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戍鼓·二 十八弯~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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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弯~九连环~
陆繁钧艺高人胆大，把楼梯扶手当做滑梯，一路飞流转下三千尺，身上短裤直冒烟。在十九连环之后，他终于重力势能为零地站在了蓬莱岛污水横流的水泥路上。晕头转向间，陆繁钧瞧见他那几个损友站在娥姐肠粉档口前上蹿下跳地跟他招手，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钧哥，今日做乜起得咁早啊？琴晚训得猴唔猴？”姚笙官第一个凑上来，笑嘻嘻地跟陆繁钧打招呼。（钧哥，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早？昨晚睡得好不好？）
“舌头捋直了再说话！”陆繁钧自己通晓他奶奶赵素荣的标准榕城话、他早逝母亲孟许的字正腔圆的标准国语，故而很烦姚笙官一嘴荒腔走板的榕城方言。姚笙官他爹妈生于祖国大陆东北边最富饶的黑土地，原是当地某间大型国企的一线技工。日子刚开始还行，结果为了超生他弟姚珐彩，丢了铁饭碗，升官发财的朴素愿望鸡飞蛋打。不得已背井离乡到榕城打工，勉强糊口。姚笙官不仅继承了他爹妈的高大骨架，也继承了他爹妈苞谷茬子味儿的东北口音。本来讲话挺爷们的，但姚笙官自己是一百万个不情愿，不以为荣，反以为耻，硬要咬着舌头学着榕城人民打卷带花的古老方言。战国有邯郸学步，而今有姚笙官学舌，实在招人白眼。
“理得他好不好，我才是好个鬼啊！”哀嚎的是胖大海。陆繁钧瞪大了眼睛，灰蓝色的瞳孔聚焦在胖大海那张圆脸上，大惊。嗬！这胖厮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蓝脸的窦尔敦大战弼马温，就是这个效果。
“厉害了！有人打你？不怕你们庞家‘江河湖海’四兄弟上门报仇？”
“就是被‘江河湖’打的！！！”庞海悲愤，“陆繁钧！你还好意思问！你昨天用庞二河电脑看那个什么，看完没关！庞二河一回家就发现了！他们三个关了药房，揍我到半夜！！！不给我饭吃！”庞海说到激动处，涕泗横流，鼻孔里啪地喷出个泡泡，炸裂。
“哈哈哈……”陆繁钧和姚笙官两只没有同情心的小牲口互相搭着肩膀，拍腿狂笑。廖船生一贯厚道，只抿着嘴抖肩膀，站在庞海身侧强忍着。
姚笙官平时吃吃喝喝都靠庞海买单，也没敢真的肆无忌惮，很快收敛笑容，出言安慰：“那个……大海啊，晚饭没吃算什么。等会让娥姐多给你加两个蛋，补一补就好了。”
“吃蛋、补蛋吗？”廖船生补了个刀。他有点结巴，平时话很少，总是一脸八颗牙齿闪闪亮的傻笑。他妈怀他的时候肚子很圆，一点不尖，街坊邻居都说他妈怀的是第三个女儿。所以他出生时，他奶奶怎么也不肯送儿媳妇去榕城市内的大医院。一拖再拖，拖到蓬莱岛妇幼卫生所的兽医们集体束手无策，才磨磨蹭蹭去雇小渡轮。临时雇船，钱没多少，载的还是产妇，很可能有血光之灾——蓬莱岛福口码头没有一艘船肯出航。危急关头，廖船生的下半身，竟抢先，生出来了！有小鸡鸡！他奶奶立刻表示，就算花光棺材本也要雇船，雇大船！这也算是廖船生自己救了自己一命，到底没赶到医院，就顺利地生在了船上。据说他现在有点傻，就是当年在船上磕的。
娥姐档口里除了陆繁钧一行四人，另有稀稀拉拉的几波正发育的半大孩子占着座位。不消说，都是饱汉之意不在食，在娥姐的小女儿惠文。惠文清清秀秀，爱说爱笑，蓬莱岛昇富中学一枝花，眉目有些神似几十年前那部讲跑龙套和舞女的喜剧电影里，扎两条麻花辫的小姑娘。
姚笙官招手，“娥姐！四份肉蛋肠！加双蛋！”
惠文脆生生地应好，马尾辫发尾带着一撮俏皮的小自然卷，转身时在空气中划过粉红色的弧度。
庞海看直了眼，手里的一次性竹筷掰到一半，碎屑扎进大拇指也浑然不觉。
“瞧你那点出息！眼珠子都黏惠文身上了！”陆繁钧分厚脸皮地嘲笑庞海，但他自己明明也同样依依不舍地追着惠文的背影，直到她闪进厨房。
“就你厉害！”庞海咬着指甲。
陆繁钧翻个白眼，“胖大海，待会我真要帮我姐打包一份上楼。你找他俩帮你打包两份回家吃吧。”娥姐家的肠粉分量袖珍，庞海至少要三份才能勉强吃个半饱。然而他又不肯在惠文面前狼吞虎咽，生怕惠文嫌他食量大了，所以每每求着陆繁钧帮他打包两份带走，回家偷着感受“惠文为我做羹汤”的小确幸。
