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被人暗算 ...
-
2月11日,也就是方队长被炒掉的第二天,叶宏便不再去打磨那些钢管了,袁良彬给他安排了另外一份活——清理地沟。这个活没有半点技术含量,比打磨钢管更脏,而且臭气熏人,几乎没有人愿意做。那是一条贯通电厂两间机房的一百多米长的水泥沟,有一米多深,一米多宽。沟里到处是污水洼,没有水的地方则堆积着黑漆漆的、黏糊糊的渣滓和油垢,有将近半尺厚。袁良彬让叶宏穿上一双高筒靴,给他拿来一把铁铲和几个油漆桶,叫他把地沟里那些污秽的东西全都铲到桶里,然后用一辆手推车拉到电厂外面的一个垃圾场去倒掉。袁良彬说一两天后就要在地沟里架设管道,叫叶宏把那些渣滓和油垢清理掉后,用高压水枪把地沟冲洗干净,并限他在一天之内完成任务。
地沟被用一段一段像百叶窗一样的钢板盖着,叶宏用一根铁撬棍费力地把那些钢板移开,然后便下到沟里去干起来。
干了不一阵,一位去上厕所的工友走到机房门那儿,正准备伸手推门,他看到了叶宏,于是便走过去站在地沟边,和叶宏拉起话来。
“是谁叫你来干这个的?”那位工友用惊讶而又难以理解的口气问。
“袁良彬。”叶宏一边铲着那些渣滓,一边淡淡地回答说。
“妈的,我就知道是他!”那位工友有些忿忿不平地说,“不让你跟着钳工做事,学点技术,叫你干这个!”
“不管什么活儿,总得有人干吧。”叶宏回答说。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是这恐怕不是你想的那么回事。”那位工友说,“你刚来公司,对袁良彬这个人不了解,我跟着他干了好几年,他是个什么人我很清楚。依我看,他就是在故意整你。”
“我跟他无冤无仇,他为什么要整我呢?”叶宏不以为然地说。
“话可不能这么说。”那位工友说。停了一下,他又问:“我听他们说你是大学生,是吧?”
“我不是大学生,”叶宏苦笑了一下,回答说,“我只是在一所很烂的大学里混过半年,连半个大学生都算不上。”
“你是这样说,但是别人认为你就是大学生。”那位工友说。
“就算是大学生,难道有错吗?”叶宏说,“再说现今的大学生多如牛毛,又不值钱。”
“我说句实在话,你别介意哈,现在的大学生确实不值钱。”那位工友说。顿了一下,他又说:“但是不管值不值钱,总有人会妒忌你。以前我们公司也来过两个大学生,后来都是被整走的。”
“都是被袁良彬整走的?”叶宏问。
“有一个是他整走的,”那位工友说,“另外一个是被张得仕整走的。——张得仕你不知道,他现在在福建,是那个工程队的一个队长。”
“袁良彬是什么文凭?”叶宏好奇地问。
“他,中专生。”那位工友用鄙夷的口气回答说。
叶宏默然不语,用手把露出渣滓堆的一根细铁丝小心翼翼地抽出来。他心里也清楚,这位工友的话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公司有二十几个小工,为什么偏偏安排他来干个活呢?如果说因为他是新员工,资格轻,那么在他来了以后,公司又招了四名小工,为什么不让那些资格比他还轻的人来干呢?那天付兴智就给他点穿过,说他的文凭有问题,今天这位工友也这么说,不过叶宏还是难以相信袁良彬跟他过不去是因为他上过大学的缘故,他更多地认为,或者说更愿相信,是他得罪了他的那帮人,才使他对他心存不满的。
“你昨天晚上是不是跟安徽那些人一起出去玩了?”那位工友又问叶宏。
叶宏正要把铁铲插进一堆渣滓里去,听这位工友突然问这个问题,他的手不由得一下停住了。他抬起头来,疑惑地问:
“怎么了?”
“没怎么,”那位工友说,“我听张毅他们说,你跟那些人在一起。”
“难道说这也有问题?”叶宏说。
“我听他们那种口气,就这事他们好像对你也有意见。”那位工友说。
“哇卡!”叶宏怒气冲冲地说,“老子高兴跟谁在一起就跟谁在一起,他们管得着吗?!”
