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时城堡》繁姝落槿

5、第五章 不沉之舟

　　次日早晨，灿烂的阳光透过枝叶间碎星般的缝隙，在林间、草地投下一束束轻纱状的美丽光柱。

　　大家背着行囊在林木山泽间继续跋涉。接近午时，他们来到一处小丘，选定一棵开着灼灼红花的木棉树作为立旗帜的原点，然后分头寻找轻树。珠夜携带风水罗盘，迎着朝阳往东走去，她跳过几条沟壑，穿过披披挂挂的古老树藤走了一段路，忽然闻到了一股素雅微甜的芳香，不禁莞尔道：“是茉莉花！”于是加快了脚步，果然发现不远处有一丛白茉莉。珠夜采了几朵莹润如珠的花儿放入贴身的香囊内，淡淡馨香使人心旷神怡，就在她起身时，耳畔隐隐传来碰铃的声响，她定了定神，很快判断出是往北方走的同伴在求救，连忙奔向遥音铃所在的位置。

　　珠夜和往西探路的洛洛同时奔到求救地点，但见一棵枝叶如垂柳般曳地的乔木正将一个白衣少年卷在半空，那少年正是羽人雪滢。他望见树下方的两个女孩，奋力叫道：“别靠近，小心这只树妖！”

　　珠夜、洛洛迅速抽出藏于腰带中的软剑，一起飞身斩向卷人的枝条。几根麻绳粗的树枝被利刃一一切断，很快冒出湿哒哒的墨绿色树汁，落在地面化为一滩粘稠的泡沫，还散出一股腐臭的气味。她们稍稍宽心，继续用力砍树枝，却没想到此树的再生能力非常强大，树上的断枝很快愈合并迅速抽出新的枝丫，它们如垂落的长蛇般，一面将雪滢缠住并往树顶方向拖拽，一面袭向两个女孩。

　　“洛洛，这个办法行不通，我们快用火焰咒！”珠夜朝身边的同伴大声道。

　　她们站在距离树妖根部的五米远外，交叉的手指间很快出现幻影般的火苗，一起念叨着：“燎原星火出，灼灼光明生，赤焰随风起，破！”但见两团金红色的火焰一起飞向卷雪滢的枝条，燃烧他身后的粗枝，发出哔哔剥剥的声响，随后枝条们在丝丝白烟中散起一阵焦糊的气息，断折处再也无法愈合重生。片刻后，一脸烟灰的雪滢终于掉在松软的草地上。

　　洛洛挥剑劈开束缚雪滢胸口、腰部的缠枝，他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倦倦道：“吓死我了，还好你们及时赶到，否则这棵树妖非将我揉碎后吃了不可。”

　　距离雪滢最远处探路的甪端因被泥沼困了好一会儿，这时方赶到现场，连忙为雪滢查看筋骨脉象，确定无恙后大家才松了口气，却见雪滢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的——他见自己弄得一身泥垢，堂堂羽族灵鸟还需要两个小姑娘搭救，既懊恼又难堪。

　　原来雪滢素来喜爱洁净，惧怕不洁之物。在鸿鹄族部落生活时，他非甘泉不饮，非清池不浴，一旦自己的面孔衣衫上沾染了尘埃，必须立马洗净。可自从他入了氤氲迷林后，葱郁的参天古木下烟缭雾绕，山路崎岖且地形多变，还不时会有含毒的草木和虫豸出现，即便自己一身风尘仆仆浑身不自在，也不能像往常一样及时洁身换衣了，所以一时间有些不适应。

　　甪端从褡裢内取出绷带和药品，两个女孩快速寻找到外伤药，一同替雪滢包扎伤口。洛洛在上药时见少年微微皱眉，问道：“很疼吧？”雪滢摇摇头，忍痛朝她们勉强一笑：“我的身子骨很棒，这点小伤不碍事的，多谢了。”包扎完毕后，珠夜将自己包袱里一件干净的蚕丝外衣递给了他。虽然这件丝衣穿在少年身上有些紧了，但总比披挂着破损的衣衫好多了。

　　好在这位羽人少年一心寻找大哥并乐意帮助新伙伴探索轻树的下落，加上甪端、珠夜等人不惧艰险的言行举动渐渐打动了他，所以哪怕是时而灰头盖脸加上意外受伤，雪滢也咬牙挺了过来。

