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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灵帝不君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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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兴把狗从腿上推了下去,站起身来。
獒犬这段时间被人捧着,连它的主人都舍不得朝它发脾气,已养出两分凶性,突然摔了一跟斗,它皱起鼻子,喉咙里咆哮一声,就要咬人。
皇帝身边的侍从们瞧见这一幕,顿时脸色大变,还来不及反应,却见天子冷冷瞥了那狗一眼——
獒犬“呜”的一叫,夹着尾巴坐回了地上。
薛兴没有太在意,只在脑海里向系统问道:“这回是什么变迁?”
系统一边检索天网上的资料,一边念道:“最大可能是主线人物发生了大变动……”
薛兴说:“主线人物,除了这个小皇帝,那不就是乌忽兰了,这个变动是什么意思?”
系统:“……比如人物意志的改变,像是重生了,穿越了,或者突然觉醒‘角色意识’等等,总之都有可能。”
薛兴想了想:“现在想这些也没有用,到时候再看看吧。”
他结束这次对话,回过神来,这才发觉周围侍从都惶惶不安站在原地,饲狗的内侍更是已经跪在他身前,满头大汗地请罪。
薛兴随口说:“行了,起来吧,该干什么的去干什么。”
又一次朝会,宣政殿内。
薛兴刚在椅子上坐定,就有言官出列,陈罪汤和风。
那是个花甲老头,颤颤巍巍的,薛兴都怕他说着说着背气过去。
老臣细数道:“臣闻汤和风领督察使一职出京,南下巡视办差,非但未将皇命铭记于心,反倒一路侵民犯事,在宣县索取良户,逼得殷殷农家上下数十口人家破人亡;途径淮阳行事僭越,强开粮库,引得饥民暴动作乱;现至衢州,竟罗织罪网,以无为有,诘难于衢州巡抚及其府丞……如此穷凶极恶,丧心病狂,陛下,不可再放纵此獠啊!”
一气说到最后,尾音浩浩,慨然无畏,好生正气。
薛兴迟疑了一下,没有立刻肯定,也没有立刻否认,若是从前,此时早有汤党驳诘,或甚至是昨夜便会有人登门拜访这位老臣了,但经过这数月风云变幻,今日朝堂,已不复昨日。
薛兴把目光一个一个投向下方众人之所在,群臣静默不语,一时暗流汹涌。
“唉,”他叹了一声,对系统感叹道,“做这天子真不容易。”
系统懵懵懂懂,不明所以。
薛兴把这口气叹出声来,询问众人:“你们都没有话要讲吗?”
那老臣道:“陛下,姑息养奸,实非明君之行!”
这人是南直隶出身,官话讲得不好,说的话也难听,薛兴有点烦他了,冷下脸说:“明君明君,整日就会说这个,佥都御史嫌朕非是明君,这位子不妨让你来坐啊?”
他一起身,底下朝臣哗啦啦跪了一片,齐齐道:“陛下息怒。”
只有老御史耿直地杵在大殿之下。
薛兴指着手骂道:“忠忠奸奸……这人心隔着肚皮,朕又不能掏心来看,如何辨忠?如何辨奸?朕怎知是否有豺狼虎豹披着人皮站在这庙堂之上!”
这话说得重了,群臣不敢应答。
“朕刚即位时,就成天听你们这些忠志之士的‘教导’,想多玩一会不行,想少看会书不行,想出宫去逛逛还是不行!这不行那不行,那时朕年幼天真,便信了你们的鬼话,结果后来飞羽卫来跟朕汇报,说早上还在斥责朕沉溺鸟兽的大臣,晚上自己倒宿在了瓦舍里,第二天还跟朕称病告假,当朕是三岁小孩呢!”
他回顾总结道:“自打朕当的这皇帝,真是一件事没做尽兴过,整日郁郁寡欢,也没个贴心人在身边呵护,好不容易来了个汤和风,对朕关心,愿意为朕分忧解难,这不好吗?你们一个个不想着如何报效朝廷,报效朕,却每天攻诘这个打击那个,排除异己,搞得好好的宣政殿乌烟瘴气……”
薛兴气喘吁吁,脸都红了。
这周离的身体实在是太差了!
孔丞相为百官之首,这时便长跪而起,道:“陛下……”
薛兴一挥手,喝道:“行了,又没叫你们跪!”
乌压压的人头三三两两从地上起来。
薛兴走到阶陛旁侍候的黄广身边,拿出几道奏折,翻弄两下,冷笑着丢在佥都御史脚下。
他说:“你自己看看吧!”
那年迈老臣拾起几本奏章,上面用清秀小楷仔仔细细写了一路见闻,这熟悉的笔迹,但凡见过朱批的臣子都能认出这一笔好字出自汤和风之手。老臣两手颤抖起来,越翻,脸色便越发灰暗。
薛兴道:“这都是汤卿一笔笔的实录,穷凶极恶,丧心病狂?确实如此啊!朕见了都觉触目惊心,心惊胆颤!
“朕叫衢州巡抚替朕南下慰民抚情,他回来告诉朕,浙江一切都好,小灾小难,官民一心,共度难关不是问题。谁知和风刚抵达宣县,入住的驿站当夜就燃起熊熊烈火,好哇,谋杀钦差做得毫不掩饰,朕还想问问陈巡抚呢——这天下到底是他陈氏的还是跟我姓周?
“还有放粮一事,灾民饿死城外,瘟疫都要控制不住了,再不放粮,是等着他们揭竿而起,冲到殿前弑了朕这昏君吗?
“啊?佥都御史,你来回答朕,这里头谁是忠?谁是奸!”
站在阶陛上的天子怒声如洪,百官皆寂,一殿静若木鸡,佥都御史自知事败,摘下头上帽子,跪伏在地:“臣失察。”
薛兴啪的一甩袖口,看也不看,扭头领着仪仗,气冲冲地罢朝了。
于是此次弹劾,便这样告一段落。
之后,薛兴倒是没有怎么为难这位御史,然而天子一怒,也不能无事发生,便褫夺其衣冠,将人打发回家去了。
先前清理宦党的时候,面对罗列汤和风罪名的奏章,薛兴表态大多都是留中不发,实在不能回避的,才是叫黄广含糊地批一些套话上去。那时,他基本纵容了这种行为,从没问罪。
而这一次他大发一通脾气,又占着道理把臣子们骂了一通,想来诸臣应该能够领悟其中的警告了。
南下与之前不同。
——没有下一次。
在薛兴继续与群臣斗智斗勇时,另一头,恍恍惚惚度过了几天的乌忽兰终于认知到,他已死过一次,但又蒙长生天保佑,回到了一切还没有开始的时候。
他想起那支透胸而过的小箭,想起那种蚀骨的痛楚,想起那笑着望他的人,想起这一切,乌忽兰叫来他羁留的汉商,用生涩的汉话,命令道:“我可以放你们走了,但是你必须帮我做一件事情。”
汉人头领抚胸行礼,乌忽兰便吩咐道:“你回去见你们的皇帝,告诉他……”
他微笑似的说:“今年入冬之前,我会骑上我的马,带上我的礼物,去将他接到我身边来生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