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之歌》昭华公子

2、公爵 初夏的阳光

　　初夏的阳光透过云层照射到房间时，哈丽雅特从睡梦中睁开了眼睛。

　　侍女们端着洗漱用品鱼贯走入房间，女奴萨布丽娜清脆欢快的如银铃般摇落在房间里，“公主，该起床了。”

　　“早安。”这样轻轻应着，哈丽雅特如同往常一样，安静地由侍女服侍着穿戴。

　　萨布丽娜打开落地窗，中庭的蔷薇花香立刻涌入房间。

　　深吸一口鼻尖飘逸的芬芳，哈丽雅特妮亚柔润的唇扬起一抹孩子气的弧度，“真好闻，蔷薇花又开了呢。”

　　闻言，萨布丽娜轻轻笑道，“看来殿下也很喜欢蔷薇花呢。”一边让哈丽雅特妮亚抬起双臂，为她系上肋下的丝带。

　　哈丽雅特微歪着头，孩子气地扬声，表情得意，“那是当然，在我们希拉，蔷薇花可是被誉为国花呢。塞利一世可是专门为他的爱妃在空中花园培植了很多珍惜的蔷薇花呢。尤其是红蔷薇，在我们希拉，可是只有身份高贵或者做出杰出贡献的人才可以……”声音渐次低落下去，眉宇间渐渐被一种哀寂和悲痛盈满。

　　这时，随着层层宫帐被侍女挑起，一个异常漂亮的青年缓步走来。面如冠玉，朝阳般绚烂灼人的赤金色长发柔顺地垂到腰际，幽深若冰潭的双眸有冷光流转，仿佛皎月映着雪地的光华。一身笔挺的宫廷华服，长身玉立，温雅出尘。

　　明明是轮廓深邃力挺的五官，却混合了精灵族一般柔和的线条，比女子还要精致上三分，在柔白的阳光中美得近乎虚幻。

　　侍女们停下手中的动作，羞红了脸，低呼出声，“呀，是利安德尔公爵呢。”

　　来人正是哈丽雅特的未婚夫，科瑟帝国西部富绕封土的主人，卡斯特地区的公爵，也是邻国里奥斯公国的流亡皇孙。

　　这位公爵本名西里尔.利安德尔，他刚刚出兵平定了帝国南部——临近太阳神海域奴隶三角弯的叛乱。他以出色的智计使战争的损失减至最低，以极快的效率安抚了三角弯城邦内的各方势力，迫使三角弯的贵族们心甘情愿臣服于他，投降书上签订的岁贡也比叛乱前多了几倍。

　　哈丽雅特一愣，呆呆地看着青年越走越近，长长的睫毛卷曲处融化了一圈阳光的细碎光晕。

　　“公爵阁下，你怎么回来了？”她惊愕地问道。

　　今天是哈丽雅特十五岁的生辰，希拉传统中女孩成年的日子。十年前的今天，女孩来到这个，十年后的今天，预示着女孩已经成人了，可以出席社交圈，参与国政和聚会，以及嫁人生子，承担起作为一国公主的责任与义务。

　　这样一个日子，对于每每个希拉少女来说，都是特殊而神圣的。对于一国公主来说，更是如此。

　　哈丽雅特身份特殊，她兼具了希拉和科瑟的皇室血统，是先帝最宠爱的小女儿，现任统治者雷吉诺德二世的皇妹，本就身份高贵，再加上科瑟政权高层有意安抚希拉遗民，皇室因此特意为她破例举办了空前盛大的庆典。

　　哈丽雅特是真的没想到，自己的未婚夫已经回到帝都，她一直认为他会留在彼方的战场，直到完成所有的权利交接以及善后事宜也许才会想起自己的生日。

　　因为他是那样一个野心勃勃，手段了得的男人呵。

　　西里尔公爵翩翩然走到哈丽雅特面前，静静注视女孩良久，然后拉起她脸颊边的一束发，微微倾身，放在唇边轻轻一吻。

　　有片刻的寂静，西里尔公爵再起身时，唇际有着微微上翘的弧度，“你长大了呢，我亲爱的小公主。生日快乐。”

　　低沉温润的嗓音一如既往好听惑人。

　　哈丽雅特瞪大眼睛，清澈水润的双眸宛如水晶葡萄，倒映着青年深邃而笑意浅淡的眼眸，耳边只听到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心跳，心田仿佛盛开了一朵娇美的杜若随风轻颤。

