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幸或不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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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晚秋，远处丝毫不懈怠的敲钟人总是惊扰人沉思，一声声在周遭全数化开，禅衿就在门的那一头，木鱼显得有些沉闷，一如既往地敲打一如既往地吟唱，不知以这种时日过了多久，日复一日却是让人渐渐习惯，什么也不去想，什么也不去念。
寺里没有女子，韶华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这里的小沙弥见了他，又是羞怯又是恼，频频说着“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一边用小小的还有些肉嘟嘟的手拨动手中的佛珠又一边好奇地往自己身上打量。
“那个这位姐……施主…你是来做什么的，不会是要和我一样剃个大光头吧，那可不行，女子不能这样，会变得不好看的，你若是来吃斋菜，那可要往另一个门走，这里可不行不行！”小沙弥摇头晃脑地要她离开，以为她只是个心中有佛的普通施主。
不知中间有多长时间，她觉得自己离上次笑起来的时候，已经恍若隔世了，“我吗，我不走，我就是来这里清修的，也不会剃什么大光头。你呀，就好好地敲你的小木鱼吧。”
待到小沙弥长成了稍大点的小沙弥，已经堪堪四年光阴。他有时候会隔着门，用还很是青涩的声音为她念经，看着他的背影，问她，“韶华姐姐，可是在等谁？”
………
她总会愣上好一阵子，看着眼前不变的景不变的墙，素裳素衫旧画屏，缓缓侧过身子，对着他轻轻地笑，像是说不出话来了，声音算得上微弱，“空瑟以为，会不会有人来呢？”
会不会有人来呢？她只知道她在等，但是不知道，是否能等到。
天已经很冷了，夜也已经很深了，这四年的光阴终于是到了头，她仓皇，也安然，所有复杂都交织在一起不言而喻是一场寂静的厮杀。
只是还算有幸，秋分后两日，小沙弥没有来敲木鱼，反而是急切叩响了她的门，见到吱呀一声缓缓打开的木门里头有些疑惑地望向他的佳人。又急急忙忙背过身子去，言语中的兴奋快要溢出来，“姐姐的清苦日子总算是到头了，寺外有两个好看的大轿子，正要来接你呢，住持原本要让新来做饭的秋姨来找姐姐，我放心不下…哎光听我说了，你快些个换身得体的衣服，别让人久等了。”
这些话不免让她觉得有点好笑，“怎么我要出寺了，你怎么比我还高兴呢？”
“嗨！我这不是看着姐姐在寺里面又不做尼姑也过不惯，才会替你高兴啊。”
寒暄几句，韶华轻轻合上门。
若是放在以前，她一定会翻箱倒柜，拼命找件艳丽的衣服，一定要大大方方地让别人羡慕自己风光无限。但似乎现在，不需要了。
时间如细水，慢悠悠却也能穿石，也能改变一个人。
骄阳过盛，让眼眸都睁不开了，韶华受势微眯起眼，而对边那头即使看不真切，也能知晓声势多么浩大，嘴不停的小僧显示乱哄哄地窃窃私语，被住持一声吼，皆化作烟般散了去，住持对着眼前的人说了点什么，半弯下身子恭敬地退开。
她再次看见的这个男子，一袭浅蓝的衣衫，一件相较衣衫有些厚重的斗篷，再简单不过的衣物都穿出了仙姿飘渺。衣裾随着略显聒噪的风翻飞，他如画眉眼对上她，墨发不觉间飞扬起，一根碧玉穿发间，透亮而刺眼。他的眼眸里，什么情绪也没有。
仅仅这样看着她，如同在看一个没有生命的死物，唇角不愿给予半分的笑意，连虚礼也不设。他长身玉立，没有半分动作，也没有只言片语。四年的光阴未见，若不是他淡漠依旧，韶华都快忘了他的心是铁铸的这件事。
习惯了，早就习惯了，早就应该习惯了……
光是这么对视，便足够让她眼前模糊，韶华自认自己从来都不是什么争气的主，不料鼻尖这么一酸，怅然间被她生生憋回去，下一刻止不住咳嗽起来，呛的心窝都疼。
半晌后待她的呼吸终于是平息下来，他总算愿意动了，尽管只是转身上轿也罢。后头有人毕恭毕敬，走上前来热忱道“王妃请”，背后又传来小沙弥几句祝愿的贴心话，众目睽睽下，韶华提起裙摆。上了一顶浅紫的轿，抑或…是其他什么纹络的？这兴许压根就不重要，反正与他不是一个轿。
盼望了那么久，等到眼前是个头了，韶华的心不知不觉又回到四年前那样，渐渐提了起来，没走多久，就觉着如今还不如庙里的日子，至少那没有厌恶自己的夫君，没有指桑骂槐的三姑六婆，没有鄙夷自己的人，更没有“清欢”二字。
她季韶华，一生的苦痛污血不尽，四年陪伴青灯古佛，分明知晓根本就洗脱不去丝毫罪孽，欣然执迷不悟。换到以前，她大抵还会伸出带着浓重蔻丹的指尖放于唇边，轻轻笑开，半晌大言不惭毫无悔意地来一句，“好死啊，可不如赖活。”
自从遇到穆怀瑾，身份之事开始不足为谈，向来不会乱的“紊枝夫人”，头一次乱了阵脚，那么多个身份会让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在何时干了些什么。是用心爱一个人，让她卑微到了骨子里，过尽千帆与戎马，换不来一张笑颜。
她是当今王爷明媒正娶的王妃，是销声匿迹了太久的紊枝夫人，是一个气数将尽的废人。
她突然很想笑，可是又由不得她笑，紧攥着拳头不慎间易将掌心割破。她突然很想逃，偏生失去了全身所有的气力。韶华啊韶华，你什么时候能争气一回？
眼前愈加模糊，外头吹来的风勉强让她保持清醒，有什么东西在流失，记忆却顺着刮骚耳边的繁声清晰。
自以为心静澄明，不料一朝相见，一败涂地。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幸或不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