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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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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元一十八年,谢府。
天色微暗,北风呼呼地吹着。
连下了三日的大雪这才将将停住,天却还是阴的,连屋檐下都结了尺长的冰凌。院子里入眼均是白茫茫的一片,两个小丫头正捧着陶罐在梅树下小心翼翼地扫雪。
看到金橘来了,那稍高一些的小丫头忙停下手中的活计,笑盈盈的唤了声:“金橘姐姐。”
金橘是老太太身边最受重视的一等丫鬟,连大夫人见了都要称一声金橘姑娘,这等小丫头见了只有讨好的份。金橘看了眼陶罐,问道:“七小姐可醒了?这雪你们收来是做什么?”
莲叶忙答道:“小姐醒来有一会了,看到雪停了,便吩咐我们多采些梅上的雪水,存在陶罐里,留着来年煮茶喝。”
金橘点了点头,放轻声嘱咐道:“小心些,这红梅是七小姐喜欢的。”这才快步走到屋门前,理了理发髻,卷帘进去。
屋里升着三个炭盆,金橘这才进屋,便觉得一股子热气扑面而来。抬眼望去,左边放了架三扇的苏绣屏风,上面绣着一副美人吟诗图,华美精致。右边的博古架上新放了一个青花如意云纹的玉壶春瓶,插了几支还沾着水的腊梅,想必是才摘下不久。
临窗的大炕上放着张铁力木的小几子,上面放着一个双蝠纹香炉,燃的正是前些日子老太太送来的安宁香。七小姐倚靠在绣着彩蝶戏花的粉色大背枕上,双臂环在胸前,呆呆地盯着渺渺升起的香烟,不知在想些什么。许是刚起来,青丝未梳,就这么垂在肩头。
金橘看着七小姐,鼻头一酸,险些落下泪来。长舒一口气,才将将把泪意压下去。金橘轻轻地走过去,福了福身放轻声叫道:“七小姐。”
听到声音,宛之这才慢慢抬起头:“金橘姐姐来了,可是祖母有事叫我。外面大冷的天,倒是辛苦姐姐这一趟了。”
金橘上前一步笑道:“七小姐说的哪里的话,这是奴婢份内的事。老太太让奴婢来,是问问七小姐觉得身体如何了,头可还痛。今日雪停了,小厨房烩了羊肉,若是您身体尚可,想让您去她那儿用晚膳。”
“头倒是不疼了,只是还是有些昏昏沉沉的。”宛之停顿片刻,想了想道:“劳烦金橘姐姐回禀祖母一声,容我梳洗一番再去她那儿。”
金橘称是告退,走前却还是忍不住看了宛之一眼,宛之还在那里静静的坐着。
片刻之后,宛之才起身唤画眉梳头。
宛之坐在妆台前,画眉拿着篦子轻轻地笼着发丝,问道:“小姐,今日梳丫髻簪珍珠发箍可好?”
宛之颔首,望着镜中的少女乌发柔顺,瓜子脸面,肌肤雪白细腻,一双大眼盈盈动人,顾盼神飞,文彩精华。脸虽还未长开,却也已经可以窥见日后动人的模样。可宛之看着自己的脸还是觉得十分陌生。
那日醒来,宛之睁眼便看到粉色团花帐子,扭头左边一位妇人绾着金雀衔珠钗,发丝凌乱的伏在床边。旁边的一位穿天蓝色袄子的丫鬟看到宛之睁眼,不禁惊呼:“七小姐醒了!”
那妇人闻道连忙坐起身来,让丫鬟倒些水来,摸着宛之的脸,泪却已经留下来。
这是谁……这是在哪儿……宛之心里想着,看着妇人留下的眼泪更是无措。
“我可怜的雪团儿,你可总算是醒了!”说着便扶宛之坐起来,拿一个淡紫色缠枝莲背枕垫在宛之腰后,接过水杯亲自喂宛之喝了些水,抬手拿娟子擦了擦眼泪,吩咐丫鬟:“素问,快去告诉老太太,你家小姐醒了!青芙,去端些小米粥来。”转头又对宛之道:“你昏睡三天了,大夫说你行了只能吃些容易克化的,等你病好了,母亲再让厨子给你做菊花鱼吃。你祖母在这儿守了你两天了,我看她精神疲惫,才硬让她回去的,等会儿可不准和你祖母闹。”
宛之摸摸自己的脑袋,额头上缠了一圈纱布,后脑勺处隐隐作痛,脑中却是一片茫然。
这妇人年约二十七八岁,合中身材,观之可亲。宛之盯着她看了又看,听她自称是自己的母亲,可心里却没有任何熟悉之感。
王氏看宛之只是盯着自己看,却不说话,不禁紧张地问:“雪团儿,可是头还是疼的厉害?”