　　刚刚还在服侍哈丽雅特穿衣服的侍女们也涨红了脸，眼中满是惊喜的羞涩情谊。如果不是碍于哈丽雅特高贵的公主身份，她们大概早就兴奋地又跳又闹了。

　　正在收拾妆台的萨布丽娜萨布丽娜从一旁蹿出，笑得见牙不见眼地，愉快地揶揄起自家主人来，“公爵大人你可回来了，你再不回来，我家公主可要害相思病了。”

　　“好久不见，萨布丽娜。”西里尔好看的眉峰微微一挑，似笑非笑，禁不住逗弄道，“能跟我说说，你家公主是怎么个相思法吗？”

　　萨布丽娜刚要回答，哈丽雅特瞪了萨布丽娜一眼，抢在之前咳了一声，别扭地微微侧首，软软的声音低低道，“每天写写信而已嘛。”

　　“哦，是吗？就只有这样？”西里尔低低笑了一声，带着浅浅的戏谑。

　　“我家公主可是每天都有跟您写信哦，公爵大人。”萨布丽娜吐了吐舌头，毫不犹豫地接口，“没有收到您回信的时候，公主简直就要茶不思饭不想了呢。”

　　“萨布丽娜你胡说什么呢？”哈丽雅特胭粉的双颊浮起一层恼意，如同炸毛的小猫，煞是娇丽可爱，还边偷偷拿眼角看了看西里尔。

　　西里尔心中微微一动，目光微垂，唇边抿了丝笑，微微躬身，优雅地行了一礼，“看来我让公主担心了，这倒是我的不对了。可是战场上太忙了，也来不及给公主回信，还请殿下多多包涵。”

　　一如既往地持节有度，风姿出众。

　　哈丽雅特对身边的人向来宽厚，不会拿过多的礼数拘束身边人，侍女们也正好个个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平日对这位公爵原本就存着一丝仰慕，此刻都微红脸低了头，你推推我我推推你，娇羞地掩唇窃笑开来。

　　萨布丽娜更是大大方方直接笑出了声。

　　哈丽雅特也不理会旁人，脸红赧赧然地一笑，羞涩地嗫嚅，“公爵阁下，你能赶回来，我很高兴，谢谢你。”

　　西里尔微微而笑，“我从三角湾带得来一件宝贝，想着送给公主，希望您能喜欢。”

　　随即示意侍从呈上来一个红珊瑚镶嵌着贝壳和绿松石的圆柱形珠宝盒，样子十分精美瑰丽，做工堪称巧夺天工。西里尔亲自打开珠宝盒，从里面掏出一件物什，示意哈丽雅特倾身，亲自为她戴在脖子上。

　　西里尔领着哈丽雅特走到巨大的银质穿衣镜前，微微欠身，帮哈丽雅特把项链正了正，含笑从镜子里看着她，“喜欢吗？”

　　哈丽雅特也从镜子里偷眼看了下西里尔，见对方行止间依然一派风清朗月，眼尾上挑的弧线也是极为漂亮流畅，这样一双眼睛一抬眸一垂睑的瞬间就可以夺人心魄，再加上那温润似玉的笑，立时垂首敛目，粉嫩的娇颜上红晕更甚。

　　镜子里少女容颜如花。

　　青年俊美如神祗。

　　他们并肩而立，更显得青年长身玉立，少女恬淡娇美。

　　萨布丽娜不由暗暗赞叹，西里尔公爵不愧是让无数帝都名媛贵妇心动的翩翩佳公子啊！

　　※※※

　　由于低着头，西里尔赠送的那条项链映入哈丽雅特的眼帘。

　　刚才匆忙间只是一瞥，此刻更加分明，她有刹那的失神。

　　那是一条银质的项链，明明没有什么特别，项链底端的黑色结晶吊坠却让哈丽雅特觉得莫名眼熟。

　　似乎在哪里见过。

　　西里尔观察着哈丽雅特眉宇间的神色，唇际始终带着一丝笑意，如同初春融化的冰雪，深幽冷谧的双眸划过一丝精光，她的反应一如他所料。

　　哈丽雅特记忆中闪过一个女人明艳的侧影，那位美人有着线条柔和的下颚，紫罗兰一样优雅的眼睛，轻启檀口，红艳的双唇吟唱出高亢绵长的曲调。如果你仔细聆听，就会发现那是希拉古语。

