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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拓跋金 但我就是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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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一日起,我的尚书外公,将军叔叔,公主义母便又一下子涌到了身边,谁不愿意和未来的皇后或者说太后娘娘沾亲带故呢?
我望着堆满屋子的各个府上送来的宝贝,兀自笑了笑。我知道赐予我这一切都是一个人——司马景年,作为回报我会经常出入宫廷,让庙堂草野都知道我王家和司马皇族是姻亲,王家会一直做司马家的盾牌。
我很好奇司马景年是否有恋童癖,毕竟我才十一岁啊,而他已经三十九了。虽说男人四十一枝花,但我委实不太喜欢老之将至的花,我喜欢鲜嫩的娇艳的花。满朝权贵我是看腻了,从坐上凤座他们意味深长的眼神起,我便厌恶了这样的眼神,算计,精明,阴谋。
相比于宫廷我开始更加热衷于流连民间,甚至喜欢和混混儿们在一起游戏人生。
拔刀相助的事我干不来,因为我不会武功,否则还真要学戏台上那种路见不平一声吼,该出手时就出手的豪壮,劫富济贫我更加不乐意干了,整个京城最富的是我王家,其次是尚书府,其次是靖和府,都是亲戚啊,怎么能自家人折腾自家人呢?故意消沉流连烟花场所我也玩不来,于是只能选择两者之间的一个——混混儿了。混混儿是个很有技术性的职业,干得不好呢,你是流氓,干得好呢,你就是有追求又操守的流氓。
我之所以喜欢混混,是因为他们大都实诚。坏也坏得真实,而且个个都是有什么就说什么,绝不跟你玩虚的。不像我家里几个庶妹妹,明明是我打砸了爹最最喜爱的古董花瓶,她们偏偏跳出来替我顶罚,一口一个与嫡姐姐无关,都是女儿的错。是女儿没有告诉嫡姐姐这些是父亲最爱花瓶,否则嫡姐姐一定不会拿这个花瓶出气的。
什么玩意儿?你有种再说一遍!我是那种动不动就打砸花瓶出去的人吗?本小姐很有涵养的好吗?可恶!爹罚我好好抄《淑女守则》,我还没抱怨呢,几个庶妹妹立刻梨花带雨做出心疼状,等姵儿给我揉揉纤纤玉指,整理一沓厚厚的守则时,庶妹妹们忽然堆着满脸的笑手里奉着茶,笑吟吟说:嫡姐姐抄的累了,喝茶吧。算你有眼色会讨好人,下一瞬我手还没伸出去呢,庶妹妹立刻跪下,我很气愤了。我要打人了,我不要砸花瓶!庶妹妹把茶都“不小心”地泼在我刚抄好的守则上了!
萧寒山萧姨娘拉着一身俏白哭得惨兮兮的庶妹妹给我打,要我别和她一般见识,不就几张守则吗?你庶妹妹熬夜给你抄了双份的赔给你。
我气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世!什么叫我别和她一般见识?我眼里根本没有她好吗?熬夜为我抄守则?用不着!这事被爹知道了,爹肯定会重重地训斥了我一顿,罚我再抄一遍《和睦守则》。我也是以手扶额,这么明显的装可怜伎俩,这么容易拆穿的把戏,你为什么要相信!爹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
萧寒山姨娘很不喜欢我,因为如果我不出生的话,以她为我王家诞育三个男丁的功劳,她一定会被爹抚做副正室的。可惜,她的好算盘被我的突如其来打乱了,所以她对我总是笑里藏刀。
于是乎再有此事时,我很淡定地挥了挥手,笑对萧姨娘说,哪里,哪里,我司马景沅眼里根本就没有她们娘儿俩,又怎会一般见识?我又拉过庶妹妹的手在她梳的整整齐齐的发髻上插了一支特意请我的狐朋狗友们帮我打造的金钗。并解释说,这是你嫡姐姐我用了足足二十两黄金打造的啊!庶妹妹脸上一喜,随即泪如滚珠,二十两黄金打的簪子一定很重吧,戴在头上很难受吧?这么重,不舒服就对了!