　　经此一劫后，雪滢渐渐放下了贵族少爷似的傲娇架子，开始主动帮助两个女孩背行囊、提杂物。
　　又过了两天，四人组还是没能寻到“神木”轻树的半点影子。当他们经过一片湖蓝色树叶的水蜜桃林时，望见鸟雀们正在一个劲地啄食鲜果，每人便放心摘了一两个蜜桃解渴。吃完甘甜多汁的桃子后，大家觉得体内元气大增，原先的疲惫感消失了大半，于是四人没有停在原地多作休息，而是继续赶路。

　　中午，天空转而阴霾，匆匆下起了一阵冰雹。珠夜打开魔法口袋，飞起金钟罩一样的透明结界遮挡来物，罩外传来冰雹的“咚咚”撞击声，好像密集的鼓点。

　　傍晚时分，气温渐渐转凉，山林的水泽间传来几声蛙鸣，池塘的草滩下偶尔有鱼儿拍着尾巴跃出水面，又“扑通”落入水草间，捕食的倦鸟们开始结伴归林。珠夜等人披上御寒斗篷，穿过几座天然的拱形石桥群，忽然感觉脸庞传来一丝凉意，仰首一看，清朗如碧琉璃似的天空飘起了湿漉漉的雨沫，继而洁白的游丝开始在青绿的林梢随意飞荡。过了一会儿，一些圆亮的泡沫自高空簌簌而下，它们始如水晶弹丸般小巧，经过树梢时已然有柑橘一般大，碰到树叶后轻轻弹开，再缓缓下落，触及地面就会泛起金光四散开来，化作一蓬彩色的轻烟，草地上方一时间仿佛流云飞霞般明灭不定，朦胧如幻梦。

　　“那些东西是什么？好漂亮啊！”洛洛好奇地奔上前，想看得更仔细一点，珠夜提醒道：“小心点！”

　　可爱的水晶泡沫一个个旋转着下落，就在洛洛走近它们时，有几圈泡沫的在落入草地前如气球般瞬间膨胀，外膜竟变得像马车轮那么大。甪端皱眉叫道：“前面危险，快回来！”
　　洛洛疑惑地停步转身，离她最近的巨大泡沫忽然撞到她的裙子上，瞬时将女孩整个人包入透明膜内。洛洛急忙拔出藏于腰间的软剑扎刺，可剑身被壁膜紧紧吸附。同时巨泡底部泛起彩色轻烟，开始带人摇摇飞升。

　　“糟糕，可能是林间的瘴母！”其余三人连忙冲上去解救洛洛，却均被周边飘来的几只巨泡裹在其中。

　　雪滢幻变出一对翅膀，试图用尖端锋利的羽箭射穿壁膜，依然无效。珠夜连忙使用火焰咒，可能是膜内空气稀薄，火苗总是很快熄灭。巨泡内愈加沉闷，挣扎的四人呼吸也愈加困难，渐渐晕了过去。

　　当他们清醒时，分别被冰蚕丝绳绑在四棵小凤凰木上。

　　一朵巨型蓝色喇叭花盘绕在对面的石壁上，花芯内坐着一个藕荷色衣衫的精灵，它长着一蓬如伞的浅绿色头发，约有一尺来高，正抱着手臂，饶有兴趣地看着对面的异乡人。

　　洛洛忍不住叫道：“喂，你到底是谁？为何要利用人的好奇心而来设计我们？”

　　绿发精灵轻哼一声，道：“你们闯入氤氲迷林，触碰了我傍晚时放出的美丽云梦泡，还一个劲施展法力攻击它们，到底有什么企图？”

　　珠夜忙道：“抱歉，我们是来自远方的旅人，途径氤氲迷林时无意间撞见你的气泡，不小心被困其中才施术法奋力挣脱，并无什么恶意。请问，你是住在这儿的精灵吗？”

　　精灵见她态度还算诚恳，才缓缓道：“我是兔儿伞精灵，名叫雪伞。云梦泡是我族种下的吸纳阳光、雾气和草木芬芳凝聚而成的宠物，你们想要摆脱其中，必须要对它们态度温柔。如果一味地攻击它们，就会被牢牢困在里面。”

　　甪端笑道：“呵呵，看来大家是一场误会，不知精灵你如何才能原谅我们？”

　　雪伞想了想，道：“本精灵独自在这儿挺无聊的，也对你们的术法感兴趣。如果你们之中有人能答应留下来陪我住在这儿，时常变戏法哄我开心，我就放了其余人。”

