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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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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九日,谷子结婚了。
在漫天飞扬的花雨中,他牵着她的手许诺:"一生一世,一双人。"
我爱的男生和我爱的女生,欧式的婚礼,笑逐颜开的来宾。
我挽着未婚夫的手奉上祝福。
我曾经能满脸胶原蛋白的说爱他,现在也能不流泪的说恭喜。
一切,很完美。
我曾经的愿望不是这样,至少婚礼不该是这样。
我梦想着在我二十多岁的有一天坐着白马拖着的大轮子敞篷南瓜车嫁给爱人,轮子压过路面,会留下那种心型的印子,一路上心连心一直从我家连到他家。
必经的路两边挂着铃铛,是春天,要有花,铃铛响加上花香。
空中要撒和雾一样轻盈的花瓣,落得速度就不会快的像撒沙子,它会缓慢旋转着落在我白色的婚纱上。
要有愉快又舒缓的音乐,节奏要像那时的我的心情。
当我下马车时他会来拉我的手,是真诚的开心,俯在我耳边说:“你真的好美好美。“
这该是我的婚礼。
可是后来我找不到大轮子南瓜车,雾一样轻的花瓣,连那个人也丢了。
这或许,就是人生的遗憾之处吧。我们的爱情因为光阴阻隔灰飞烟灭,却彼此都在下个路口遇到了对的人。
什么是对的人呢?
是你牵着他的手,不费力气,他却再也不会走。
可爱已成往事。
我曾经在网络上看过一篇分手原因总结,比较荒唐的是:哈、因为他情人节带我吃麻辣烫还要我付钱。
也有人恍然大悟的:我丑,但是,他不瞎。
离开她们的那些人,有的人自私,有的人直男癌,有的人帅的惊天动地却是弯的。
第一个舍我而去的是个物质男。
其实再后来这个称号被用在很多的女生身上,其实论对金钱的态度,男人女人,彼此彼此。
看韩剧的都知道,除了失忆绝症治不好之外,男女猪间难以逾越的鸿沟就是贫富门阀。男女猪住的地方也是宫殿和茅草屋的区别,我们这盖的还行,不管怎么样你家门前肯定是一条或笔直或弯曲的水泥路。
我小时候贫富体现在建筑物的内部。
比如谷子他家,虽然和我家一样住着筒子楼,可他家两间相通的窗明几净,我家电线外露,墙漆斑驳。其实小的时候没有什么贫富观念,见了路边乞丐小学生们还是叫他们叔叔。我对谷子他家也从来不向往,就算她妈让我在她家留宿,我还是毅然决然的说:“不了,谢谢阿姨啊!”可是我却希望我家也一样在白白墙上挂幅画,有个小小的茶几,有个专门用帘子拉起来的独立空间。
我反应过很多次。
有一次我妈正在做饭,飞快的用铮亮的菜刀切白菜,案板是刀痕密布的木头墩,“多多多多”留下的都是些浅白色的印子和白菜水。
“妈……”
“说。”
“哦,我说,你……妈你的汗掉菜里了!”我惊恐的给她指。
她没有停,“就当放盐了。”说着却把案板边上的那滴汗抹了。
我看到汗没有掉菜里松了口气,跳下板凳给忙的揭不开锅的我妈擦擦汗找了个头巾扎上。又爬回板凳上:“人家谷子妈从来不这样说,”我撇撇嘴。
我妈手停了停:“她咋说?”水快烧开了,她手下旋转的包出几个超大的饺子扔了进去。
“谷子妈饺子也包的小,”我看了看她的背影,穿的还是上班的工装。“谷子妈会说,哎呀!这个不够雅致啦!”我学着谷子妈细声细气的说。
这时候我妈终于忙完了,捶着腰坐在板凳上喝水,我看的有点着急,幸好她终于想起来了:“到底什么事?”