“不是管得着管不着的问题,”那位工友说,“张毅他们正在跟安徽那帮人闹矛盾,你不知道?”
“没有听说。”叶宏回答说。
“他们这两帮人迟早要干起来,”那位工友告诫叶宏说,“你注意点,最好别卷进去。”
“嗯。”叶宏闷声地回答说。
那位工友站在沟边看叶宏干了一会儿,然后便上厕所去了。叶宏知道他也是四川人,不过听说他是南充的,跟袁良彬他们不是同一个地方,关系好像也不怎样。这位工友跟张毅他们住在同一层楼,所以叶宏估计他后面说的那些话是真实的。
过了一会儿,那位工友上厕所回来,他又走到叶宏那儿。
“刚才我跟你说的那些话,你别跟谁说哈。”他对叶宏说。
“你放心吧,”叶宏保证说,“我不会说的。”
听了那么多的开导和告诫,可是直到现在,叶宏还是不能完全肯定袁良彬是在整他,他想,兴许他是在考验他,看他能不能吃苦吧。
等到发生了下面这件事,他才彻底相信了付兴智和南充那位工友说的话。
也就是在那天早上,叶宏有一次到电厂外去倒渣滓回来,走进机房大门时,他看到袁良彬和老黄、还有几位工友在墙边的地上寻找什么。叶宏离他们有二三十米的距离,袁良彬抬头看见了他,他一边对着叶宏招手,一边喊道:
“喂,过来!”
叶宏把手推车放在那里,向他走过去。
袁良彬走到一个垃圾桶边,叶宏也靠了上去。
“有个套筒扳手不见了,”袁良彬指着垃圾桶对叶宏说,“你看看这里面有没有。”
叶宏不禁感到恼火,把他从大老远的地方叫过去,就为了让他翻垃圾桶找东西。他愤愤地想,他袁良彬和那些人难道就不能干这个吗?他们的手是玉石做的吗?心里十分恼火,但是他咬了咬嘴皮,忍了,顺从地弯下腰去用手在垃圾桶里翻找起来,袁良彬就站在边上看着他找。翻了一阵,把桶底的东西都翻了上面来了,没有找到。叶宏直起身,正打算离开,不料袁良彬却凶巴巴地对他嚷道:
“就这样算了吗?再翻一遍,找仔细点!”
“全都翻过了啊,你自己也看到的。”叶宏红着脸争辩说。
“我叫你找,你就找!哪有那么多废话!”袁良彬急躁地吼道。
叶宏迟疑了一下,又弯下腰去把垃圾桶翻了一遍,还是没有找到。袁良彬无话可说了,叶宏走过去拉起手推车,又去干活了。袁良彬用那种手段来羞辱他,使他愤恨到了极点,但是又无可奈何。至此,他不再怀疑袁良彬是在整他了。
袁良彬要叶宏用一天的时间把那条地沟清理和冲洗干净,叶宏一刻不停地干着,结果在下午下班前他只把那些渣滓和油垢清理完,没来得及冲洗。袁良彬大概也知道,能够完成这项任务的大半,已经很不错了,他沿着地沟走着看了看,没有说什么。
晚上,叶宏到办公室去,从杨经理那里预支了五百块钱。这是他通过实实在在的劳动换来的钱,揣在衣兜里感到极有分量。让父母亲养了这么多年,终于可以挣钱,独立生活了,他感到自己真正长大了。
从杨经理办公室出来,叶宏没有回住处,他又溜达着去新华书店看书。快走到新华书店了,他看到左旁那条倾斜的街道上,有一个男人正吃力地把一板车用木条筐装着的蜂窝煤往上面拉。板车的两根皮带勒在男人的双肩上,街道的坡度较大,直着拉他根本拉不上去,所以他先把板车斜斜地拉到街道的左边,然后又转过来斜斜地拉到右边,然后再拉到左边,然后又转到右边……就这样弯来拐去,慢慢地盘旋着往上升。然而即便这样,他还是拉得非常费劲,整个人差不多都趴到地上去了。叶宏跑过去,对他说:“大哥,我来帮你推一把。”然后便用双手抓住板车的尾部,使劲地往前推。那男人转过头来,咧着嘴憨实地冲叶宏笑了笑。他那一板车煤球估计有一千六七百斤,叶宏帮着也只能斜着往上拉。那里街道比较窄,他那板车又有七八尺长,结果有两辆小轿车开到那里,被他们挡停了下来。有人把头伸出车窗在骂娘,他们毫不理会,只想着尽快把板车拉上去。
