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女子》浮沉树

3、第二章

　　思娴最后还是被卖到了妓院。这家妓院生意不错，有个雅致的名儿——花间楼，正是：花间一滩酒，鸳鸯湿满楼。
　　小思娴的母亲黎氏在把她丢给妓院的春妈妈后，心不甘情不愿的走了，因为她得到的钱比她们之前谈好的要少一两。
　　春妈妈说：“你这孩子模样身段都还过得去，就是这精神面貌，瞧着没上次灵气”，捏了捏，又嫌弃的甩开思娴的脑袋，“呸！跟个傻丫似的，哪值得六两？三两！要卖就卖，不卖就散了呗”，春妈妈作势扭腰走人。
　　“诶诶，别呀！”黎氏忙上前拉住，赔笑道：“昨个儿孩子没睡好，今面貌才看着差了些”，说罢，回头狠狠地瞪了眼目光呆滞的思娴，又继续笑道：“至于价格方面…啧…上次不是已经说好了么，怎么就反悔了？这要传出去…..呵呵，春妈妈您啊就当做件善事”。“哼，你倒好意思怪起我来？”春妈妈眉梢一挑，单手抚了抚鬓头沉甸甸的金钗，接着道，“上次离得远没瞧仔细，这孩子呆头呆脑的，谁知道你这黑心黑肝的贱鸡婆子有没有诓我换了一个！就三两，卖不卖？”。
　　“这……这……”，黎氏急了，突然狂躁地冲过来揪起思娴的头发，在她瘦不拉几的身子上一阵乱掐。“啊……啊…….”，小思娴尖叫着躲闪，满屋子爬。“行了行了”，春妈妈不耐烦的叫停，“别在我这闹，鼻涕眼泪一滩屎的像什么样！咦？刚听这孩子叫唤，嗓音倒是不错，这么造吧，我就当做回善人，五两吧！”。黎氏急忙谢了几句，拿了钱就走。
　　思娴清楚地听到黎氏出去时嘴里的咒骂。她本能地看着生她养她七年的娘亲越走越远，什么都没说，眼里的泪珠儿自顾自地流着……
　　“小桃，带她下去，换套衣服，先安排她进浣衣院”，春妈妈略想了想，“刚听这小丫头片子叫唤，嗓音倒是不错，你安排着叫莺歌儿姐调教调教。”被唤作小桃的婢女应了声，便带着思娴下去了。

　　开春实际上比寒冬还要冷。冰雪消融，带走的不仅仅是银装素裹，更有丝丝温情。这个时候即便端出一盆烫水，过不了多久也会变成温的，然后冷成冰。只需走过几间房的路。
　　“哗！”，一盆子水毫不客气的泼到思娴身上，思娴缓缓地睁开眼睛，童真的眼眸溢着失望。她记得魏夫子曾教过“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第几次逃跑了？一次比一次努力，一次比一次失败！为什么就是逃不出这里呢？。
　　“醒啦？！”春妈妈问道，这是小思娴第二次见到春妈妈。
　　“听莺歌儿说，你来我这四个月不到逃跑了不下十次”，思娴专心地揉着自己布满参差伤痕的双腿。春妈妈拢了拢身上厚厚的裘袍，起身，身边的年轻婢女立马递上来暖炉。俯身看着眼前湿淋淋的小娃娃，忽地笑道：“呵呵，我就不明白了，在我这儿好吃好住的，又有人教你本事，你干嘛偏要逃出去？”。身上的水越来越冰，思娴也紧了紧身上不完整的衣裤，蜷作一团，脑袋深深地往身子里钻。春妈妈见她这般，肚子里一团气猛地窜出火，毫不客气地踹了她一脚，骂道：“老娘可是花了银子买你回来的，别给脸不要脸，当自个是千金小姐呢？呸！不知好歹的狗杂种！把老娘惹火了有你好受的！还敢给我摆架子，来人，从今日儿起好好治治这贱骨头”，交代完就打算离去。
　　“我不明白！”。
　　“什么？”春妈妈疑惑地回头，这小丫头片子倒是第一次主动开口。
　　思娴不知何时伸出来的脑袋沉沉地搁在地上，无力地垂着，眼睛直盯着对面木椅上镂空的花纹，“上次，小桃姐姐弄脏了这把木椅上的软垫，春妈妈那天心情好没有生气，只是让小桃姐姐把那张软垫扔了……”，思娴一字一字地念着。
　　春妈妈皱了皱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问过娟儿姐姐那张软垫值多少钱，她告诉我那张软垫要八两银子，我记得春妈妈花了五两银子买我”，思娴累地抬不起头，眼睛直直地转向春妈妈，小小的眉毛这才微微地动了动，十分不解，“我不明白，那张软垫又比我贵，又比我干净。春妈妈你瞧”，思娴颤抖着露出身上深浅各异的伤痕，继续道：“我比那张软垫破烂好多，为什么春妈妈不干脆把我也扔了？”。
　　后来，小思娴只是被关进了一间黑屋。然而，不知道为什么，两个月以来并没人来治她，甚至还有人给她换了干衣物，送些热食。

