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鲛》杉果

14、鲛人（其五） 完结章

　　鲛人回到了现在称之为“家”的地方。跟道长一番交谈后，他可以确定这里住着的“姐姐”和族人确有其事。
　　姐姐每天变着法的帮他回忆过去，还请来了族里的好几个老人，每天围着他团团转。可是......即使知道了，很努力去回忆了，可依然想不起来，什么都想不起来。
　　留在这个族群以后，姐姐几乎每天都会泣珠。
　　他轻描淡写的解释他记忆缺失的原因，姐姐却哭了一整天。

　　过去他贪玩又淘气，总是被一群年长的鲛人担心着，保护着，后来他为了变回鱼身回到大海，每天用自己的法力对冲道长的封印，竟使他的法力突飞猛进，比其他族人都高出许多，现在他常常四处巡游，来确保族人的安全。
　　过去他常和姐姐撒娇，也常惹姐姐生气，玩耍时蹭破一点儿皮都要抱着姐姐哼哼一整天，让姐姐把注意力都放在自己身上，不胜其烦，现在他却能在一旁冷冷的揣摩姐姐的心思，根据姐姐提及的只言片语推测整件事的经过，必要时说点好听的谎话，给姐姐一点他能够恢复记忆的希望和假象，尽管他根本想不起来任何东西。

　　过去从没有人教过他要救助溺水的人。然而在看到那个人在水里苦苦挣扎的时候，他不假思索的就冲上去救了。他带着那个人游了很远很远，都没有看到其他的船，也没有看到岸，看到那个人冻的哆嗦，鲛人也感到一股寒意；看到那个人快要死了，他急的甚至克服了失语的障碍，不停的与那人说话，不停的叫喊，呼救，最后叫的嗓子哑了，才终于引来一条船。那条船接近的时候，那人还活着，鲛人留下了欣慰的两颗泣珠，放在了那人领口。人类喜欢珠子，就为这两颗珠子，他们也会救起他吧。
　　如今他依然会救人，今天遇到道长的时候他就在救人。只是他救人时已不再有内心的冲动和初始的善意，而是单纯的因为在世界被广泛接受的常识里，这个情况下救人是比较恰当的行为。这个人刚刚船沉落水的时候他就在一边，他却隐了身形，等这个人失去意识的时候才接近——他要防着这个人，防着他记住鲛人的模样，记住这片海的位置，防着他日后记起，带着一帮人来此地猎捕鲛人。鲛人仍然会救人，但救人的时候心却仍是冷硬的，不会担忧或痛心他的死亡，也不会期盼或庆幸他的获救 。

　　鲛人看了看自己的手，在注定短暂的生命中，他阴差阳错的有了强大的力量，只是当他需要力量的时候，他没有；他拥有力量的时候，已不需要。由于对性的恐惧，他这一生不会拥有爱情。他回到的大海是如此的单一与无聊，就像是一个大一点的塘子多放了几条鱼，一样的暗淡无光，或许自由其实从来就不曾被任何人拥有，未来也永远不会被任何人拥有。

　　鲛人想了想还在家中等待自己的姐姐，似乎在普遍的常识中，这是一种非常珍贵的感情。他懂得如何表演出一切珍视这份感情的姿态，但再也无法从内心有所触动。

　　那个姐姐口中过去的自己究竟是什么样子的？为什么他从前竟会喜欢大海，喜欢族人，甚至喜欢和鱼玩耍？他变了吗？哪里变了？这些问题他永远都无法知道。

　　他依然是一个鲛人，人身鱼尾，泣泪成珠；依然无父无母，也没有爱人，和姐姐，族人一起生活在深海；依然寡言少语，人畜无害；依然会救起溺水的人和落难船只。就好像从前与现在，没有任何分别。唯一的区别便是他不再有热烈的快乐，也不再有痛彻的伤悲；即使自由，也不再有飞扬的神采，不再有对活着的热爱，不再有对明天的期待。

　　然而对这个世界上除他以外的所有人来说，就当他不曾变过吧。

　　鲛人摆尾，向深海游去。

作者有话说

　　完结啦。还有一篇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