终于拉到了较平坦的地方,那男人把板车停下来,从衣兜里掏出一包香烟,用力摇了摇,从烟盒里冒出一支香烟来,他手上全是黑煤,不好意思拿来递给叶宏,叫叶宏自己伸手去取。叶宏摆摆手,告诉他他不抽烟。那男人一边把香烟放回衣兜,一边放开嗓门吆喝起来:“蜂——窝——煤,蜂——窝——煤……”
叶宏转过身正准备离开,忽然听到附近一座楼上有个男人的声音在喊:“蜂窝煤,等一下。”纯粹是出于好奇,叶宏停那里,想看看他们怎样做买卖。
不一会儿,一个轻盈的身影从楼梯口快步走了出来。刹那间,叶宏的心一阵痉挛和紧缩,呼吸几乎停歇,他想逃跑,然而双脚却像长了根似的拔不动。那个身影是如此熟悉,匀称苗条的身段,披在肩上的浓密的秀发,穿着一件米黄色风衣。正当叶宏张皇失措的时候,那个身影已经到了板车边。
“你这一筐多少个?”她问。
咦,这声音……,难道看错了?叶宏定睛再看那张侧脸,真的认错人了!他用手抓了一把头发,嘲笑自己愚蠢,害得虚惊了一场。他走近两步,看他们谈生意,顺便又偷偷瞄了几眼那张脸。这是个约莫二十四五岁的年轻妇女,除了身段和发式,她和周丹没有相似之处,要不是在夜晚,要不是她穿着一件米黄色风衣,叶宏也许就不会把她当成周丹了。她随意瞧了瞧那些煤球,便到对面的超市去了。过了片刻,一位穿着西装革履、系着红色领带的先生从楼上下来,走到了板车前。他从煤球上抠下一小块,用拇指和食指捻碎,举到眼睛前看了看。
“你这煤球怎么卖?”他问。
“一筐一百二十个,”那个卖煤的男人回答说,“四十块钱一筐。”
“给我扛一筐到三楼去。”那位先生说。
那个卖煤的男人把一筐煤球挪到板车的边缘,微微蹲下身子,把肩膀放到木筐底下。他努力了两次都没能把那筐煤球扛起来,他第三次使劲的时候,叶宏伸手抬了一下木筐,他终于扛了起来。
那位先生在前面引路,那个卖煤的男人歪着脖子扛着煤球跟在后面。走了没几步,那位先生好像突然想起他老婆在对面的超市里,他停下脚步望着对面,叫那个卖煤的男人稍等一下。过了大约十来秒钟,那位妇女提着一包东西从超市出来了。夫妻俩肩并肩走在前面,说说笑笑,那个卖煤的男人扛着煤球紧随其后。叶宏站在那里,目送着他们从楼梯走上去。当他抬眼打量那座建造得别致而典雅的楼房时,不知怎么的,他脑海里浮现出他家那座阵旧低矮的木瓦房来,心中油然而生一阵酸楚和悲凉。他感到眼前的这座楼房是那么神秘,似乎遥不可及,生活在里面的人也是不可冒犯的。看着看着,他有些发呆了。
过了好一阵,那个卖煤的男人提着空木筐从楼上下来了,叶宏看到他额头上挂着一颗颗豆大的汗珠。
“大哥,你为什么不少装一点,装那么多搬起来太吃力了。”叶宏说。
“没办法啊,小兄弟,”那个男人说,“要多装才能多卖啊。”
原来是这么回事,叶宏先前全然没有悟出这个道理。
“卖一筐能赚多少钱?”叶宏又问。
“三块。”那个男人一边回答说,一边把板车的皮带套到肩膀上。
叶宏伫立在那里,望着那个男人拉着板车慢慢远去的身影,不禁感到无尽的怅然。他似乎从这个男人身上看到了他自己的影子。整天不是这里磨磨,那里磨磨,就是跑腿打杂和清理垃圾,处处受人支配不说,时不时地还要挨一顿骂。虽然是在工程队里干活,但是和这个卖煤的男人又有什么分别呢?他甚至还不如他那样自由呢。他转念又想到刚才那对年轻夫妇,他们住在豪华的楼房里,无疑是很有钱的,他们明摆着看不起那个卖煤的男人,当他扛着煤球跟着他们爬上楼时,他们显得多么神气,高人一等。他随即又想,也许将来有一天,他也会去卖煤,也许会碰到周丹和高兵兵。周丹和高兵兵家里都那么有钱,当然也住在一座华豪的楼房里,联想到他们——特别是高兵兵,带着轻蔑和鄙夷的神情叫他把煤给他扛到楼上去,他心里就很不是滋味。