宛之点点头,又摇了摇头,道:“您是我的母亲罢?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王氏听到大惊,连忙让人去请大夫过来。
谢老太太刚走到门口,便听到屋里兵荒马乱的,皱眉问守门的婆子:“宛姐儿不是刚醒吗,怎么屋里这样吵。”
刘婆子刚要答话,青棠便卷帘出来迎老太太,老太太连忙进屋,看到孙女坐起身来望着她,心中一喜,也不要人搀扶了,快步走到床前,拉着宛之的手。“雪团儿,你可总算是醒了,以后可不准这样吓祖母了。”看到王氏眼中有泪,又劝道:“我只知道你心疼她,可是眼下雪团儿都醒了,你该是高兴才是,怎么又哭了,快擦擦。”
王氏擦了擦眼泪,哽咽道:“母亲,雪团儿她,她都不记得了。”说罢便哭出了声音。
“宛姐儿刚醒,我心中高兴,宛姐儿却说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再问,宛姐儿却连名字都不知道了。”
老太太听后只觉心中一痛,再看宛之像木头人一般的坐着,顿时老泪纵横,抱着宛之哭了起来。
“我可怜的雪团儿,你这可让祖母怎么活啊!”
宛之看着抱着自己的祖母,坐在床边垂泪的母亲,虽然还是觉得陌生,却觉得心中十分孤寂悲凉,也流下了泪来。
一时间,屋里哭做一团。
“高大夫来了。”刘婆子向屋内通传。
高大夫今年已经过了花甲之年,山羊胡子都已经雪白一片,也就不需要什么回避了。
“快请进来!”老太太高声道,忙站起身来,请大夫诊脉。
进内院来的路上,丫鬟就已经将宛之的症状告诉了高大夫。因此,高大夫也不多言,拱拱手便坐在小凳子上为宛之诊脉。
屋内众人不觉敛气收声。
大夫搭脉后沉吟片刻,又看了看宛之的伤口,才问宛之:“七小姐可是觉得灵台清明,但人物均是陌生,心中茫然。”
宛之称是。
高大夫捋了捋山羊胡子,示意老太太去隔间说话。
有什么好避讳的……宛之见状便坚持自己也要听,老太太却不答应。王氏也跟着劝老太太。
老太太叹了口气,摆摆手:“罢了,宛姐儿也大了,听便听吧。劳烦高大夫请讲。”
高大夫道:“七小姐头上的伤口恢复还好,虽然伤口不大,内在却有瘀肿血块,这是不易治的。七小姐便是因此才患的失魂之症。”
王氏连忙问高大夫何谓失魂之症。
高大夫又答:“失魂之症便是如七小姐这般忘尽了前尘往事,病因却是不尽相同。七小姐是因从高处落下,后脑受伤,脑中的瘀血压迫才造成的。”
老太太又问该如何治,何时能好。
高大夫答道:“脑中的淤血好治,吃半个月的药也就好了,这失魂之症却是不好说。也许七小姐吃了药淤血散了便好了,也许十年八年也好不了了。”
老太太和王氏听罢更是垂泪不止,宛之却坐在床上双目无神。
高大夫摇了摇头,也是心中怜悯,安慰老太太:“老夫人勿需担心,除了这失魂之症,七小姐哪里都健健康康的。所幸七小姐还小,记事也没多久,这从高处落下,还没伤了腿脚筋骨,这可不是不幸中的万幸?”
老太太拭了拭眼角,谢道:“倒是老身一叶障目了,宛姐儿就要劳大夫费心了。”
高大夫拱手称是,便随丫鬟去隔间写方子去了。
老太太帮着扶宛之躺下,轻抚宛之的脸,目露疼惜。“雪团儿不怕,我是祖母。”又指了指王氏,柔声道:“那是你母亲,其他的你先别多想,赶紧养好身体才是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