四人正说笑着，前面那桌却喧哗起来。
陆繁钧挺直了上身望过去，见是一个看上去顶多四五岁的小孩被推倒在地。动手的人跟陆繁钧还能算个熟脸，是昇富中学跟他同一级的小霸王黄飞达——的头号狗腿子梁家勇。梁家勇八岁读一年级，六年级考了两次才走进中学大门，比周围同学高大半个头。梁家勇此时从小矮人尺寸的塑料桌凳下伸长了腿，把倒在地上的男孩踢得再滚了两圈：“妈的，鸡婆寮又放鸡婆仔出来乞食吃！”
那孩子倒是不哭不闹，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竟还想扑过去抓梁家勇面前的肠粉。梁家勇刷地起身，揪住小孩头顶乱发，把小孩整张脸按进盘子里：“吃吃吃！有命讨饭没命吃！”
小孩的四肢剧烈挣扎，桌子上其他碗筷盘碟叮叮当当摔了一地，周围人纷纷避开。
廖船生也站了起来，逆着人流，冲上前拉住梁家勇的胳膊，结结巴巴地吼：“你、你放开、放开！”
惠文从厨房帘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庞海见她攥着帘子的手微微发抖，顿时也肾上腺素飙升，帮廖船生一起从背后扯走梁家勇，阻止他继续虐打小孩。姚笙官紧随纠缠成一团的三人跑到店门外，看他架势是想试图劝架。
陆繁钧岿然不动，那浑似饿死鬼投胎的小孩被放开以后，踉踉跄跄走了两步路，软绵绵地倚着陆繁钧这张桌子的腿瘫倒。陆繁钧抽了两张比他晚上睡觉的竹席还粗糙的面巾纸，帮小孩擦了擦脸上糊的酱汁——还能喘气，生命力挺顽强嘿。
不大的档口里人全跑光了，什么小事都能激发起蓬莱岛居民趋利避害的生存本能。惠文眼里噙着泪出来收拾残局，娥姐在厨房里骂骂咧咧，陆繁钧依稀听见“赔钱货”、“惹事精”和几个更下三滥的字眼。陆繁钧像拎猫似的抓着小孩的后衣领，扯着他离开，还不忘把口袋里的零钱硬币全都掏出来，悄悄压在筷笼底下。
娥姐档口隔壁是个小卖部，再旁边则是一条幽深的暗巷。陆繁钧走进小卖部，拿了袋牛奶，向收银的陈叔解释：“我奶奶等会下来结账。”
陈叔跟陆繁钧一家熟得很，点点头，由他去了。
陆繁钧把牛奶递给小崽子，顺手把他安置在小卖部柜台后的货箱上，跟陈叔大眼瞪小眼。陆繁钧在心里掂量了一下，脚步没有犹豫，顺着梁家勇的沙哑的破铜锣嗓子走进巷子。
“管你们毛事？老子打死一个鸡婆仔又怎样？有种你屌我啊？”
“勇哥别生气，有话好说，我们海哥也没有恶意……”姚笙官真是一个病入膏肓的和稀泥爱好者。
“去你妈的姚笙官，死北佬，你算哪跟葱，跟我讲话？你信不信我梁家勇告诉达哥听，你全家都要滚回乡下！”
“你、你太、过分！”廖船生一生气就讲不出囫囵话。
陆繁钧踩着梁家勇咆哮的重音，大踏步加入混战。梁家勇被庞海和廖船生一起压在墙上，除了声带，动弹不得，只能脸红脖子粗地怒吼。他抬手止住廖船生毫无力度磕磕绊绊的回击，冲梁家勇单刀直入：“你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梁家勇自以为得计，想必这几个怂货是怕了达哥，想要认输。他眼珠子一转，盯住了陆繁钧手上的机械表。“把你那块表拿过来，你们害我丢面子的事情，老子就不计较了！”
陆繁钧嗤笑一声，依言摘下手表递过去。庞海弄不清楚陆繁钧意思，居然也愣愣地松开了自己压着梁家勇的胳膊。
梁家勇劈手来夺，然而陆繁钧动作更快。他不知从什么地方掏出一块尖利的碎砖，狠狠砸在梁家勇手腕上。梁家勇惨叫一声，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捧着鲜血模糊的手腕哀嚎。庞海大乐，朝着他大腿补了几脚。
“你们等着……等着我告诉达哥！你们不得好死！暴尸街头！”梁家勇目眦欲裂，又不敢追上四人。
“我等着呢。”陆繁钧唇角一勾。
“梁家勇那傻逼还知道‘暴尸街头’这种成语？”庞海嘲笑。
“他要是真的向黄飞达告状怎么办？”姚笙官眉头锁死，忧心忡忡。
“哼，”陆繁钧把手表递给庞海，“胖大海，你回头把这块表送给黄飞达。”
“乜鬼？不是，钧儿，你什么鬼意思？我们兄弟几个大不了跟黄飞达打一架，这表是你老妈留给你的！”
“钱财身外物啦。”陆繁钧拍拍庞海肩膀，自顾自先走了，行止隐约有点看破红尘的潇洒。
剩下的三人脚步一滞，庞海捧着陆繁钧那块表愣神。倒是姚笙官跟上了陆繁钧的思路，“我天，钧哥真蔫坏！这一手挑拨离间！”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戍鼓·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