他一面想一面往回走,越想心里越烦躁,越想越觉得自己活得窝囊。突然,他看到街道边有一块砖头,好像跟它有深仇大恨似的,他跑过去飞起一脚把它踢出几丈远。一只正在垃圾堆上嗅闻的狗被吓得夹起尾巴呼啦一声逃跑了,他的脚尖也被砖头撞击得钻心地疼。他先前打算去书店看书的,现在根本没心思看什么书了。他瘸着腿走到一个小店里,买了两瓶啤酒,叫店老板把两瓶都给他启开。走出店子,他举起瓶子咕嘟咕嘟一口气就把整整一瓶酒灌进了肚里去。肚子一下被撑饱了,剩下的那瓶实在喝不下去,他就先留着。
酒力发作后,他感到好受多了,晕晕乎乎地走到一个饭店外面,见那里摆着桌凳,他不管三七二十一便坐了下来。饭店的女老板把他来来回回地打量了一通,没有驱赶他。他在那里坐了足足有两个小时,慢慢把手里的那瓶啤酒喝光了才离开。
2月12日早上,叶宏还没有起床,就听到有几位工友在嚷,说公司所有的自行车全都被偷了。一时间,大家都蜂拥到楼梯上,吵吵嚷嚷,有人打电话把警察也叫来了。公司三十几位员工,有十二位员工买了自行车,每天下班以后,他们都把自行车锁起来放在门口的楼梯脚下。那道铁门随时都是关着的,只有他们公司的人和房东才从那里进出,也只有他们和房东有钥匙。大家对自行车是怎么被盗的,纷纷发表自己看法,进行各种各样的推测。门上没有被撬过的痕迹,有人怀疑房东,有人怀疑晚上门没有被关上,有人怀疑公司有内鬼,里外勾结偷了自行车。这最后一种说法让叶宏有些惶恐不安,作这个推测的工友虽然没有挑明,但是从他的言辞里,叶宏感到他在影射他就是那个内鬼。那位工友说,有些人每天晚上吃过饭就出去,每晚都要很晚才回来,不知道在外面干些什么。叶宏把公司所有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发现只有他每天晚上都出去,每晚都是很晚才回来。他心里很气愤,但是别人没有明确指他,他也就不便为自己辩解。接着他又把头天晚上他回来时的情形想了一遍。每次出去或回来,把门关上后他都要拉一拉或者推一推,看看是否关上,这是他长期以来养成的习惯。昨天晚上他虽然喝了酒,回来的时候头脑有些不清楚,但是还没有醉到那么严重,忘记把门给关上。再说,他回来以后,有人还到外面去吃了夜宵,也就是说,他不是最后一个回住处的,所以他敢肯定这事跟他没有关系。
由于要去上班,大家吵闹一阵后就散了,警察也走了,说有了消息会通知他们。
就这样,那么多辆自行车在一夜之间全都不翼而飞了,然而,这件事情究竟是怎么发生的,谁也说不清楚,没有人能够找到确切的答案,大家都只有猜疑。
这天,袁良彬先让叶宏把他头天剩下的活继续干完,地沟冲洗干净后,马上就要在里面架设管道,他叫一位钳工教叶宏在沟壁上安装钢板。安装钢板的位置由钳工测量并固定好,而且用石笔画了标记,叶宏只需把钢板安到那些指定的位置上就可以了。那是一块块切割成四四方方的厚钢板,四只角上都用钻床钻了一个孔,安装的时候用冲击钻在沟壁上也钻四个同样大小的孔,把钢板上的孔和沟壁上的孔对好,然后用铁锤把膨胀螺丝从孔里打进去,再用扳手把膨胀螺丝上的螺母拧紧就行了。干这个活需要一点技巧,在沟壁上钻孔的时候,一定要保持冲击钻的钻头跟沟壁垂直,不然把孔钻斜了,安装起来就很吃力,很费时,甚至可能根本装不上。
