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戍鼓·四 在陆繁 ...
-
在陆繁钧他们家那个要吸着肚子才坐得下的小厨房里，庞海胳膊一伸，把整个电饭煲搂入怀中，连锅底都不放过。老人都有喜欢看年轻人吃饭的爱好，赵素荣见牙不见眼，努力给这胖仔火上浇油：“吃多点！吃多点！吃得下就别浪费！”
庞海两颊圆鼓鼓地塞满了饭，“钧儿，帮我，唔，再盛碗汤。”
“做梦！那是给我姐留的。”
“你姐，肯定在，她们店里吃了。”孟衍霆这两天忽然在展鸿大厦后巷的小吃街找了个兼职，神出鬼没的，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饭在外面吃，汤要在家里喝啊！你敢抢我姐的汤？找死吗？总共就剩了一碗，你也好意思抢。你大哥他们是没给你吃饭吗？”
“还不如不要给呢！”庞海成功地咽下最后一口饭，终于能够流畅地发挥嘴巴的另一项功能，好好说话：“他们这几天，天天逼着我吃水煮生菜，水煮白菜，水煮青瓜，水煮菜心……”
有一种肥，叫做越减越肥。有一种惨，叫做家里有三个身强体壮的哥。
陆繁钧撅起嘴，对着庞海模拟出一串几可乱真的“噗噗噗”。赵素荣很捧孙子的场，似模似样地伸手在鼻子下挥散并不存在的臭气。
“阿奶，把汤冰起来。”陆繁钧故意盯着庞海的眼睛说。
庞海顾不得跟陆繁钧抬杠，脑袋几乎跟着赵素荣手里的汤碗扭了一百二十度，啊，那酥烂的排骨，啊，那晶莹的冬瓜，啊，那锁着远洋气息的海带，啊，那不用砂锅炖足六个小时飘不出来的鲜香，啊，那天堂般的海带冬瓜排骨汤！
直到冰箱门砰地一声锁死，庞海才吸溜了两下口水，十足不甘心地昭告天下，“我吃完啦！”
刚放下碗，两个吃白饭的小孩就以凳子辣屁股的姿态飞速跑走。“阿奶，我跟胖大海一起下楼，去接孟衍霆回家！”不待赵素荣应声，孙子已经关上门绝尘而去。
赵素荣摇摇头，关了厨房的风扇和灯，就着只能打开一条缝的老窗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佝偻着背擦洗碗筷。逆光的身影，看上去又瘦，又小。
陆繁钧在背心外面敞着怀穿了件白得发亮的长袖衬衫，挽至肘弯，脚上夹着一双大嘴猴图案的人字拖，对着电梯里满是裂痕的镜子搔首弄姿。在电梯数字跳成1之前，刚好拨弄完额前碎发，挡住孟衍霆挠出来的血痕，长舒一口气。
陆繁钧发自内心的觉得自己真是太帅了。庞海在旁边连做了十几个呕吐的表情，也没能打断这位爷勇敢的自我欣赏。不过话说回来，从小学开始，陆繁钧的永远不缺课桌上堆成小山的牛奶、面包、汽水，以及绯闻。尤其是他那一双不知道从哪里变异来的、被半吊子水平的生物老师误当作孟德尔遗传定律现身说法的灰蓝色瞳孔，更是招人嫉妒。陆繁钧当了多久的“程远小学白马王子”“昇富中学混血一哥”，庞海就当了多久的“白马王子的马仔”“混血一哥的小弟”，好在庞海大人有大量，不予计较。
三岔路口前，二人抱拳别过，分道扬镳。不吃东西时候，庞海同学的脑供血量是非常充足的，理智让他怵孟衍霆怵得连小吃街都不想去，夹着尾巴缩着脖子回药铺。
陆繁钧有一搭没一搭踢着路边碎石子，沿着载满苦楝树的河涌堤从小吃街打道回府。本想接孟衍霆回家，跟她卖个好，结果奶茶店老板娘说孟衍霆早下班走了。哎，说好的姐弟情深和双胞胎心灵感应，他跟孟衍霆之间真是一点都没有。倒也不是一点收获都没有，奶茶店老板娘硬给他塞了一杯化成水，滞销的香芋冰沙。陆繁钧皱着脸嘬了两口，好浓郁的工业香精味！为了这玩意被半老徐娘揉了两把脸，亏大了。
经过陈记一元店旁边的暗巷，陆繁钧本想把手里这杯东西直接扔进去，当一个不在大街上随便扔东西的素质公民。转念一想，这杯东西既然没有毒死他，那暗巷里成日饿着肚子的猫狗大约也是吃得了的，便撕开了冰沙的塑料封口膜，日行一善。
陆繁钧走进两步，弯腰放下香芋冰沙，惊走一滩野猫。抬头起身时，竟意外对上了一双黑白分明的人类的眼睛，顿时浑身一激灵。这人天不怕地不怕，偏偏怕鬼——每次孟衍霆拷盗版恐怖电影的时候，他都两手捂着眼睛，从指缝里撇着看。越是被吓得鬼吼鬼叫，越是欲罢不能。
他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中泰欧美各国的驱鬼大法，脚步却似千斤重，一动也不能动。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先动了，迎着亮光浮现出来，是张脏兮兮的孩子的脸。
吃穷他的小崽！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戍鼓·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