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角声·一 “家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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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徒四壁”这个成语并不足以形容廖船生的家，用“廖船生的家”来形容家徒四壁这个成语，还算严丝合缝。事实上，这是一间搭在桥底洞的草棚。
蓬莱岛虽然是天下人皆心照不宣的贫民区，但内部也分为三六九等。展鸿大厦最好，围墙最高，租客大多是刚毕业，初到榕城淘金的小白领。每天晨光微曦的时分从展鸿渡口坐船，去东港上班，再披星戴月地回来。不出几年，完成资本的原始积累，或升职，或返乡，总之统统搬走，回榕城市内打拼。生活对于他们而言是朝上走的，所有不堪都能在将来某一天踩在脚下，蓬莱岛是他们的睡觉之地。
略次一筹的是庞海和陆繁钧住的豪威村和福口渔村，这里住满了老人和一地狼藉的家庭。住在这里的人，大多有一份并不体面，但是肯定能糊口的工作，拖家带口，辛勤劳作，偶尔做做中彩票的美梦，把出人头地的梦想寄托在儿女身上。其中富裕的比如开了两家药铺的庞海，拮据的比如孤儿寡母的陆繁钧和背井离乡的姚笙官。生活对他们而言是朝前走的，不管有没有方向，总能过得下去，蓬莱岛是他们的蜗居之地。
再差些的是靠近对岸西港码头的鸡婆寮。鸡婆寮因为靠近西港，自发成了楼凤聚集，买卖皮肉，供人取乐的温柔乡。这里的人，生活是在原地打转，在灯红酒绿里醉生梦死，苟延残喘。
而从来只能被人捏着鼻子提起的，是桥底洞。
蓬莱岛有个名不副实名字，其实倒也不是名不副实。最初，蓬莱岛叫做棚癞岛，是榕城麻风病、疯子和穷人的天然隔离区和收容所。岛上除了窝棚、荒坟，就只有癞子，起名非常朴实合理。直到有一天，领导忽然想起了这个有辱斯文的名字和有辱斯文的地方，心血来潮，大手一挥：取个谐音，改名叫蓬莱岛吧！
蓬莱仙境是留不住人间烟火的。宏伟壮观的榕城大桥铁索斜拉，凌空穿岛而过，每日轻轨火车呼啸，汽车川流不息——并且出于安全考虑，没有费心在岛上设半个出口，连建个楼梯装装样子的功夫也不必花费。想从桥上走到蓬莱岛？可以，跳下来。
不过，榕城大桥的桥底成了天然的风雨庇护所，有屋顶，自然也就有住户。蓬莱寒士俱欢颜！瘾君子、流浪汉、垃圾婆，桥底洞，城市的疮疤，蛇虫鼠蚁的乐土。至于人类，这里，是他们肥沃的埋骨之所。
陆繁钧一直不知道廖船生在桥底洞长大。
此刻，廖船生头上缠了一圈又一圈发乌的绷带，躺在床板上，眼睛里布满血丝，从喉咙里不断发出赫赫的声音。他想讲话，可也因此讲不出话。廖船生床头上还挂着一个褪了色的吉祥结，硕果仅存的几根穗子随着廖船生的喘息上下飘飞。廖船生他大家姐廖迎娣走过来，给陆繁钧递了一个画着过度肥胖的男性婴幼儿头像，印满“治疗不孕不育，到蓬莱岛妇幼卫生所”的塑料团扇。
廖胡氏不知道哪里看大孙女不顺眼，破口大骂：“你细佬这个样子躺在床上！都是你害的！在这边有的没的，滚开！”接着又骂二孙女廖招娣：“给你细佬煎药去啊！”——药是庞海从家里带来的。
出事那天，陆繁钧没有跟着庞海去VR馆，后来他只能从庞海抽抽噎噎的哭腔里大概拼凑出事情的来龙去脉。
那天庞海买单，带着姚笙官、廖船生在VR馆里玩了个爽。戴上VR眼镜，仿佛穿越到另一个世界，现实世界的尘嚣倏然退去。他们不再是几个放暑假的小屁孩，而是身佩巨剑的游侠、手持魔杖的法师、横刀立马的将军。VR馆配合着模拟出客栈酒香，密林晨雾，金戈交战……五个小时都不够他们挥霍，庞海继续掏钱续费三个钟又三个钟，直到天昏地暗。
暮色四合，游戏里的将军用浑厚的电子嗓音对另外两人说：“我有点事，先走了，回头再找你们。”
将军依依不舍地化为黑白色，庞海和姚笙官沉迷于巨龙、魔法、剑术，忙着在虚拟世界抒写史诗传奇，嗯嗯啊啊应了两声，根本没有在意。
凌晨，两人被展鸿的网管赶走。庞海揉戳着脸上VR眼镜的压痕，一句话要用三十个感叹号：“草！那个精灵的那个！！！超大啊！！！还有那个腿！跑起来到时候！！！要命啊！”
身高腿长的姚笙官依言做出一个捧着胸口跑步，娇喘吁吁的样子。
庞游侠笑得打跌，捡起小路上半截一次性筷子的残骸，假作长枪，朝姚法师刺去。姚法师走位感人，侧身完美避过，庞游侠顺势把长枪丢进旁边聚满了野猫硕鼠的垃圾堆里。
也不知是击中了什么，当的一声，在静谧的小路上格外瘆人。
群猫惊起嘶叫。
姚笙官猛然觉得不对：“海哥，你看那后面是不是有个人？”
“搞什么？你别吓我！”
“吓你我是狗！真的有个人。”
两个既不是游侠也不是法师的普通少年，相互推搡着一看究竟。
倒在垃圾堆后面是个熟人。
廖船生。
他头底下渗出血迹，衣服上布满黑泥脚印，还被人淋了一身骚臭难闻的尿水。姚笙官顾不得恶臭，伸手试了试他的鼻息：“还活着！”
姚笙官背着昏迷不醒的廖船生，脚步踉跄。庞海在身后帮忙托着廖船生腰臀，不知怎么的，觉得黎明空气格外呛人，眼眶酸涩。“廖船生！醒醒！”
庞海脸色紫涨，锤打着“吴氏医科—夜间急诊”的卷帘门。吴医生睡眼惺忪地开门，“哎呀！已近死了吗这么臭？”
“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吴医生被背人少年眼底的猩红唬了一跳，不敢怨言，总算把廖船生一条命保住了。
头上纱布裹成粽子的廖船生醒了昏，昏了醒，勉强清醒时只说了两个字，“梁、梁……”
“梁家勇！”陆繁钧从牙缝里逼出这个名字。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角声·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