要是在地面上或者墙壁上操作,这个活不算累人,但是地沟里就不一样了,地沟只有一米多深,钢板的安装位置有一排在地沟的半腰上,有一排离沟底只有一尺多高,钻孔的时候不得不半蹲着身子。半蹲着身子,地沟又比较狭窄,再加上光线又不太好,所以要保持冲击钻的钻头跟沟壁垂直就有点不好摆弄。为了不让别人找到骂他的借口,叶宏干得非常专注和小心,然而钻头有时候会遇到什么特别坚硬的东西,所以他偶尔也把孔钻偏,不过问题都不大,钢板都能装上去。
干了一天,叶宏安装了五六十块钢板,只完成了三分之一,袁良彬要他晚上加班继续干。袁良彬没有像方队长那样征求叶宏的意见,问他是否愿意加班,他是用命令的语气安排他加班,不管愿不愿意,叶宏都得服从。
下午五点半下班,袁良彬叫叶宏从六点半加班到九点半,走路的时间和吃饭的时间加在一起,下班到加班,中间只有一个小时的时间。
公司雇来煮饭的那位年轻妇女是本地人,有二十六七岁,姓蔡,工友们无论年纪大小都称她做蔡大姐。听说她老公在一家造纸厂上班,她有一个几岁的小儿子在幼儿园上学。每天下午五点钟的时候,蔡大姐都要先到幼儿园去把儿子接回家,然后才赶来给叶宏他们做饭。她一般要五点二十分左右才来,叶宏他们下班回去,饭菜往往都还没有弄好。大家对这点从来不抱怨,因为晚上几乎不加班,不用赶时间,偶尔加班也没关系,领导们对加班时间其实并没有严格的限制,更主要的是,大家认为刚烧好端上桌来的饭菜比较好吃。
蔡大姐为人随和,有时下班回去,如果饭还没有烧好,叶宏就到厨房去帮她择菜、洗菜或者切菜。以前在家里他就经常烧饭,上高中那三年他也是自个儿烧饭吃,手艺练得不好,但也不能说很差。这天晚上他要去加班,一回到住处,他就钻进厨房去看蔡大姐把饭烧好没。见她只炒好了一个菜,他又帮着忙活起来。
不一会儿,有位工友从门外把头伸进厨房看了看,然后转身走了。叶宏正蹲在地板上剥蒜皮,他抬头望了一眼,没有在意。过了一两分钟,那位工友又来到门外,又歪着头看了看。叶宏心里不禁嘀咕起来,不明白那位工友在看啥。
突然,他猜到了。
“哦……”他恍然大悟似的在心里说,“这个王八羔子,一定是担心我偷吃锅里的东西,所以才来窥视!”
他想,一个爷儿们,被人怀疑偷嘴,这可是个严重的问题。他还想,也许不止是那位工友怀疑他,其他人说不定也在这样想呢。
怎样才能让工友们不怀疑他,相信他没有偷嘴呢?怎样才能证明他是“清白”的呢?他起初想,只要不呆在厨房,问题就解决了,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妥,有人偷看就跑出去,人家会认为是偷不到嘴,所以才不干了。很快,他想出了一个两全的办法——吹口哨。他想,只要工友们在厅室里听到他在吹口哨,就知道他没有偷嘴了。他嘬起嘴巴,开始吹起口哨来,尽量吹得响亮些。先吹了首《爱拼才会赢》,接着吹了《兰花草》,后来又吹了《离家的孩子》。三首歌吹完,蔡大姐的菜也炒好了,他把它们端去摆到餐桌上。自从他吹口哨以后,那位工友再也没有把头伸进厨房里去过,他想,这说明他那个办法很奏效。
叶宏以为只有他一个人去加班,结果发现做进气管的那几位工友也加班了,还有仓库管理员小周也去了。(其实,只要有人加班,小周都是必须去的,因为工具和劳保用品等全都锁在那节车箱里,他的主要职责就是对这些东西的发放和回收。)
晚上加班比白天上班自由得多,没有领导去监督。但是,不管有没有人监督,叶宏都不会偷懒怠工,一来他知道耍滑逃不过领导们的眼睛,他们只要看干了多少活儿,就知道有没有偷懒,不用时刻盯着;二来他讨厌投机取巧、做表面文章的人,如果领导在的时候是一个干法,领导不在又是另外一个干法,即使没人说他,他自己心里也看不起自己。
