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鲛》杉果

8、鲛人（其四） 棺材虽然破

　　在没有失去自由的时候，鲛人没有自由的概念，每天在海里嬉戏的他并不知晓这世上还有把一个活物禁锢在一个固定空间的事情。当他被从海里哄到船上，从船到车，从车到地上的房子，最后被安置在一个装着大型容器里的时候，面对着藩王温柔的笑脸，他没有意识到这一切意味着什么。

　　当他在水缸里呆了几天后，才隐隐的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太对，这似乎并不是他期待的。

　　藩王察觉到了他的不安，但是不论藩王给他换多么大，多么漂亮的水缸，都打消不了这份不安。没过几日，这种不安变成了躁动，无论藩王如何安抚都无法抚平。最后他自己跳出了水缸，变出双足，向宫殿外跑去。

　　那是他第一次变成人类的样子，竟是无师自通。

　　可惜还没看见大门外的天空，就被几个人带了回来。

　　从那时起，他意识到了他可能失去了什么。后来一个没见过的女性人类跟他说，那是自由。她还说了一些很复杂的话，例如只要让藩王和他兄长吵架，他就能获得自由。不过他并不明白。

　　他向藩王表达了无声的抗议和求饶，然而藩王每日极力安抚，却只字不提回到大海的事情。鲛人根据自己的经验，把这个结果归咎于自己不能说话。所以当后来，鲛人终于能够对藩王开口说话的时候，他是如此的绝望。

　　原来藩王懂得他想表达的意思，早就懂了，一直都懂。原来他即使能够开口说话，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结果，他还是回到了那个华丽丽的水缸。

　　几日后，他又无法说话了。

　　“把棺材撬开。”

　　皇帝的脸色很不好。原本这个日子，他的心情是不错的。那个绝美的鲛人，今天就要被送到皇宫里来了。皇帝在内室里开凿了一个水塘，水塘四壁镶嵌了最好的美玉，塘底铺满了五彩的宝石，来迎接它的主人。可是现在藩王遣人送来，摆在皇帝面前的，是一口破旧的棺材。

　　那口棺材用的是最廉价的木料，工艺粗糙，上面有不少磕碰和划痕，而且貌似还被蓄意破坏过。民间普通百姓用的棺木都比这个好上十倍。也不知得花多大力气，才能弄来破成如此罕见的棺材。

　　这是要闹哪出？要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不成？

　　皇帝量他弟弟没那个胆子。

　　皇帝要这鲛人的时候，弟弟明显是抗拒的。不过那又如何？他是皇帝，他弟弟本就不该劳烦他亲自来要，论理，藩王是该自己主动把这鲛人献上来的。因为藩王私心，导致皇帝亲自要人，显得皇帝夺人所爱似的，已是不妥之一；皇帝要人，藩王又不大大方方的，反而推三阻四，明着跟皇帝唱反调，弄的皇帝威严有失，这是不妥之二。

　　尽管藩王种种不妥，念在亲手足的份上，皇帝许藩王可与鲛人告别几日，正好趁着这个时间，把内室修缮一下。朕已如此宽容，难不成藩王还敢毁了朕的东西？

　　不会。皇帝了解这个弟弟。这破棺材，不过脾气罢了，该送来的一定会送来。

　　棺材撬开，里面的景象让人心口一冷。

　　棺材虽然破旧，却密闭的没有能通气的缝儿。封口前，有人往里泼了几瓢井水。

　　鲛人已经一动不动，浑身都是磕碰的伤痕，鳞片渗出微微的血色，仿佛已经断了气，又仿佛还奄奄一息。

　　这是皇帝第一次见到鲛人原本的样子——耳鳍，鳞片，鱼身的样子。即使非常狼狈，这个样子也并不难看，可是皇帝觉得这并不如想象中那样美丽喜欢。这个样子在人和鱼之间，更像是鱼，一条死鱼。他对这死鱼相，是没有初见时那种冲动的。

　　“叫太医来。” 皇帝说着，似乎又觉得太医管不了这个，又道，“算了，叫道长来吧。”

　　尽管现在的情况是皇帝意想不到的，但是皇帝断定这鲛人一定还有气。算他那弟弟会玩，愤怒表达的到位，时间也掐的正好，但是皇帝自信藩王绝对不敢真的抗旨，顶多耍点花招。

　　所以叫道长来，不是来超度，是来医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