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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上辈子的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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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辈子的它是只狗,是一只因呼吸道疾病而死的京巴犬,因为京巴的鼻子后缩,连带气管也转了个弯,所以很容易得这样的病。
主人搬家不能带上它一起走,转手几次,最后没人领养的它流落街头。淋了几天雨,和野狗抢了几天食。它本来就是小型供人玩乐的犬种,抵挡不过满身伤口和饥寒交迫,终于在一个无人的小巷口,颤抖着离开了。
比起其他被商贩拐走虐待或烹煮的同伴来说,这也不失为一种幸运的死法。
这辈子的她是目莲,是镇上大户人家荆家的第三个女儿。因为上辈子不是人的缘故,从畜生道进化到人道也比别人多费了些力气,所以胎里就显得不足,自小体弱多病,家里给她取了曾入地狱救母的佛教圣人名字的音,既普通易晓,又表示孝顺父母之意。
此时的目莲已经两岁了,从刚出生时的懵懂,到现在能够独立思考简单的问题,仅仅过去两年的时间。
从狗到人的思维转换,似乎没有出现什么太大的差错,就是想不明白的问题很多。
目莲躺在小床上回想前尘往事,想不明白自己如今算是人还是狗?算现代人还是古代人?
按理说,没有这么聪明的狗,也没有这么早熟的幼儿。转世为人以后,理应算作重新开始,为什么自己会产生成熟的自我意识?为什么会用人的角度去看以前的狗生?自己又是怎么知道京巴容易生呼吸疾病?怎么知道佛道圣人这个词的?为什么会认为自己是女性?现在的时代真的算她意识里的古代吗?难道转世的同伴们都会像自己这样?暗恋的隔壁笼的二哈也不知道是否还活着……这些问题,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便不停的萦绕在她的心头,却始终没有答案。
不过,终究是多了一世的生命,无论如何都是值得庆幸的,更何况现在的自己已经能翻身爬行了,比起前一年的生活,简直是天堂与地狱的区别。
更年幼一点的时候,目莲就相当于小儿麻痹症患者,不能动也不能说话,只能靠哭和喊来解决日常的吃喝拉撒的需求。
通常情况下,她只需要弱弱的喊几句,丫鬟奶娘便会赶过来照顾她。
不像普通的小孩子,她实在是哭不出来,她找不到合适的宣泄点,好像所有的情绪和思考方式,都是被人为设定好的一样。
这样的生活,对于拥有一定程度思维能力的目莲来说,每一天都是痛苦的煎熬,她想坐起来,她想走几步路,她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她想和别人交流自己的困惑。
不知道为什么,除了生活上的痛苦,目莲的身体也时常感到不适,只要思维活动稍微剧烈一点,就会浑身发热,有时甚至会晕过去。
熬过这段时间就好了,目莲一直在心里默默安慰自己,有时候她会想,如果自己真的是个正常人,这样的日子会把她逼疯的。
想着想着,目莲竟晕乎乎的睡着了,当然,也可能是又烧晕了过去。
屋子里也静悄悄的。
不一会,只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轻响。
一个穿着红凤袍的美人走上楼来。远远看去,柳条般的身段婷婷袅袅,梳着高高的凌云髻,走近一些了,在房前珠帘映衬下,隐隐看得到透着秀气的粉面朱唇,以及红润的眼角————这个美妇人就是荆夫人,目莲今世的娘。
荆夫人缓缓坐到床边,伸手探了探目莲的前额,看着目莲熟睡的脸庞,心下叹了口气。