大约七点钟的时候,那位叫刘春传的工友跑到叶宏干活的地方来玩。他没有穿工作服,打扮得整整齐齐的。叶宏对他此举感到甚为不解,简直莫明其妙,他跟他一点也不熟,从来不交往,在来公司这二十多天的时间里,他们还未曾说过一句话,也没有在一块干过活。刘春传大概比他大两三岁,个子高高的,皮肤白净,长相称得上体面。他多数时候都跟福建那帮工友在一起做事,除了知道他叫刘春传,叶宏对他的了解仅仅只有一点:他每次来上班的时候都不穿工作服,而是穿着便装,到了电厂后再到车箱里去把工作服换上,同样,每次下班回去,他也不穿工作服,又到车箱里去把工作服脱下来,换上便装。不仅如此,叶宏还注意到,无论是来上班或是下班回去,刘春传都从不跟工友们走在一起。叶宏曾听工友们议论过,说刘春传怀疑街边某个卖油炸饼的女孩子看上了他,因为他每次从那里路过,那个女孩子都要抿着嘴巴冲他笑一下。
刘春传蹲在地沟边,不断地找些话题来跟叶宏聊。起初叶宏很困惑,不知道他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到他那里去玩,他有什么目的,慢慢地他似乎有些明白了。
“打工累不累?”刘春传问他。
“你这不是废话吗?明知故问。”叶宏一边干活一边陪他闲扯。
“我觉得不累,”刘春传说,“真的一点都不累。”
“你干那些活当然不累啦,哪能和我干这种活相比啊。”叶宏说,其实刘春传到底干些什么活儿,他根本不清楚。
“这绝对不是干什么活的问题。”刘春传不以为然地说。
“那是什么问题呢?”叶宏好奇地问。
“干活累不累,关键要看你够不够拽,有没有人敢骂你。”刘春传十分神气地说。
“这么说来,你一定很拽喽?”叶宏说。
“怎么说呢,”刘春传说,“反正在昊天公司没人敢骂我就是了。”
叶宏抬起头来,打量了他一会儿。
“为什么?”他问,对刘春传的话半信半疑。
“因为我伯伯在这里,”刘春传回答说,显得更加得意洋洋了,“你想,有他在这里,谁敢骂我?”
叶宏再次抬起头来打量着他。
“你伯伯?谁是你伯伯?”他大惑不解地问。
“你不知道?”刘春传说,他以同样疑惑的神情望着叶宏,“我伯伯你都不知道?”
“不知道。”叶宏摇着头回答说,仍旧带着疑惑的神情和刘春传对望着。
“我问你,”刘春传说,“在我们公司里,谁最大?”
“这还用说,当然是杨经理了。”叶宏毫不含糊地回答说。
“你得了吧,”刘春传显出鄙夷不屑的神情,说,“杨经理最大?他算老几!”
“那谁最大?老黄?”叶宏问。
“当然是他最大啦!”刘春传语气重重说。
“老黄是你伯伯?”叶宏吃惊地问。
“难道你不信?”刘春传反问道。
叶宏心里咯噔了一下,想,老黄是他伯伯,那他想必是老黄派来监视他们加班的这些人干活的。他一直想不明白刘春传为啥跑到这里来玩,原来如此。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来,他不是叫刘春传吗?怎么是老黄的侄儿呢?而且他好像听人说过,刘春传是湖北人。
“你也是福建的?”叶宏又问他。
“我伯伯是福建的,你说我是哪里的?”刘春传反问道。
“可是,你不是姓刘吗?”叶宏说。
“我跟我老妈姓,不行吗?”刘春传回答说。
“哦,明白了。”叶宏点着头说。
既然是老黄的侄儿,又是来监视他们干活的,叶宏便不想和他再扯谈什么。然而,刘春传随即问了一个让叶宏哭笑不得的问题。
“嘿,我问你,”他伸手碰了一下叶宏的肩膀,说,“你是不是喜欢煮饭那个女的?”