第二天,庶妹妹的脖子就歪了!重重的簪子压得她的发髻都扁了,我看了都笑喷了。嫡姐姐赏的簪子你敢不戴着就是不敬嫡姐姐了。庶妹妹泪如雨下地求我,我白眼望天,再望望天高云淡,哎,想喝酒了。
庶妹妹啊,我早说过了你这种上不得台面的货色压根不在我眼里,可你总觉得我和你一般见识,那我就让你尝尝被我见识一下的滋味儿!
我溜出府外喝酒,找个的赌坊里的第一赌圣金大发。金大发最爱喝酒,他手底下有一堆跟班儿孝敬他,开口闭口喊师傅,就是为了学得他逢赌必赢的绝活儿。这些混混儿啊,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实则每个人都有一技之长用以行走江湖,而且他们直来直往,不像我府里那些妖艳下作矫情的小妖精。
金大圣是京城东平街的地头蛇,生就一张清秀明净的脸,本是一笑风魔万千少女的容色,他偏偏想不开去调戏龙阳院的头牌,结果调戏上了马侍郎的儿子最喜欢的雏儿,还大半夜地带着一伙家丁打进马侍郎家里要劫走那个头牌。
大抵少年郎都会有疏狂不羁的时候,金大发年轻的时候不叫金大发,而叫荆十柳。
荆十柳十七八岁的时候我爹还跟着司马景年对付司马景炎呢,那个时候整个帝都笼罩着一种趁着乱世投个明主大展抱负的气息,荆十柳或许被此气概所然,居然劫走了头牌后还很豪放地在马侍郎府门上刻下,劫人者,荆门柳郎也。
细数整个帝都,能号称荆门的唯有声震武林的荆门镖局了。时值乱世,司马景年和司马景炎平分秋色,各自掌控帝都一半的权势,武林势力更为朝野所忌惮拉拢,马侍郎马正平是司马景年的授业恩师之一,谁敢得罪马家就等于在自寻死路。荆门为大局计,只得把这个尽惹事的侄儿赶出了族谱,从此荆家再无风流倜傥男女通吃的荆柳郎。
那个被劫来的头牌倒是义气,荆十柳救他出了火坑,他就对身无分文的荆十柳不离不弃。想他荆十柳自小高床软枕,锦衣玉食,哪里受过吃糠咽菜的穷苦,不出三个月就把一身的锦衣华服给吃到当铺里去了。
头牌出了龙阳院那个火坑可不敢再进了,荆十柳说,我叫荆十柳,你叫金柳云,咱们俩个名字里头都有个柳字,这是咱俩的缘份啊。我既然要了你,就会好好地养着你。
荆十柳把那头牌当小媳妇儿养着,他要赚钱就去柳花巷后头找了个赌场里的活计,荆门原本是押镖的,押镖的都要眼力好,荆十柳身上除了喜欢男人这习气不像走镖的之外,这眼力可是继承了他大伯父的,眼力好,抓那耍老千儿的一抓一个准儿。发现一个老千儿耍得好的人才,赌场给他一锭金子。
荆十柳靠这门技艺也能把个日子顺顺当当地过下去,可惜,人啊要想过好日子,不仅仅要自己有过安稳的日子的心,也得整个生存趋势允许你过安稳日子。
那时候,正是司马景年夺嫡的关键时期,为了向即将死去的先皇帝表明自己有治理国家的能力,他决定先整治整治这皇都的不正风气。其实,皇都的赌场大半都是前太子司马景炎所设,为的就是能控制皇都的钱财流向。司马景年打着改造滥赌风气的旗号,一举封了东平街的十二个大小赌坊,也相当于扣住了司马景炎一派的经济柱石。那时期,谁敢提一个赌字,简直就是在和司马景年作对。赌坊被封了,荆十柳没了饭碗,这是大势所趋,不是谁针对谁。恰此时,头牌染了重病。
人人自危的岁月里,连求医问药都是难事,吃饭都成问题了,病也医不得。眼看着心爱的男子死去,荆十柳消沉茫然,浑浑噩噩地游荡在大街上。
后来也不知怎地,烂醉如泥的荆十柳半夜里掉进了护城河,被一个披发弄舟的赌客给救了。那个赌客叫林大发,司马景年封了赌场之前,林大发可是一等一的赌场大爷,他才是真正的赌王之王,不仅逢赌必赢而且还能叫对手赢得心服口服,江湖上和市面上都管他叫林爷。