“目莲,你从小就体弱多病,这次又病的太凶,娘实在没有办法了,只能选择这样做,娘真怕你……”荆夫人说着说着就哽咽了,眼角垂了两颗珍珠一般的泪珠,“常言道,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深远。娘此生只愿你这一生愚且鲁,无灾无难。”
“明早,娘就送你去西后山的尼姑庵去,娘捐了不少钱物,想来她们也不敢让你受苦……你爹同我一般难过,他平时来看你看得少,也对你关心甚少,那是因为他身为一家之主,即使再心疼你,也难以表露出来……孩子啊,搬山道人说,只有此法能解的了你身上的煞气”
荆夫人俯下身,将脸贴在了目莲余热未退而显得透红的脸上,忍不住又是泪眼朦胧起来,“哪家的幺女不是被捧在心尖尖上的,娘真是恨不得自己来代你受这苦的好。”
荆夫人越发的难过,心绪起伏之下,泪流得更多了,又怕惊醒好不容易睡着的女儿,急忙掩着泪拨开珠帘出去了,留下丫鬟在门外看顾。
熟睡中的目莲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自己明天即将离开相处了两年的“主人”,离开这个让她感受到温暖与爱的地方。
在刚出生时,目莲的思维还懵懵懂懂的,处于“狗”的阶段,一开始迷迷糊糊的就把照顾她的奶娘当做了“主人”,在她以前灰蒙蒙的世界里,这种形状的,能照顾她的,就是“主人”。
没办法,狗的世界大多都是不同阶度的灰和白,只是对蓝色和紫色敏感些,算是半色盲。
后来荆夫人照顾目莲的时间更多了,对她也更是贴心,再加上人性意识的觉醒和人类视觉的适应,目莲也依稀知道这是“母亲”,是在人类幼儿成长过程中扮演着重要角色的女性,就将荆夫人放在了十分重要的位置。
至于父亲?目莲却几乎从来没有什么印象。
狗的一生和人类比起起来,很短。
前世的目莲仅活了四年,正处于年轻力壮的时候,就一命归天了,这一世的两年对她而言,竟已经是上辈子的一半。
但有时脑海里的“人”的意识又在告诉她,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连幼儿时期都没有结束。
真是奇怪并且矛盾。
……
……
第二天一早,刚醒来的目莲就被家仆从床上捞起来了,懵懵懂懂的坐在铜镜前,被奶妈仔细梳洗打扮。这是要赶个大早,将目莲送往尼姑庵去。好像生怕会晚了。
荆夫人怕自己承受不住离别苦,并没有随着一道去。殊不知,这竟是最后一次与女儿相见的机会了。
世间的事,就是这么难以预料。
一路上,奶妈抱着合着眼的目莲,时不时用手帕给她擦擦口水。
奶娘心里挺无奈,也可惜。慈爱的目光端详着目莲粉嫩的脸,帮她擦完口水,还轻轻掐了下她腮帮子的肉。
奶娘心想,这孩子长得可爱,性子也乖,不爱闹,就是爱流口水和睡相不雅,怎么教都教不好。再往前数些日子,那时候的目莲还喜欢呲着牙,伸着舌头,流口水的样子呀,狗都嫌。这下送到尼姑庵,没爹没娘的,那群尼姑能照顾得好这孩子吗?
奶娘心里是有点责怪老爷的,可惜她人微言轻,不能为小姐做些什么,只希望小姐下辈子能拥有一位好父亲。
那出主意的搬山道人是奶娘的表亲,看到奶娘为目莲有救喜极而泣,私底下和她坦白了,看面相和命线,目莲是早衰的命,根本活不过三岁。
搬山道人是老爷请来糊弄夫人的,因为老爷实在不愿意看着夫人继续这样愁苦下去了。
夫人的身体越来越差,喝的药也越来越多,这是一个母亲为了一个面显早衰之色的女儿伤了身体啊。
爱妻极深的老爷,只能选择这样的方式送走目莲。
可是这样小的一个孩子,离开了父母和姐妹,又能过得有多好呢?
目莲身子骨本就弱,去了尼姑庵说不定连今年生日都活不过。况且,目莲这样一送走,夫人心病说不定更重了。
虎毒不食子,老爷此举实在是有些欠缺考虑啊。
车厢内,只余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