“我想拉个帘子,还想挂幅画儿。”我妈忍耐力有限,电线和茶几我还是决定下次找机会一起说。
超大饺子熟了,她又站起来找了个同样大型号的黑碗把白生生冒着热气的饺子捞进去,又拿了个醋壶浇了点醋。“咚”得放到我面前,我脸都在水蒸气里了。
剩下几个饺子,她拿饭盒装好了拿在手里,在我面前坐下用剩下的时间说:“你过生日,今天吃顿饺子。”她又停了停:“下礼拜让你爸把剩下的东西拉走,空的地方给你支个床。”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觉得我妈说最后一句的时候有点点像谷子妈了。
我透过水气看她,她的脸就有些朦胧,只扭过头看了看我爸的那堆东西。
时间好像只安静了那么一会,接着她又匆匆忙忙下楼,楼下穿来谷子妈的声音:“白白妈,上班去啊!”我妈脚步声停下来:“是呀,今天去哪了?”谷子妈笑着说:“谷子过生日,老周让给买个蛋糕。”接着又是告别,骑自行车的声音。
那天,我吃了饺子,过了生日,我爸妈离了婚。说起这些的时候,我并不难过,那时我还小,对人生没有那么多体会,只知道饺子吃到嘴了,目的达成了,一个人呼哧呼哧吃饺子,开心了很长时间。
我和谷子念同一所小学,除了这个还有很多相同的地方,比如鞋码,身高,头发长度等等。在我小时候很多女生的友谊就建立在这些相同的地方上,我们还有一个共同好友,名叫大皮。
大皮家开了个商店,它坐落在一颗大树底下,一天到晚只开扇窗户,窗户下边放块石头,像我们这样的小孩踩石头上就可以看到里头的全部东西了。里头只有一张桌子,上面搁着些“神龟酸梅粉”、“布袋和尚”之类的名字很神奇的零食。还有辣条,辣条们通常有各式各样的形状和袋子,可袋子上它的艺名叫什么,似乎从来也不会有人关注。桌子的另一小半搁着一个大台灯,通常大皮都会在这绞尽脑汁的抄作业。后头是个货架上面摆着肥皂,洗衣粉之类的东西,物品实在少的可怜。我妈每周会派我来一次,采购食盐,肥皂,洗衣粉。有时候剩下一毛两毛,我就会把钱伸进去,贼兴奋的说:“大皮!大皮!”
大皮从辣条袋里给我取两根,再把那只胖手伸进去取半根递给我,无比懦弱:“你每次都这样……”
我才不会管他有什么抗议,接过辣条,见四下无人“刷”塞嘴里,一手取了食盐袋子,一手递给他作业本:“给,数学。”说着嚼着辣条,晃晃悠悠的回家。
身后大皮通常会有气无力的说:“下次别这样了啊~”
回了家我妈通常也不会问我那一毛两毛的去向,只从我手里接过那些东西做些其他事情。但如果是三毛五毛的话,我还是会非常正人君子的放回桌子上。这件事情养成了我一个习惯——不喜欢整钱,尽管长大以后买件东西需要五块,我有五块,却会下意识的递给人家十块,包里衣服里全是零钱。从不觉得自己穷,因为钱的张数都特别多。
我过完生日的第二个礼拜天,我爸就把自个儿的东西收拾走了,走之前往那块地搁了张小床,摸摸我的头:“生日礼物,”说完头也回的走了,我这才知道他俩是真的掰了。不过那床真好看,粉白色的架子,帘子一拉就像与世界隔绝了一样,有时候人真的需要与世界隔绝那么一会会儿。
谷子,大皮等同志纷纷来参观,谷子从小长的好看,她说好看我觉得是真的好看。大皮有张白面馒头似的圆脸,他懦弱的笑了下:“好看……”我终于圆满了。谷子妈叫谷子吃饭,谷子回去了,剩下大皮坐在我对面:“白白,你是不是不开心?”
我还沉浸在愿望达成的无边喜悦里,听了这话就愣了愣:“啊?”
由于被我长期压迫,大皮一对我说话就紧张:“你别不开心……你都自己有张床了,”他又低了低头,“你看看我们家,我没爸,还,还住在商店里,什么都没有。”
那天是那年夏天最热的一天,知了都热死了不叫了,我们家住的这栋筒子楼热的像笼屉。我和大皮说话的时候也不是该吃饭的时间,楼道那头就有谷子她妈细细柔柔的声音低低的说:“你知道这西瓜多贵,交朋友不是这样交的哦!”又是关门的声音。大皮在这酷热无比的环境中,就像会融化一样,头越来越低,当他快要遁地的时候,我站起来推开窗,外面正是他家绿树掩盖的小卖部。
我说:“大皮,你家有棵树!”
他忽然抬起头,眼睛看着我,然后掉了两滴金豆子,在我小时候很多友谊是建立在相同的地方上。
那之后很快就放了暑假,大皮妈也不给学校食堂做饭了和学生一起放了假。我就少了一项重大快乐,每次买东西,刚站上石墩,大皮妈就掀起嘴皮子一笑,露出颗银牙:“呦!白白。”紧接着说:“你妈呢?”
我递出几块钱,用余光看到大皮趴在桌子角上受气小媳妇一样写作业,只好老老实实说:“姨,要肥皂。”接过肥皂把剩下的钱塞兜里,又认认真真的回答:“我妈还上着班儿,六点才回。”
大皮妈“哦”了一声,就不再理我了。我却看着辣条们久久不能释怀。
下午我妈下班回来正洗着手,大皮妈便来了,斜斜的靠在门框上。我妈从架子上扯了条白毛巾擦了擦手,又从兜里找了个条子,上面写着一串号码,我妈抬抬头:“有必要么?”
大皮妈笑了笑,又露出那颗银牙:“大皮也大了,总不好一直蜷在商店里。”
我妈点点头说:“打这个电话就行,我给房主说好了,这两年也没多少人住筒子楼了,要价应该不会太高。”
大皮妈走进来坐在我妈身边,又说了好一通子话才回去做饭了。
她们在一起的时候,从来没有埋怨过什么,所以一起说话的次数不多,说得却都是我当时认为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