荆十柳在赌坊是专抓老千儿的,他是一抓一个准儿,眼力好,还曾经抓过林爷的千手,得罪过林爷。但林爷为人义气,混江湖讲个道义。林爷爱惜荆十柳的好眼力,救下荆十柳还收荆十柳为徒。他说,你是个好苗子。这上头的脸色一变,下头还敢继续赌的就没几个了,我以前的下手们见赌坊封了,也都一个个离了我。我这门手艺是我师父传下来的,师父死前说,这门手艺丢不得。
你看,骂赌徒的人很多,因为赌徒混账,不务正业。可是,只有玩这一行的,把个赌当玩意儿的才知道里面的门道之精。你要不要跟我学好这门手艺,替我把赌术传下去。
荆十柳想啊,这一生最爱的男人都死了,自己也是个浑浑噩噩的酒囊饭袋,能满足一下救命恩人也好。荆十柳入了林门的赌坊,林门好歹在江湖上有些根基,任司马景年再怎么查封赌坊控制司马景炎的钱财来往,林门都如漩涡中的磐石般端然不动。荆十柳在林门学了三年的功夫,真正的是有天赋的人,一点就透,三年就能一招花千变幻万千骰。
我第一次见金大发就是在一个暖风习习的下午,他端坐在墙根儿给一群小乞丐耍花样,一片铜板在他十指间旋转跳跃翻动,仿佛有了灵性般来去自如,随即他袖子一翻,那铜板便倏然不见,一双大掌在一群乞丐眼前飘然一下,便哗啦啦掉出几十个铜板,小乞丐们高兴地哄抢那些小钱。我却对金大发这样神奇的人物产生了兴趣。
人人都说赌徒每一个好东西,其实不然,金大发就很孝顺,也很知感恩。司马景年登基,立刻剿杀一切司马景炎的羽翼,包括皇都的大小赌场有头脸的人物。林大发是司马景炎的幕僚。
做大事的人大都会思前想后,甚至在建立生前功业时就已经想好了身后事了。林大发当年选择支持性情软弱的司马景炎时就已经做好了一败涂地的准备。他整理好衣袍转过身对荆十柳嘱咐,一不报仇,二好好地把赌术继承下去,三过年过节给林家的祠堂上柱香。
林大发嘱咐完,恰好马侍郎的一队亲兵赶进来把人带走。
荆十柳被赶出林府,走到街口的时候忽然想起自己被荆门丢出铺盖卷的那天,觉得自己最亲的人就俩,一个死了,一个也快死了,又剩个孤身流浪。就对着林家的大门磕了个头。后来,荆十柳,改姓金,随那个头牌,改名大发,随他师傅。
司马景年登基后的三两年,上头又送了,赌场又慢慢地恢复过来,原先听到风声统统躲起来的千手门也出来开赌场,带徒弟,可是这些赌场都不复当年的盛况,那些千门的赌术也不复林爷在时的复杂多端。直到荆十柳易名金大发重出江湖。
不过半年的时间,金大发的名号就成了赌场的天。不论是赌坊主,还是赌徒,还是混混儿,都说金爷会做人,不仅赌术高超,这赌品更是上乘。我以前也曾听过金大发的名号。赌坊在前朝,被看作是前太子吞钱以备造反的基地,在本朝亦可被司马景年利用,司马景年曾想着拉拢已近中年的金大发以备充盈国库,但金爷不发话,不点头,整个赌场都不敢轻举妄动,所以那段时间司马景年的脾气都不好。王孙贵族更不敢把女儿嫁进脾气难测的帝王身边,所以我爹的侧室才很多。
直到我要嫁进皇宫,而且是带着三分之一的王家家产入宫,国库有了另一条充盈之道,司马景年和金大发之间的拉锯战才降了火候。
我觉得世事真的好奇妙,司马景年因金大发的不合作而火气旺盛,惹得王公大臣不敢把女儿送进宫,再加上洛阳令的误诊和流言,我爹多了很多侧室,直到我胞弟出生,司马景年和金大发间的战火才减少。明明是不相干的家族,不对应的阶层,却偏偏彼此影响至深。
金大发未必知道我就是未来皇后,就算知道也未必会说出口。
