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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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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场悠长的爱情。
美丽说,为什么我要把它称为“爱情”而不是“暗恋”?因为我一直心存侥幸,贼心不死。
我在一个初秋凉爽的下午和美丽拜访了谷子。这次谷子妈似乎大方了些也似乎冷漠了些,她懒懒的靠在窗前的栏杆上磕着瓜子:“谷子,给白白她们端水果。”说完这一句,看着窗外的香樟树再也没理我们。
我感觉有点不大对,再仔细想又什么都没有了。
谷子端了苹果和梨,我们去了谷子贴了壁纸的房间。
“怎么?老长时间不找我,今儿怎么有时间啦?”谷子学着电视剧里的官老爷说话,两个酒窝一隐一现。
听她这么直白,我有点撑不住,杵了杵美丽,又含羞带怯的低下头。
然后,美丽说。
“白白想找你问一问你们班那个李昱?”
我到现在还记得那时我的内心想法,就是我妈说我脸皮厚似乎不太对,因为我脸皮都快被美丽的这句话烧没了。
我低着头像个罪人一样等谷子回话,她却半天不再言语,我扛不住要揭过时,对面的谷子轻轻柔柔的声音传来:“你们怎么知道我喜欢他?”
什么?
我到现在还记得当时的心情,就好像豆腐脑做的心遭重锤敲击,这是不可抗力。阳光照亮纤尘,在那一瞬间进入我的眼睛,我闭起眼,心中却了悟了一个事实,我喜欢李昱,要不然怎么会难过。
人生第一次,有关爱情的难过。
我沉寂了很久,所谓的沉寂也无非就是更少的找谷子去一班了。像个老江湖似的沉着,心中再酸涩难言,面上丝毫不显。
再相见时,一个学期都要结束了。那时候我和王达达的关系刚刚有了缓和,我们几个一起走着,天南海北的聊,我也是那天才发现王达达竟然是个话唠。我和美丽听他在耳边叨叨歌手明星武侠漫画,听得生无可恋。
李昱停在我们学校门口,见我们几个过来,打了招呼,就一块走着了,两个男生谈着歌手武侠还有漫画,美丽时不时插两句话。
我低着头,美丽一直暗地里杵我,我不太想说话,扯着自己的毛线手套暗自纠结,只是听着他们你一句我一句的,李昱谈着他寒假的计划,说有课外活动,还有去外省旅游的计划,我正想着“旅游”这个新鲜词,就听他说——
“白白寒假做什么?”
啊?我?
我猛抬起头,看到了李昱霁月清风似的那抹笑意,他的眼睛那一个小小的我。他比上次头发似乎长长了些,穿着黑色大衣显得成熟了些,可还是那么好看。我的心不受控的跳动,声音大到我想遁地而逃。
我呆住的时间有点长,美丽又杵我,王达达不客气的多,他挡在我面前:“卫生纸,李昱问你话,你怎么不回答?傻了?”
说着就伸出手指头想抿我脑门,打小时候他就有这个坏习惯,我和他几年同学当下来,眉心中间怎么看怎么有个坑。
我皱着眉头看着他呼啸而来的手指头,关键时刻李昱拉了我一把,我因为惯性轻轻撞了他一下。他毫不在意,又问我:“寒假没计划吗?”
我们几个继续走着,我的心跳平复了些,可毕竟做贼心虚,还是低着头说:“我要补课。”美丽伸手比了个大拇指,表扬我的勇气可嘉。
因为到了他家的路口,李昱停下来,我们和他告别,李昱笑着说了回头聊。我看着他的背影进了巷口,打算舒口气,可他装过身子,双手放在大衣口袋里,远远问了句:“补什么课?”
气氛实在古怪,王达达见了鬼一样看看我又看看李昱,美丽捡钱似的笑着,我吞了吞口水,艰涩的说:“数学。”
李昱笑了,嘴角上扬,眼睛还是幽静如湖水,但湖水上映照了片片波光。他不是那种太阳光的人,笑意也不常见,在成年后,更加严谨,用后来的一句话就是“禁欲气质”。可这样的人偶然笑起来,就好像雨后初晴,拨云见日似的了。
他噙着笑意点头,摆了摆手走远了。
王达达一脸发现奸情的表情,“你喜欢李昱吧。”
他的五官都要扭到一起了,这个表情真丑!怎么非得是我喜欢李昱,明明是他跟我搭话的,不能是他喜欢我吗?
心里虽然这么想着,可到底脸皮薄,到了我家路口我拉着美丽走远了。
王达达在后头喊:“发喜糖啊!”
这个年纪的王达达真不讨人喜欢,可我的脸上还是挂起了浅浅的笑意。怎么过了这么久,我还是喜欢李昱?
鞋子踩在雪上嘎吱嘎吱响,偶尔有从枯枝上落的雪灌进我的脖子,我还是安静的走着。美丽扶着我的肩头,欣喜的翘着嘴角,我们多么开心。
我的数学现在是真的不行了,没有经过考试验证出来,是偶然一次大皮抄我作业,二十五道题一连错了十道。放学后大皮拎着作业本来见我,对我的数学表示忧心仲仲。我认真听取了他的意见,觉得这事挺要紧的。毕竟我以后的饭碗,我妈以后养老,万一我爸被那个年轻女人抛弃找我来养老,都全赖我学习后走上人生巅峰。
我们学校就有补课班,我当机立断报了数学。
当天下午给我妈汇报,我妈正在洗那幅巨大的窗帘。
我家这种房子,有窗户,但窗户是那种一格一格带插销的。夏天不散热,冬天不保温。我老喊冷,我妈不知从什么地方找了一张巨大的船上用的船帆,改成窗帘挂上去。大皮妈也效仿,我估计她俩用的是一艘船上的。
我早就过了可以装可爱维生的岁数,看见她洗的费劲,赶紧上去拽了一角刷刷的洗起来。?
