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翎羽衣》臣心似水

19、第十八章 上元 墨绿色的窄

　　绸缎庄是由主母余胡氏一手打理起来的，除了经营绸缎生意，在寸土寸金的京城还开了三家名为“霓裳”的成衣店。
　　马车直接驶入绸缎庄的后院，余胡氏乃商贾之女，本家姓胡，因嫁给了安慧的族叔余信，后又经历了不少事，安慧也少不得要尊称一声胡姨。
　　此时，余氏主母正在厅堂设宴款待安慧。
　　早有伶俐的丫鬟候在门口，安慧一到便当先引到正厅。
　　乍一进屋扑面而来一股暖意，细嗅之下暖意中夹杂着淡淡一股似有若无的松香，闻之令人通体舒畅。
　　胡氏由嬷嬷扶着迎了上来，来人身着一件松花色丝锦袍子，梳着端庄的发髻，姣好的面容带着南方女子特有的雅致，保养得宜的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笑意，莲步轻移，体貌闲丽，举手投足间是温婉贤淑最好的诠释，美人如斯，就连安慧这般女子见了也莫不心旌摇曳，但总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
　　安慧乍然见到未免讶然，暗暗压下心中的疑惑，乖巧道，“胡姨，彩昔前来叨扰了。”
　　胡姨熟络的挽了安慧，连忙入席，一面心疼安慧路途辛苦，为其添菜，一面吩咐嬷嬷表小姐在府中的时日需好生照看。
　　安慧也不忸怩，乖巧的谢过胡姨，忽而想到，今日是上元佳节，“胡姨，彩昔好不容易来一次京城，也不知这儿的上元灯会是何模样？”
　　“京城人多杂乱，今日恰是三日灯会的头一天，外边定是极乱的，你又初来乍到，还是好生休息的好。”胡姨放下一双银著，温言劝道。
　　安慧的身份她是清楚的，余国主放心安慧来绸缎庄，她定是要好生护着的。
　　“三日灯会？”安慧疑惑地。
　　“正是三日，九国上京的习俗历来如此，今岁也未改。”秋香色的帕子略略拂过唇角，胡姨缓声解释道。
　　“原是如此。”安慧闻言，心中暗道既是如此盛会，怎能不去看上一看。
　　胡姨见安慧一副神游天外的小模样，不忍开口道，“你若是真想看灯，过上一日，等游人略少些，让府里的小厮陪着，倒也未必不可。”
　　“那就多谢胡姨了，也只有胡姨这般人美心善的人儿，无怪乎当年的叔叔一见倾心。”安慧高兴的巧言道。
　　安慧的叔叔余信早年不顾家族的反对，离开青梅竹马的未婚妻，与胡姨定下终身，以探听消息为由二人双双来到九国京城，很快成为了温国情报的重要来源。
　　余信早先在京城打探消息，夫妻二人开着绸缎铺子，诸事还算顺利。
　　只是，两年前还是楚王的恒帝从北军大营回来时，京中局势剧变，后来再无消息，商贾之家的胡姨毅然留守京城，接手了丈夫留下的绸缎铺子，并发展到如今的绸缎庄，只是她早已不再是原来那个懵懂无知的新妇了。如今“霓裳”里的新品早已是京城贵妇口中争相炫耀的资本了。
　　胡姨闻言微微一怔，有种恍若前世的怅然，微微垂下的眼角遮盖了眸子里的情绪波动，是悲痛，无奈，还是慌乱无措只有她自己知晓。“已是往事了，彩昔竟连这都知晓。”
　　“彩昔该打，一时嘴快，竟惹胡姨伤心了”安慧赶忙低头认错。
　　“无妨。”胡姨柔声说道，“我账房还有些事，你慢些吃，用完饭好生休息，住的有什么不妥的给下边的人说一声便是。”
　　饭桌离席，本是极不妥帖之事，但胡姨的理由确实无可挑剔。
　　她对这些话题有些恼了，理由终究只是逃避的借口罢了，胡姨心中必定有事藏着。
　　安慧与余静对视一眼，彼此读懂了眼神中的含义，具是一惊。