　　洛洛道：“可我们四个是一起来历险寻人的，责任重大，不能抛下任何一人留在迷林。”

　　雪伞道：“借口，我不信！”

　　雪滢急忙道：“我以羽族灵禽尊贵的血统发誓，他们的话千真万确！”

　　兔儿伞精灵迅速拉下脸道：“我不管，我就是不答应！听着，本精灵要去采花蜜，给你们半个小时的时间好好商讨一下，如果坚决不答应，那就一个都别想离开！”

　　洛洛生气道：“你这样分明是故意为难别人！”

　　雪伞轻哼一声，负手转身钻入喇叭花口，喇叭花戛然阖紧，花藤下冒出两条茎状的长腿，载着精灵主人“噔噔”跑远。被绑在树干上的四人目瞪口呆地望着离去的兔儿伞精，再面面相觑。

　　经过一番商议，甪端道：“珠夜，我知道怡川琴家有种美酒叫做‘雪魄十日醉’，只要喝下三杯，没有解酒茶，可以令人沉醉十天。你会快速酿制它吗？”

　　珠夜道：“我知道配方，阿洛擅长酿制。如果能弄到酒母，我们会在两个时辰内酿好一坛子‘雪魄十日醉’。”

　　甪端道：“只要我能设法离开这儿，就会拼力在一天之内飞出氤氲迷林，在天宇高原某处的酒家买到酒母。”

　　雪滢微微一愣，低声道：“你们该不会是想假意留下陪那个兔儿伞玩耍两日，再哄他喝下那种美酒吧？”

　　“嘘——！”一旁的洛洛望向他，眨了眨大眼睛略微点头。

　　雪滢耸耸肩，道：“要是那固执己见的花精灵一醒来，发现咱们骗了他，说不定会气得要命，变出更大更多的气泡困住咱们。”

　　甪端垂目叹道：“眼下寻人救人的时间急迫，咱们不能多耽搁。这个法子虽有些不光彩，也是应急良方。”

　　珠夜点点头，说：“只能如此了。如果我们能顺利逃脱，临行前留下一封说明难处的书信，并给兔儿伞准备几个礼物，算是表达歉意吧。”

　　次日起，攻心计划顺利进行，兔儿伞精灵果然在一场大醉之后，钻入蓝色大喇叭花内呼呼大睡。

　　好不容易摆脱了花精灵，甪端一行人加紧行程，来到一条宽约十米、水势较为湍急的河流前，他们不由地驻足四望。甪端道：“这儿没有索桥渡船，河对岸有一片繁阴茂林。看来，咱们只有飞过去了。”

　　雪滢忽然伸手一指河面，道：“你们看，河上有什么东西漂了过来？”

　　珠夜眯起眼踮足望去，但见一截粗壮的浮木在河面远远漂来，树干长约四米，尾部断裂处有焦黑色，而几只头如铁锅大小、甲壳坚厚的巨龟正并排趴在上面顺流而下。纵然木头能浮于水，但树干承载着身躯如此笨重的大龟，很难保持树身的四分之三浮出水面，而且还极易侧翻——除非木材的密度很小、质地轻巧。

　　珠夜惊喜道：“难道，它就是被雷电劈断的轻树？”甪端道：“我们顺着河岸，往上游方向看看。”

　　他们沿河往高处走了一段路，甪端化身带翼的神兽飞上河两岸绿云似的树群之上，盘旋了一会儿，飞回原地激动道：“东边的林子里，似乎有轻树存在的迹象。”

　　大家乘上神兽阔背御风飞行，果然发现了数棵笔直高大的佳木，雪滢挥刀用力砍断一截旁枝，赫然发现这根直径两寸、长约半丈的枝条托在手心，竟如同一打竹筷子一样轻巧，断处还溢出清新的雅香。两个女孩上前一试，感觉妙极了。

　　“不沉舟的材料我们终于找到了！”珠夜和洛洛激动地抱成一团。甪端道：“接下来，我们得画一幅草图，设计一下如何凿木成舟。”女孩不约而同道：“甪伯伯懂得制作船只？”

　　甪端道：“我会做简单的竹筏子和独木舟，要做不沉舟可以依样画葫芦。”

　　雪滢道：“前辈制作竹筏、独木舟的工时较为快捷，可是不方便咱们在途中住宿和烹饪。我昔日在族中曾学习过木工活，还记得乌篷船、艨艟等船只的结构。”