但我就是喜欢和金大发这类人打交道。
金爷好酒,酒能解千愁,我承认我这人自小活得安逸,暂时也不敢有什么大追求,我已经是要做皇后的人了,再有追求还能去哪儿追求呢?要么追求当皇帝,要么追求当皇太后,这两个本质上都没啥区别,都是从统治者迈向更厉害的统治者。
我也很难过啊,才十几岁,正是少年疏狂图一醉,春风得意望皇都的热血年龄,怎么会那么容易就无欲无求呢!果然安乐的日子会消磨人的志向,人,还是要在苦海里多呛点水的好。
但是,苦海也不能泡的太久,久了,呛水的就不是肺,而是脑子了。比如,金九音。金九音是金爷身边最得力的一个千手,也是皇都市面上最有头脸的混混儿。金九音喜欢唱曲子,各种小曲儿,而且他唱一回我就吐一回。所谓,五音不全破锣嗓音其是也。他觉得我憋着想吐的冲动眯着眼听他唱曲儿的模样很可爱,就见我一回唱一回曲子。我时常怀疑金爷这般爷级的人身边怎么有这种怪诞的混混儿。但想想也在理,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何况是人。
我恨死了他,但他却很稀罕我。那支重死庶妹妹的簪子就是他请工匠给我打的。
“怎地,景小姐,今儿金爷不在,要不我陪你喝酒解闷儿?”
金九音一挑帘子,眉间隐了三分笑意,拔长的身子微倾,提着酒壶的手过来抓我的肩膀,被我一扇子打开了。
“千万别,我怕你喝醉了撒酒疯,疯完又唱曲子,把个来金赌坊上下九层楼的赌客们都恶心跑了。到时候金爷要打断你的腿,我可不求情。”
赌坊的小千手们立刻进来给我倒水端茶,上果饼。金九音是金爷的得意门生,也是金爷的干儿子,他在来金赌场有自己的一间客间。金九音这厮时常唱不堪入耳的曲子恶心人,但他自己却有很严重的洁癖。客家一般不准人进,客人离开后要拿水冲洗地面三遍。
桌上摆的果盘是蜜枣糕的金桂饼,倒是很香甜的样子,我看他喝得有几份醉意,脚尖不点地走过来坐我身边,我说:“我不吃这饼,你要说我瞧不起你一个混混儿,我吃了,你可别唱,免得我再吐出来。”
金九音两眉一蹙,挥挥手:“这蜜枣糕是宫里的,你一个小侍郎家的小姐给你吃是九爷我拿你当兄弟,不,是姐弟,不,是兄妹!”
宫里的蜜枣糕,绝不是这个味儿,司马景年是杀伐果断之人,平日阳刚惯了,便喜欢吃阴柔的东西调剂,御用的蜜枣糕都是甜腻腻的,这里的却带着股北地的胶涩味儿。
“你吃完一个了。”金九音看了看盘子,忽然道:“你吃了三个了?”
“嗯,被庶妹子气了一通,昨晚抄了一夜的书,气得我一夜一早上没吃东西。我还想吃一盘子蜜枣糕。”
金九音盯着我,看着我把两盘蜜枣糕外加一壶夏酒喝完,盯得我都不敢继续吃了。“你吃得很饱吧?”
什么意思?
“我要唱曲了。”
我立马放下盘子捂起耳朵,往外狂奔,我可不想才吃下的蜜枣糕再被他不堪入耳的曲子给恶心地吐出来。
“金九音,你故意的!你一定是怕我吃穷你,又不好意思赶我走,所以变个法儿地气走我!”
我奔到楼梯口,觉得口鼻里都是蜜枣和金桂酒的香气,便又折回去,捂着耳朵,又从他身边的案子上端了一盘蜜枣糕,再迅速地溜走。
“哈哈!景沅妹子,你太好玩了!”
走到楼下的时候,金九音放荡的笑声还不绝于耳。我手里拿着三个蜜枣糕,边在街上逛边吃,觉得肚子填的很饱了,才决定进府。
哼!今晚决定继续不吃东西,一定要装的比庶妹子还要楚楚可怜,否则,处处是我凭借着身份压她,她倒显得贤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