　　福址殿中，祭祀刚刚结束，殿中的青烟袅袅升起，一切悄无声息。
　　王祭祀将拂尘递给一旁总角之年的少女，想起了方才送走的恒帝。
　　九国历来十分重视上元节，皇家周氏一族历来有祭祀太一神的习俗，敬奉天地，感念万物，循自然之道。
　　待浑厚的钟声响彻皇宫，深衣冕冠的恒帝才起身离开蒲团，绘有日、月、星辰、龙、山等八种纹饰的玄衣在阳光下显得庄严而神圣，许是军营生活的缘故，恒帝着重衣，戴冕冠，配宝剑绶带，竟有太上皇当年的风采。
　　其实在王祭祀看来，无论是恒帝还是隐王，均是周氏的血脉，孰是孰非，孰胜孰败，那又有何要紧的，终归是逃不过一个“周”字。王家祭祀辅佐的左右不过都是周氏子孙。
　　凡是在王家嫡系一脉的孩子都始终背负着辅助周氏这样的嘱托，沧海桑田，早已是亘古不变的惯例了。
　　岁岁年年，年年岁岁，又有什么不同呢？
　　皇室恩怨，大祭司王氏终究只是一个旁观者。
　　王祭祀又深深看了一眼这恢弘的福址殿，一切再是熟悉不过了，再看一眼吧，最后一次主持祭祀了，初进殿中的样子似是昨日。
　　再有一会儿就该有宣旨的公公来了，眼前这个总角的少女该接下大祭司的担子了。
　　“如磬，去换上雀翎翟衣吧，”
　　“师傅…”饶是沉稳如斯的少女，眼中也含了水雾，乌黑的眸子愈加黑亮。
　　雀翎翟衣，乃是历任大祭祀的象征。每一任祭祀在穿上独一无二的雀翎翟衣后，于奉先殿的神位前行礼，再由圣上旨意宣读，九国的新任大祭司就算是礼成了。在接下来的庆典中新任大祭司就要主持仪式，为百姓祈福。
　　换上雀翎翟衣意味着什么，王如磬不会理解错，但是这一切来得太快了，两年前开始制衣时，她亲自挑选了第一只孔雀翎，那时她就知道这一天不会太远。
　　还有一年少女便要及笄，还未来得及放下的青丝就要被挽成一只发髻，自此偌大的福祉殿中只有她一人，经年累月，直到有一天另外一个女孩叫她师傅，由她教授。
　　自她作为王氏嫡女出生的那一刻起，这一切就已被注定，上百年的规程，从未有过改变。

　　华灯初上的九国京城遇上了上元佳节，这一夜的灯火辉煌，实非言语所能形容。
　　对于上京的人们来说，皇位上坐着的是谁并无太大差别，但老祖宗传下来的节日不能不庆祝，一年一度的灯节自然少不了热闹一番，再说了青年男女们难得见面的机会可不能白白错过了；另一方面，新朝初立大赦天下，减少赋税，手里有了点闲钱的人们更要寻着机会好好热闹热闹。
　　于是这一年的上元与往常一样，人声鼎沸，热闹非凡，丝毫没有受到皇位更替的影响。
　　安慧自是不会错过这样的热闹，况且今日听绸缎庄的伙计透露，今日新任大祭司可能会主持祈福仪式，代皇家放天灯，为百姓祈福。
　　九国王氏，怕是没有人不知道的，一个历代以守护周氏为己任的家族，一个低调却又众所周知的存在。
　　安慧曾听平城的老说书人讲过一句话“九州，九州，王氏守”，当时她对王氏一无所知，觉得说书人的话或许总有些夸大其词，但是后来她主动留意关于王氏的典籍记载，书中的记录出乎意料的清晰，王氏古老的家族，历代家主以及祭祀巫女的存在，一点儿也不神秘，当时，安慧并没有多想，但是她总是觉得王氏有些不一般，那日在看到学问斋的时候，她又想起了有关王氏的种种。
　　不知新任的大祭司是个什么样的？安慧忍不住的浮想联翩起来。
　　安慧一个人走在京城是石板道上，路两旁俱是五彩斑斓的花灯，以及各式各样的摊贩，她着一身北方女子的骑马装束，墨绿色的窄衣窄袖，清爽利落，墨发高束，巴掌大的清秀小脸上一双杏眸中满含笑意。一看便知是哪家小姐偷跑出来看灯的，北地民风开放，一路走来，这般装扮的女子也不少，但更多的自然是费尽心思梳妆打扮，襦裙广袖的娇俏少女。
　　入夜时分，各色彩灯愈发耀眼夺目，但少女们鲜艳的裙摆衣袖却是更加让人眼花缭乱的存在。而京中的少年们自然不乏丰神俊朗、面如冠玉之流，不然这些精心弄妆少女们该是多么的失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