　　甪端笑道：“既然有了内行的，那老夫正好顺水推舟，将这个任务交给你啦！我会设法飞往天宇高原的一些城市购买铆钉、铁锤、帆布等物品。”

　　甪端变身为带翼神兽盘旋半空许久，返回原地后对照地图一看，兴奋地告诉大家：这条漂浮轻木的小河向西蜿蜒十多里，正好通往玄河在天宇高原的分流殷水，按照他的知识经验，殷水将流向拏云山地南部的一座来苏山，在山腰谷地汇成巨大明珠般的伽蓝湖。源源不绝的殷水自大湖缺口后的瀑布一泻而下，其下游通过一条幽幽溶洞暗河后，便形成了连鹅毛都难以浮起的沉水河上游。一旦他们乘着轻木制成的不沉舟，就可以顺利度过沉水，进入隐泽的地域了。

　　在珠夜等人的努力下，一天之后，一个冬瓜大小的带舱客船模型已制好。两日后，一个长五米，宽三米的轻木舟顺利成型，为此，大家的手心均磨出了生疼的水泡。当轻木舟成功下水后，大伙儿开心地引吭高歌。就在这时，雪滢居然晕倒在地，重新变回一只白天鹅。意外之变，令洛洛和珠夜焦急不已，甪端为他探脉，对紧张的女孩们道：“没关系，他只是太累了，静静休息几日就好了。”说着将一颗补充体力的糖丸放入天鹅口中，并将其小心抱入舱内。

　　不沉之舟顺着河流，载着满船人的美好心愿，一路向西行。

　　轻木舟由甪端大叔掌舵，平稳驶入滔滔殷水。途径山形宛似青螺的来苏山时，雪滢才清醒了过来，但由于灵力不足，暂时无力化身人形。甪端让木舟暂时停在水边，洛洛和珠夜钓了一大桶青鱼和草鱼，她们将盛鲜鱼的木桶放在依然是白天鹅模样的雪滢面前，雪滢愣了愣，眨了眨琉璃色的大眼，嘟囔道：“唉，怎么是生鱼啊？”洛洛不解道：“你以前对着水桶吃鱼，不是很熟练嘛？”

　　天鹅摇摇脑袋,恳求道：“可我很想品尝二位烹饪的鲜鱼野菜汤，否则无法安心睡觉。”

　　珠夜微微摇头：“看你现在的样子，不方便品尝鲜鱼野菜汤。等你恢复好了，迟早会喝上鲜汤的。”

　　雪滢长长叹了口气，忽然双目泫然道：“等我的身体一恢复，说不定就是咱们分别的日子了。”
　　“呃……”两个女孩同时愣住。

　　的确，她们和甪端一路前往莲雾山寻找邪恶的羽族巫师鸿黎，试图破除家族的诅咒，且不说会遇到意外，说不定还有生命危险。虽然雪滢是他们半路遇见的朋友，但这个羽人少年犯不着随他们进入比氤氲迷林更为诡秘的地方冒险，而且他也肩负着平安见到兄长墨澄的重任。

　　珠夜感觉眼睛有些湿润，忙提起水桶对洛洛道：“好吧，我们就满足他的愿望，快去准备吧。”
　　洛洛心领神会，握住珠夜的手走出船舱。

　　当鲜香四溢、飘着红椒、芫荽的一大锅鱼汤端入雪滢的舱内时，女孩们惊讶地看见披着大氅的白衣少年正盘膝坐在榻上，恢复了红润的面庞正朝她们优雅微笑。珠夜和洛洛愣了一下，忙放下汤锅 ，异口同声道：“你怎么变回来了？”洛洛旋即蹙眉道：“哦，莫非阁下已经恢复了，刚刚是故意同我们玩笑呢！”

　　雪滢望见洛洛绷起的胖脸，忙摆手道：“才不是呢！我勉强化作人形，是为了方便品尝你们做的美食呀。”他从衣衫内拿出一对木雕小梳子，浅笑道：“呐，这是用轻木雕刻的，送给你们每人一把以表谢意。”

　　果然，雪滢饱食了一顿鱼汤后，又变回了肚皮鼓鼓的白天鹅，沉沉睡去。珠夜、洛洛望着天鹅那副憨态可掬的垂首坐地式睡相，相互对视了一下，掩口笑着离去。

　　又过了三四天，雪滢才彻底以白衣少年的形态现身，并信誓旦旦地说：为了答谢朋友们的厚爱，自己甘愿随伙伴们一同去莲雾山历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