洗衣服的水房是公用的,是这栋筒子楼里唯一出水的地方,五个水龙头三个坏了,地板常年湿漉漉的,半夜都能听到巨大的放水洗衣服声。那年头水费不贵,人们也没多少衣服可洗,没衣服洗就洗床单被罩窗帘,大多数人都无比忙碌,似乎从来没见他们有停歇的时候。
看是一回事,洗起来又是另外一回事,我再一次见证了我家船帆窗帘的巨大,和着正中午的大太阳和粗气把窗帘挂在楼下的晾衣绳上,稀软的靠着大皮家的树不想起来。
我妈也抹汗,我就问她:“不是上月洗过一回吗?”。
她没给我回一句说我早上吃饭,中午还吃的话。甩了手端着大盆,“这窗帘光线不好,今年把炉子生起来。”
我点点头,跟在她身后上楼。
“妈,我寒假想补数学。”
“好。”
今天是好天气,万里无云,一点也不必担心会有雨水烦扰人心。上楼时碰见同一栋楼的路阿姨,她抱着沉重无比的木椅子一点一点往楼下挪。我妈拎着盆腾不开手,加上楼梯太窄,两个大人加一张椅子压根站不下,她赶紧冲着我说:“白白!”
我匆匆去抬起了椅子的一角。
路阿姨感激的笑了笑,又说:“今儿天好,我和老郑寻思着把这点家什搬了,老住这里算怎么回事。”
路窄,我和路阿姨一堵,我妈彻底上不去了,她索性往下走,边走边和路阿姨说话,“搬完了?”
“就一张椅子了,我们老郑是个文人,粗活只好我来弄。”
郑叔叔真是个文人,天天手里拿本书,上班时拿,下班时拿。老是在屋子里看书,也不和人交际,我们有时闹腾点,他就猛的打开门,伸头绷着脸咳一声。没见他干过活,班也不好好上。
我妈接她的话,“也好哇。”
她们没有再说话,实际上那也是她们说的最后一句话。路阿姨上了那辆桑塔纳冲我们挥挥手绝尘而去,像很多人,在我的人生中再也不见。
路阿姨一家子搬走了,筒子楼似乎空了许多,她带走了她家门口苍翠的吊兰,带走了常年烟火袅袅的煤炉。我也是在那天下午才发觉,楼道里走起路来竟然有回声了。
我妈晚上吃饭时给了我补课费,她不吃,看了我很久才说:“等你上高中,就不能住这了。”
她的头发整齐的别在耳后,看起来精神又年轻,只是眼角绽出一条条浅浅的细纹。我看着这时候的她,感到鼻头发酸,想到自己前些日子为情所困,学习成绩下滑更是愧疚无比。
我想爱情又算的了什么,还是学习更要紧。
第二天早上,送炉子的人来了,在窗户玻璃上切割出一个圆洞,铝皮管子长长的伸出去。大皮前前后后的给那人打下手,安了我家又安他家的忙的不亦乐乎。当浓烟成功的从铝管子那头出来,终于大功告成。
这个冬天是有史以来我过得最滋润的,围着炉子吃饭,烤红薯,写作业,都无与伦比的温暖,以至于我的寒假作业在放寒假的第十天全部告罄。
寒假作业写完了,到了学校规定的补课的时候,我坐在温暖的炉子边,看着屋外无边无际的茫茫大雪,心中抗拒非常。
久久,我终于拎数学书,冲进了那片茫茫大雪,一步一滑的向着学校走去。
我们学校的窗子是那种老式的木头窗子,不是后来的那种一大块推拉窗,是由好多块正方形小玻璃组成,打开关上都特别费劲。这种窗户即不挡风,又不保暖,可在寒冬腊月的时候,上面会凝结成一片一片美丽的冰花。
我看着这些冰花,伸手拍落围巾已经变成一粒粒细腻的水珠,那些水珠沾湿了我的手,我心想,虽然都是水变的,还是寒冰活的更久些。
“白白。”
我转身过去,是李昱。
他叫我名字时,眼睛里显而易见的笑意。
“是,是李昱啊!”我取围巾,我妈给我织的大红色的围巾有一米长,一圈一圈圈在脖子上,我一只手揪着围巾,呆呆傻傻的表情,莫名的滑稽。
他真的笑了,“对啊,不是我是谁。”
我的心又不争气的猛地跳了跳,嘴角一点一点勾上去。可没等这笑容完全的挂在脸上,他身后就跳出个身影。
那人笑着说:“白白!”
我的心在那一刻沉到谷底去了,那似乎也是头一次我对谷子的出现没有感到欢喜,我静静的注视着她,她也静静的注视着我,彼此的眼睛里,是以往没出现过的,以后沉寂在生命里的神色。
我的笑意挂不住,只好无精打采的说,“哦,是我。”
转身进去找了个位子坐下,李昱随后进来,他在往我身边走,我心里暗暗的想:如果你来了,我就继续喜欢你。
谷子在第一排落了座,她扶着桌子扭头喊:“李昱你别过去了,美丽回来,她和白白座。”
李昱放书包的手停了停,终于,他提起书包,说了句:“我走了。”
我的围巾寂静的躺在课桌上,像被暗杀的人身体里流出的血液,我把脸埋在里面,让眼睛里的泪珠渗透进去。
在致郁的空间里,美丽解救了我,她向我使使眼色,悄声说:“什么情况?”
“什么什么情况?”
“我是说谷子和李煜,数学都挺好补什么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