“你说什么?”叶宏猛然抬起头,瞪大了眼睛望着他。
“我问你是不是喜欢给我们煮饭那个女的?”刘春传把问题重复了一遍,他显然有些畏惧了,目光闪烁不定。
“拜托!你不要这样搞笑好不好!?”叶宏气急败坏地说,
“大家都这么说。”刘春传红着脸说。
“大家都这么说?”叶宏逼视着他的眼睛,问,“当真大家都这么说?”
“你以为我骗你啊?”刘春传说。
看样子他的确不像在撒谎,叶宏又气又急。
“亏你们想得出来!”他愤愤地说。
说完他便俯下身去专心干活,不想再搭理刘春传了,扯这样的话题让他感到无聊透顶。然而,刘春传却没完没了地纠缠着,似乎对这种事情很有兴趣。
“你知不知道,”他说,“袁良彬和吴久盛都在打她的主意,都想把她搞到手。”
叶宏用扳手使劲地拧着螺母,没有吱声。
刘春传停了一下,见叶宏不说话,他又接着道:
“如果不是你在中间挡着,袁良彬说不定已经把她钓上钩了。”
叶宏低着头继续拧螺母,仍旧不吭声。
“你知不知道,”刘春传又说,“你坏了人家的好事,袁良彬迟早要把你咔嚓掉。”
叶宏再也憋不住了,突然抬起头来,语气生硬地说:
“你不要这样无聊好吗?袁良彬想钓谁跟我有什么关系?”
“谁说没关系,”刘春传说,“那女的以前对袁良彬本来有点意思,你来了以后她就不睬他了。”
“好啦好啦!”叶宏极不耐烦地打断他,“你扯够了没有!”
叶宏之所以那么恼火,是因为不管这些话是刘春传自个儿想出来的,还是工友们私下议论的,在他看来都纯属造谣,无中生有,胡说八道。他给蔡大姐当帮手做饭,是因为饭前那段时间无事可做,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另外一个原因是,尽管她是公司拿钱雇来的,但是他觉得那么多人坐着等饭吃,让她一个人忙碌,还是有点不近人情。对于蔡大姐,他从来没往那方面想过,蔡大姐待他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在他眼中,蔡大姐是个正直善良的女人,他不相信她会有什么不轨的行为,袁良彬和吴久盛想把她钓上钩恐怕只是妄想。
刘春传见叶宏真的动了肝火,便不再谈这个事了,他换了个话题。
“你看袁良彬是不是很拽?”他问叶宏。
“拽又怎样?不拽又怎样?”叶宏不咸不淡地说。
“他拽!明年就叫他滚蛋!”刘春传说。
“你让他滚蛋?”叶宏用略带讥讽的口气问。
“我哪有那个本事,”刘春传说,“但是我伯伯可以让他滚蛋。”
“为什么呢?”叶宏问,听说良彬也有可能要滚蛋,他不禁感到有趣。
“不为什么,”刘春传说,“就因为他太拽了。”
“为什么不现在就让他滚蛋呢?”叶宏问。
“他是工程师,有技术嘛,”刘春传说,“关键是伯伯现在还没有找到替代他的人。”
“这是你的想法,还是你伯伯说的?”叶宏饶有兴趣地问。
“当然是我伯伯说的。”刘春传回答说。想了想,他又提醒叶宏:“你不要跟谁去说哈,这种事情说不得。”
“知道。”叶宏回答说。
所有钻好孔的地方钢板全都安装好了,接下来叶宏要开始钻孔。冲击钻一喧嚣起来,刘春传说什么他都听不见了。等他钻好几个孔后转过身,发现刘春传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叶宏以为他回去了,不会再来了,没想到过了一阵,他又出现了。他不再东拉西扯地跟叶宏闲聊了,看样子他是怕耽误他干活,他一个劲儿地催促叶宏干快点干快点。他是黄东强的侄儿,也就是老板娘的堂弟,叶宏不想得罪他,但也不怎么买他的账,对他总是不冷不热、爱搭不理的。他让他快点也好,慢点也好,都不会改变他干活的速度,他始终就那样干着。刘春传看他干了一阵,然后又离开,不知道去哪里了,叶宏猜想大概是去监视另外那几位工友了。
在下班之前,刘春传又来地沟边看过两三次,每次来都叫叶宏干快点,叶宏嘴上“嗯嗯”地敷衍着他,心里却无比厌烦。他在电厂一直呆到九点半,叶宏和那几个工友下班了,他才跟他们一起回去。
第二天早上,刚上班一会儿,袁良彬就去昨天晚上叶宏和那几位工友做工的地方转了转。他去地沟边的时候,叶宏碰巧到仓库领膨胀螺丝去了,在回去的途中叶宏遇到了他。
“昨天晚上就安那么几块钢板?”袁良彬阴沉着脸粗声粗气地问叶宏。
“嗯。”叶宏没有张嘴,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来回答他。
袁良彬刷地胀红了脸,活像油锅里的一只大红虾。
“昨天晚上的加班不算!”他暴跳如雷地吼道。
“凭什么?”叶宏也胀红了脸,大声地质问道。
袁良彬并不理会叶宏,他一边朝机房外走,一边骂道:
“妈的,两个人给老子干这么点事!”