　　她在用那歌唱般的腔调吟唱希拉最古老的咒语。

　　随着美人的咒语，她纤长白皙的脖颈上那条银质的项链开始流水般渗出点点微光，星星点点，越聚越多，仿佛受到召唤的萤火，逐渐包围了项链中心那颗粉色的结晶。

　　随着美人口中的吟唱越来越高亢，黑色结晶突然光芒大盛，将她削薄孱弱的肩衬得越发透明。

　　远处台阶上苍老的哈泽斯莱乌一世缓缓从王座上站起，拔出腰间随身佩戴的宝剑，毫不犹豫将剑尖对准自己的小腹，雪亮剑锋下一刻蓦然狠狠刺入血肉。

　　鲜血岩浆般喷射而出。

　　那红莲盛开一样妖异的红，映衬着月光，在哈丽雅特妮亚瞳孔深处缓缓膨胀，浸染开一片血色世界，好像要被那红给吞噬。

　　对，对！她想起来了！

　　哈泽斯莱乌一世一生骁勇善战，运筹帷幄，用武力和强势的手段震慑周边诸国，在子孙上却极为艰难。这位帝王一生后妃无数，情妇众多，到最后却只剩下皇后所生的一位侧室所出的五皇子，以及宠姬尤杜拉夫人所出的一位私生子。

　　哈丽雅特的母亲姬恩公主是哈泽斯莱乌一世第六个女儿，同母的两位哥哥和一位姐姐，皆由皇后所出。二皇子，四皇子，七公主是侧室所出。到哈丽雅特出生时，诸位皇子战死的战死，流放的流放，只剩下一位皇五子。姬恩公主的同母姐姐远嫁科瑟帝国，是科瑟帝国如今当权的两宫太后之一。卡洛凌娜公主也在哈丽雅特八岁时过世。

　　正是那年，外祖父哈泽斯莱乌一世的情人尤杜拉夫人突然暴毙，哈泽斯莱乌一世很是痛苦，恰在此时，边境封地的五皇子送来了一位酷似哈泽斯莱乌夫人的美姬，正是后来令整个希拉后宫美女都失宠的伊妮德夫人。

　　尤杜拉夫人以倾国倾城名扬天下，这位伊妮德夫人却比她还要冶艳几分，简直是绝代尤物，正好填补了哈泽斯莱乌一世内心的空虚，使皇帝晚年的生活骄奢淫逸，荒诞无度。

　　希拉建国千年，传统悠久，国人重视门第出身，礼教森严，在继承人的选择人更是慎之又慎。哈丽雅特开始记事时，哈泽斯莱乌一世已经年老，大臣们开始劝谏皇帝册立继承人。哈泽斯莱乌一世的血脉中，只剩下五皇子和尤杜拉夫人所出的罗萨斯公爵，而五皇子刚刚成年，罗萨斯公爵尚且年幼。

　　谁应该被立储，看似是一目了然的事。但皇五子生母出生卑贱，是来自属国的一位女奴。尤杜拉夫人与前夫的儿子米契尔·布莱兹公爵是以火系秘术著称的纪伯伦支派的现任长老，她虽是哈泽斯莱乌一世的情妇，但其势力在内阁和元老院盘根错节，不容小觑。加上哈泽斯莱乌一世向来偏宠罗萨斯公爵，如果不是碍于希拉森严的礼法，及罗萨斯公爵稚弱的原因，可能早就为这位私生的幼子打破传统，立他为皇储了。

　　由于对伊妮德夫人的宠爱，哈泽斯莱乌一世连带着对五皇子也高看了一些，开始让这位皇子参政。这位皇子也不负期望，开始展现出非凡的政治手腕和权谋智计，却从不独自居功，得到哈泽斯莱乌一世信任的同时也为自己博得了元老院的好感，既展现了才华又赢得了声望，局势开始朝着五皇子有力的方向发展。

