”

　　“今天早上看到我的短信没？”苏清秋开口反问。
　　“看到了。”唐小同老实地点点头。
　　“为什么没回？”
　　“那不是早上走得急嘛，毕竟人命要紧，本来想车上跟你说的，后来手机自动关机了，我也好绝望啊。”唐小同如实回答，然而事实是她压根就是忘了给他回消息，但她是绝对不能这么说。

　　“你不声不响出去一天，你知不知道会让人担心。”苏清秋一副恨铁不成钢的严肃模样。
　　“我知道你担心我，下不为例。”唐小同整个身子转过来，右手置于耳侧，作出一副起誓模样，眼神瞥见车窗外的收费站，不禁心下疑惑。

　　“你怎么上高速？不是说明天去医院看下白错的吗？”唐小同吃惊道，转头扒着窗户又细看了一眼。
　　“回家。”苏清秋神色淡淡。这丫头就没个安分。
　　“回家？”唐小同复述一遍，心中满是疑问，不明白现在到底是怎么个情况。
　　“回秦市。”苏清秋再次开口解释。

　　唐小同方才恍然大悟，秦市与通城接壤，上高速，一个小时就能到，而他早上说的就是他去趟秦市。
　　所以他现在带我回他住的地方？唐小同心下琢磨，抬头再想问，见苏清秋不愿搭理的模样也就只好作罢，识相地选择了闭嘴，头歪在皮质靠背，望着漆黑的窗外，雨丝飘在窗上，留下印记。

　　隔了许久，终于捱不过浓浓睡意，眼睛一闭，就此睡去。有他在，没什么需要担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