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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灵帝不君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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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薛兴找丞相谈心,孔余仲劝他,要他去把元来请回来。
薛兴从善如流,亲手写了一份诏书,派使者快马加鞭赶过去请元太傅复职归朝,然而使者回来时,却不见人,只递了一封奏章上来。
此表文辞朴质真情,中心只有一个思想:闻陛下有心振奋,重整皇纲,臣不胜欣慰,然年老无用,难报君恩,唯感铭五内……
简单地说,五个字:另请高明吧!
薛兴读完,铺开布帛再写了一道言辞更加殷切急迫的诏书,继续让使者送过去。
元来是三朝老臣,铮铮铁骨一身正气,致仕在家还不忘做学问,教了不少学生。有他在朝堂上一站,别人对着他那张面孔都要自矮一头,还没开口,先怯三分。相比之下,孔余仲就圆滑许多。倒不是说他不好,譬如人人都知他与汤和风交恶,可他却能屹立不倒,与宦党分持朝政;后来战事兴起,国仇家难之下,他亦能同汤和风不计前嫌,联手稳定大局,如此种种,手段可见一斑。
只是说有些事,更适合用元太傅来做而已。
薛兴不清楚元来的拒绝,是出于文臣常见的风骨习俗,还是因为真的已经无心政事,不过不管是什么理由,姿态还是需要做足的。
这天傍晚后,薛兴吃了晚饭,带着狗子在宫里散步,消食。他走了两圈,累了,叫身后内侍帮他接着遛狗,自己回屋里看奏折。
他最近十分勤勉,人清瘦了不少,黄广心疼得很,眼见着天色越暗了,他凑近说:“陛下,事情又做不完,先歇歇吧,饮些茶水?”
薛兴瞅他一眼,随手把毛笔往他那个方向一抛,黄广手忙脚乱接住笔,竟一点没被墨水洒到。
“我休息,那你替我写一会?”
这是一个询问句,没有命令的意思。
黄广怔了怔,但最先考虑的竟然不是这个,他低头看看吸满了墨的笔头,心中浮出一种怪异,可还来不及细想,另一种极度危险的征兆突然降临在了他的感知范围里。
那一瞬间,黄广忘却一切,倏地抬起了头。
——一支漆黑的短箭猛地从梁上急射了下来!
破空声在此刻才迟迟响起。
黄广霍然色变,他反手一甩,那支精雕细琢的竹制笔嗖的一声,就从他手中消失了,而后骤然撞上半空中的短箭。
空中爆起一团墨色的花。
咄!
那支小箭竟穿透了笔杆,钉在薛兴三步外的脚边。
好阴毒的暗箭!
黄广一拍桌案,旋身跳到桌上,拦在了薛兴面前。
正是这电光石火之间,一道黑影轰然降临,黄广想也不想,抬掌一挡——
嘭!两方内劲猛烈撞击在一起,震得屋宇都晃了一晃。
影子凝固在空中,现出了真貌。那赫然是一个蒙面的黑衣人,包裹严实的头颅上,只露出了一双杀机凛然的眼睛。
而这样的一双眼眸,却看也没看黄广,只咯地一动,像一只夜枭一般,突兀地盯住了薛兴。
薛兴勾起嘴角,冲对方轻轻一笑。他并没有惊讶,从进入这间书房以来,系统就已经向他预警过了。
黄广厉声道:“飞羽卫何在——”
黑衣人倒翻一个跟斗,落到地上,他一展手臂,袖口里滑出一条匕首,足下一点,整个人在被气浪吹得明明灭灭的烛光中又化作了一道黑色的闪电!
薛兴退后一步,从他背后的书柜角落里,一左一右跃出两个飞羽卫,连同黄广,三人一齐上前,挡住了黑衣人的攻势。
紧接着书房门窗轰然洞开,又有四个侍卫从屋外翻进来,前后左右护在了薛兴身前。
四个人的打斗大开大合,上跳下窜,衣袂翻飞,室内叮铃咣当,这个瓶子摔了,那个架子碎了,然而黑衣人以一敌三,全然不见败相。
薛兴眼珠微微颤动,将黑衣人的动作牢牢捕捉在视线中,他问系统:“你发现了吗?”
“发现什么?”系统配合道。
薛兴语气里说不出是惋惜还是什么,他说:“你没感觉到吗?这个人徒有杀气,没有杀心。”
这话还没说完,只见黑衣人一脚踢开黄广,两手各甩出两道暗器攻向两名飞羽卫,辗转冲天,就飞上房梁。
“黄毛小儿,下次再见,必是你人头落地之时!”
哗啦!他破开屋顶,飘然而去。
两名飞羽卫连忙跃到梁上,一前一后钻过破洞,紧追了出去。
碎瓦片从屋头上摔落,砸在地砖上,当当几声响。
室内一片寂静,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作,没有人知道,突然遭遇刺杀的天子此时作何心情。
刚才摔出去的黄广发出了一声呻/吟,他扶着倒下的一面书柜,爬了起来。
他衣襟前已经渗出了血迹,但仍旧跪伏下来,头颅抵着地面,说:“陛下受惊了,请陛下治小人失察之罪。”
薛兴挥了挥手,让周围的侍卫退开,他叹了一声道:“将这刺客抓住了,再来请罪。”
黄广抬头很快地看了一眼皇帝的神情,在那熟悉的容貌下,有一种陌生的平静。他不合时宜地想起,方才皇帝将笔掷给他,那是武人十分熟悉的,某种抛掷暗器的技巧。
但这不是他的陛下会使用的技巧……
黄广侍奉天子,有十数年之长,甚至可以说,周离就是他一手带大的。
先帝身体并不康健,又痴迷丹道,在宫中修建了宫观,经年居住其中,对亲缘十分寡淡。周离生下来几个月,生母病逝,那时后位空悬,他便被交给了一位老太妃抚养。但老太妃年纪大了,哪里有精力带着皇子,不过是吩咐下面精心尽力,自己向来不过问的。
起初,黄广被指派到小皇子身边,只是看这小小的孩子,在偌大的皇宫里实在寂寥,不由多上了几分心。
日子一天天过去,有一回,小周离甩开奶娘从屋外跑进来,抱着黄广的腿嗷嗷大哭,呜咽着说:“奶娘说我是陛下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我不要!我不要做陛下的孩子,我要做你的孩子!”
追上来的奶娘听到这话,一下子傻住了,当时屋里只有黄广一个人,他也愣住了。
做太监的,怎么会有子嗣呢?
黄广低头看着哭成了花脸的小孩,将人抱在臂弯里,拍着对方的背脊,轻轻说:“陛下是您的生父,这是不可以更改的事实,这种话可不能在外人面前乱说,我们的阿离最聪明了,是吗?”
他温声细语哄得小孩渐渐不再哭了,然后才将晦暗的目光投向了僵立在门外的奶娘身上。
黄广并不贪慕权力,他只有一个简单的念头,保护周离。周离是皇子,他就保护殿下,周离做了皇帝,他就保护陛下,不论周离是什么人,在他心里,永远都是那个从屋外哭着跑进来抱住他的小孩子,为了这个孩子,他可以不计一切代价。
周离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他多清楚啊,这个小孩还没有长大呢,在自己面前从来也不藏着情绪,然而从半年前起,他渐渐开始看不懂皇帝了……直至今日,黄广陡然发觉,眼前这个站在他面前的人,不再是自己心中那个孩子了。
这个人……是谁?
黄广将怀疑深深地埋进了心底,垂着脑袋站直身子,恭敬地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