　　“砰！”铁门利索地打开了，接着一阵锁门声。
　　“殷姑姑我错了，我下次一定好好默书，殷姑姑最好，殷姑姑最俏，殷姑姑明儿傍上个大富豪！好姑姑就饶了莲儿这回吧！诶，殷姑姑别走啊，喂……喂……呸！殷姑姑、阴姑姑，闭门阎王一家亲，活该你个老姑婆嫁不出去……！哼！……”。小思娴好奇地看着眼前这个又蹦又跳、大吵大闹的女孩儿，只见她被人拎着，像是拎着只小兔子似的丢进来，嘴里还不停碎碎念叨着自己胡诌的打油诗，一阵夸一阵骂的。许是感觉到思娴打量她的目光，女孩回头故作凶狠地瞪了她一下，道：“你看着我做什么？怎么你也是因为默不到书，所以被关进来的？”，说完泄气地一屁股跌到地上，两只粉嫩的小手一左一右上下拉扯着自己的双髻，小脑袋瓜子也跟着一晃一晃地。
　　思娴闻言低下头，收回目光。女孩儿见思娴不再看她，更觉无趣，“啾”的一声窜到思娴旁边趴下，“嘿！我叫水莲儿，看你长得没我漂亮，就允许你叫我莲儿吧。你叫什么名字？”、“你不会说话？聋子？哑巴？肚子饿？”……见思娴一声不吭地，女孩圆溜溜的大眼睛一转，突然大声尖叫道：“哎呦，老鼠啊！…蟑螂啊！…黄鼠狼子来偷娃啦！……”。
　　思娴先是一愣，然后忍不住笑了。
　　这下反过来换水莲儿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思娴被盯的不自在，忍不住问道：“怎么啦？”，水莲儿笑了笑：“你笑地真好听！”，过了会又正儿八经地补了句：“幸亏不是哑巴！”
　　思娴这才看到她东倒西歪的发髻，犹豫了会，终是忍不住伸手替她整理。
　　“我…别乱动…我姓秦，名思娴”；
　　“哪个‘思’？哪个‘娴’？咸鸭蛋的咸？”；
　　“呵呵，不是，是娴淑的娴。我的名字是我爹爹起的，源自‘见贤思……’”；
　　“停停停！我最受不了那些个夫子呀、老子呀、瘸子呀、瞎子呀念经，一提起来就头疼！哎，一看你就是哪家大户人家的小姐，起个名字都那么复杂，肯定是被拐卖来的吧？像我，我姓水，有一天我原来家里的那些人刚好想着去河里摘莲蓬吃，就随口起了个‘莲儿’。后来被卖到这，看到好多漂亮姐姐的名字都好好看，像是那个花魁姐姐叫什么，什么仙璎的，哇！你不知道每天晚上好多人哭着喊着她的名字！好多‘金’呀‘银’呀为她争为她吵的！我告诉你，其实我一点都不喜欢读书，我读书咧就只是想多识些字，因为将来我要给自己起个比仙璎更好看的名字！”；
　　“更好‘看’的名字？”思娴轻轻编织着莲儿的两股发。
　　“没错！最好看的名字！咦，对了”，莲儿扭过头，正想跟思娴正正经经地商量这件“大事”，“你读的书肯定比我多，不如你帮我起个？”。
　　“别动！其实你名字也蛮好听的。‘水中青莲’……”；
　　“太普通了！我都会写”，莲儿抗议道。
　　思娴最后替她收了收尾髻，也学着她趴着。
　　“嗯……我想想，你姓水……李白有一句：‘楚水清若空，遥将碧海通’，不如，叫水清遥吧，你……”；
　　“不好不好！你没听那些老大爷们一天到晚‘逛窑子、逛窑子的叫么？”；
　　“……不是那个‘窑’，是‘遥知兄弟登高处’的‘遥’，我……”；
　　“管它哪个，不都是读‘窑’么？不好，换一个！”；
　　“……那不如叫水潋滟？苏子有句‘水光潋滟晴方好’……”；
　　“啊呸呸呸！更不好！虽然我没怎么读过书，但也是晓得那个倒霉的苏东坡，他不是被关大牢了吗？我才不用他写的玩意，殷姑姑说这叫‘晦气’！”；
　　“……那不如就叫水仙得了……”；
　　……
　　……
　　那夜，月色玲珑！两个女孩儿相怜相依。
　　那年，思娴刚满七岁，莲儿快要六岁。
　　后来，莲儿给自己取了个十分好看的名儿——婳妩。然而，思娴却一直唤她“怜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