“什么两个人?你的两个人在哪里?!”叶宏冲着他的后背像吵架似的大声问。
袁良彬突然收住了脚步,他慢慢转过身来。
“不是两个人是几个人?”他语气生硬地问,两眼直视着叶宏,神情里带着些许的困惑。
叶宏向他走近几步,用手指着自己的胸膛,理直气壮地说:“就我一个人!”
“刘春传呢?”袁良彬怒气冲冲地问,“他没来吗?”
“他来逛过几趟,但是没帮我做事!”叶宏回答说,仍旧气哼哼的。
“他妈的!”袁良彬重重地骂了一句,然后转了个方向,迈着疾速的步子往机房的正门走去。
叶宏料想到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事情,果不其然,他还没走到地沟边,袁良彬就带着刘春传从机房外走进来了。
袁良彬把刘春传带到地沟边,不待袁良彬发话,刘春传便恶声恶气地问叶宏:
“昨天晚上我没在这里吗?”
“我没说你不在这里,”叶宏也没好气地回答说,“我只是说你没帮我做事。”
“我没做吗?”刘春传突然气势汹汹地发起火来。
“你做了吗?”叶宏也毫不示弱,和他针锋相对地争执起来,“你敢说你做了吗?”
刘春传气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嘴唇直打哆嗦,半天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撂下一句:“走着瞧!”然后气急败坏地转身离开了。袁良彬也没再说什么,刘春传走后,他也走了。
中午下班回去的路上,叶宏把早上他和刘春传吵架的事情讲给付兴智和另外几位工友听。
“这下完蛋了,”叶宏说,“福建那帮人肯定对我有大意见了。”
“关福建那帮人鸟事啊!”付兴智说。
“毕竟是老乡嘛,”叶宏说,“很难说他们不帮忙。”
“谁跟谁是老乡?”付兴智打量着叶宏,一脸疑惑。
“刘春传跟他们不是老乡吗?”叶宏问,他也有些疑惑了。
“是个鬼啊!”付兴智冷笑了一声,说,“一个湖北佬,怎么可能跟福建人是老乡!”
“他不是说黄东强是他伯伯,他是福建的吗?”叶宏红着脸说,他意识到可能被骗了。
付兴智和那几位工友一齐笑了起来。
“你这个猪脑袋,”付兴智说,“你也不想想,一个姓刘,一个姓黄,怎么可能……哎,服了你了!”
“他说他跟他老妈姓的。”叶宏争辨说,脸更红了。
这下工友们笑得更响了。
“我晕死!”付兴智说。
“那小子一惯的吹牛皮不打草稿。”另一位工友说。
受人欺骗,又遭到工友们的嘲笑,叶宏感到难堪极了,他羞得满脸通红,搔着头跟大家傻笑着。
笑了一阵,付兴智对叶宏说:
“黄东强虽然不是他伯伯,但是他可以算是黄东强的侄儿,他们是有关系滴(的),你以后最好少招惹他。”
“他们是什么关系?”叶宏赶忙问,他十分好奇。
“刘春传的姑姑是黄东强的情妇,懂不?”付兴智说,突然郑重起来。
叶宏领悟地点了点头。
“那小子懒得要命,什么事情都干不好,黄东强根本没把他当一回事儿。”另外一位工友说。
“不管怎么说,人家毕竟……那个那个……是吧?”付兴智拍拍叶宏的肩膀,嘿嘿地笑着说。
工友们又一齐声地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