　　一时间，两位候选人谁能问鼎帝位，谁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肯定。

　　这时哈丽雅特正尊崇哈泽斯莱乌一世的旨意，在帝都神庙跟随大祭司学习各种希拉古老典籍的咒术和秘法。

　　一个皓月当空，银练如匹的夜晚。

　　晚风清朗，夜莺轻啼宛如吟唱，皇宫花园里的白蔷薇花开的如火如荼，让人仿佛置身雪海间，绝美而繁盛。

　　皇宫举办的宴会刚刚落幕，人潮散去，整个皇宫寂静地针落可闻，一切都那么祥和。

　　然这祥和里，却透出凄清。

　　后来无数个夜晚，她目睹的一切，都变成鬼怪般的梦魇夜夜缠绕着她，生生不息。

　　哈丽雅特从神殿偷偷跑出来，利用幻身术潜进皇宫。刚刚学成的幻身术，还不能熟练的运用，但避开皇宫的守卫和巡逻却绰绰有余。

　　当她潜进皇宫，推开大殿描金大门时，落入眼中的正好是外祖父哈泽斯莱乌一世自刎的一幕。

　　这位骁勇征战的帝王，在美姬的咒语下，如同没有生命的木偶，从宝座上缓缓站起，身姿高大魁梧，须发皆白却眼神犀利却空洞凌乱，鬼魅异常。

　　美姬咒语的高扬处，黑色结晶大放异彩，映着她紫罗兰色的眼睛亮如妖鬼。仿佛被牵引的提线木偶，苍老的帝王猛地拔剑，伴随入耳的是华服和血肉被割裂的声音。

　　回想起曾经的记忆，哈丽雅特面色渐渐发白，一手下意识地握住链子底端的黑色结晶，微微颤栗。

　　自从那个夜晚后，那位美姬罗拉夫人就从希拉巍峨的皇宫中消失了，没有人知道她的去向，仿佛人间蒸发一般，随之消失的，还有那块神秘的黑色水晶。

　　哈泽斯莱乌一世突然猝世，并未指定继承人，帝位空缺，希拉陷入派系争斗。

　　一派以宰相为首的内阁大臣和纪伯伦等六支派拥护罗萨斯公爵继位，以元老院为首的贵族、代表神权的大祭司及另外六支派则拥立五皇子继承大统。

　　两派僵持不下，毫不妥协。随即爆发内战。

　　那场战争整整持续了两个冬季，正当战争进行得如火如荼时，位于希拉帝国北方的圣瓦勒利人率领大军从天而降。他们驾驶着世人闻所未闻的神秘机体，一路势如破竹，拓地千里，短短几月间就吞并了希拉大半国土，就将战线推到了希拉的王城下。

　　似乎被一只神秘大手操纵着，从哈泽斯莱乌一世去世到希拉亡国灭种，白蔷薇只盛开了不到三季的光阴。

　　※※※

　　哈丽雅特蠕动着双唇，无数疑问纷至沓来，拽紧了黑色的水晶，指骨泛白，她想问，又停住。

　　似乎又在畏怖着什么，只是双眸哀求而茫然地凝视着西里尔公爵。

　　西里尔缓缓开口，出口的是一声冰冷而温柔地低叹，“我在三角湾见过米契尔·布莱兹公爵了。”

　　哈丽雅特一怔，心绪千回百转间释然般地松了一口气，没想到西里尔是这样的回答。

　　她还以为……还以为……

　　随即神经再次绷紧，急切地喃喃，“你见过米契尔哥哥么？他怎么样？他不是应该在格兰德吗？怎么会到奴隶三角湾？我已经好多年没见过他了，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他过得好吗？”

　　一连串的疑问，带着殷切的期盼，西里尔不由哑然失笑，“我亲爱的公主殿下，您一下问那么多问题，容我一一回答吧。”

　　哈丽雅特的面容因为激动而泛出潮红，显得更加玉雪可爱，和记忆中另一张容颜重叠在一起。

　　那个曾经和他耳鬓厮磨，相知相许的少女，在那个得知他即将出征的夜晚，容颜也是这样因为紧张和关切而透出潮红。她拽着他的衣袖，谆谆而急切地嘱咐他在战场上诸多应该忌讳的事项。

　　西里尔一边回忆着，沉沉似星的目光也渐渐变得和缓温柔，甚至溢出淡淡的宠溺和无奈。

　　萨布丽娜看在眼里，和侍女们相互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嘻嘻一笑，转身带着众人退出了房间，把空间留给两人。

　　西里尔叙述完毕，在哈丽雅特手背上印下一吻，退到寝殿外，唤来萨布丽娜回来继续为哈丽雅特装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