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3、灵帝不君4 ...
-
次日大朝会上,天子坐在宣政殿前,群臣骤谏宦党诸罪数十条,天子一语不发,只在最后拍板道:“那便查吧。”
权倾朝野,以汤和风为党魁的宦党,支离崩解只在一夕之间。
这一大案牵连起数百余人,三个月内,每一天都有人被抄家流放杀头,天牢犯满,百姓围观,交口称赞不绝。
只除却养病宫中的汤和风好似与世隔绝了一般,任何一丝风波都没有波及到皇宫深处。
每每有人谏言汤太监“恣意狂放,持仗行凶,目无圣人,欺压百姓”,都被按了下来,天子睁着眼睛说瞎话:“朕看着汤卿走到今日,他一腔孤勇,拳拳忠心,朕都知晓,定是底下欺下瞒上,坑害他至此……何况汤卿如今病得厉害,有何罪责,也当等他病好再谈。”
皇帝都如此说话,又有谁能奈何得了一个深得圣宠的汤和风呢。
是以这连兴的刑狱,竟半点没有影响到汤府上下。
日暮时分,薛兴身边追着一条半大的獒犬,他走在紫寰宫内,绕过主殿,转进了偏殿。
这只幼犬经过几个月的精心饲养,壮了不少,虎头虎脑神气十足甩着头,又机灵又可爱。
薛兴很是喜欢,这段时间一直都带在身边,“将军,将军”的唤,宠凭主贵,这狗这般受宠,在整个皇宫地位俨然排到了第二,谄媚者甚至朝它直呼“大人”。
狐假虎威,这只獒犬这般贵养下来,除了对薛兴摇头摆尾卖乖之外,连见着老虎都敢龇牙咆哮,简直胆大如斗。
它跟在薛兴身边时,颇有一种一往无前的神勇。
薛兴将汤和风安置在了紫寰宫偏殿的右房,这两个多月时常派人探望,太医药石源源不断在偏殿来往出入,做戏做得十足。
系统也不解,为什么宿主对对方这么优待,它也这么问了一句。
薛兴回答:“汤和风是周离的刀,杀他容易,保他也不难。如果汤和风是直臣,那周离还怎么在后宫肆意玩乐?汤和风必然是奸贼才行,是他引诱天子沉溺荒唐,天下人也合该怪罪于他——天子不过是被奸人蒙蔽。”
系统一知半解:“所以宿主的意思是这个人不该死,所以你要保他?”
薛兴笑了:“不不,今时今日那些人群起而攻之,朝堂上是少了一大患不错,但政治是要讲究平衡的,若是让群臣势大,皇帝就不管用了,可汤和风一日不死,这些人就要担心这把刀什么时候落到自己头上了,懂吗?”
系统真心实意道:“人类的智慧真繁琐。”
“没办法,这就是人。”
薛兴随口结束话题,没叫人通传,踏进了右房小门。
屋内只点了一支幽幽的蜡烛,很是幽静昏暗,里面坐着一个人,那人的面孔隐在昏黄中,看不分明。
薛兴走进去,叫旁的人先退下,那人听见动静,便抬起头来,目光恍如炬火灼灼,而那张极其英俊的脸也显露了出来。
屋内之人正是汤和风。
他生得实在是太好看了,剑眉英气,双眸湛然,鼻梁高挺,双唇不厚不薄,似笑非笑。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风姿俊朗,极具男子气概,就合该顶天立地的伟丈夫,竟是个人人喊打的太监?
见天子进来,汤和风站起身来,行礼道:“见过陛下。”
薛兴坐在圆桌旁,叩了叩桌:“你也坐。”
他顺手把小狗抱进怀里,捋着狗毛说:“朕就是来看看你。”
汤和风面上黯然:“寒屋小舍,四方逼仄,怎容陛下昭昭光辉。”
这话说的,好像这地方真简陋不堪一样。
但紫寰宫一向都是大雍皇帝的寝宫,哪怕是偏殿,也绝不至到“寒舍”的程度。
薛兴虚握拳头,抵在唇边轻咳一声:“汤卿误会朕了。”
汤和风微一撇头,奇异地显露出一种楚楚可怜来,他垂着眼睑,声音轻轻的:“臣不敢,臣之生死荣辱,尽系陛下。”
薛兴顿时只觉对方的神情恍若和怀中小狗如出一辙,他低下头伸手呼噜小獒犬的下巴,笑起来道:“旁人不懂,但汤卿一定知我心意,朕这大费周章,不都是为了汤卿你吗?”
汤和风揣着明白装糊涂:“恕臣愚钝,臣不知。”
“朝中风波且告一段落,朕还有诸多地方需要依仗汤卿呀。”天子的声音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一般,他特地放软着口气说话时,这样的特质便尤为明显,“朕知道,江浙一带蛀虫颇多,这两年又连年灾害,朝廷次次赈灾,次次救济,却从不见起色……是时候该清理清理了。”
这样一个少年,可以在前几年不问世事,只顾玩乐,也可以一朝改变心意,又是勤政爱民的样子。
汤和风心中五味陈杂,听天子说:“汤卿,这一件事情朕打算交给你去办。”
他知道,正题来了。这段时间以来,汤和风等的正是这一刻——皇帝不需要祸国专权的宦官了,还留着他,只能是他还有用处了。
外臣皆以为汤和风恣意妄为,骄纵狂放,这话不假,但是他幼时以奴籍入宫,到昨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又岂真是胸无城府之人?
恰恰相反,他很聪敏,也很识时务,更是清楚自己的诉求,要权要钱,出人头地,只要可以达到目的,奸臣做得,权臣做得,孤臣更是做得。
汤和风长身而立,叩拜道:“苟利社稷,死生以之,陛下有言,臣则赴汤滔火,在所不辞。”
“好,”薛兴也站起来,叫黄广将密旨取来,交予他,道,“朕派飞羽卫与你同去,更许你先斩后奏的特权。”
汤和风双手接过圣旨,昂然道:“必不辱圣命。”
那只小狗瞪着圆溜溜的眼睛,望着跪下来的人,又看看站着的人,嗷呜了一声。
……
深秋气寒,薛兴慢悠悠走出了偏殿,此刻距离国破家亡还有一年零两个月。
但这并不是说草原盟国对雍宣战,是一年以后的事情,实际上,等来年开春耕种之时,胡人的骑兵就会开始沿着长城试探山海关、雁门关、喜峰口、居庸关等边界关卡的防守。
他们分作小股骑兵,由各部族长带领,若能入关也不恋战,只是劫掠后便撤离。
这样骚扰了数次,雍兵疲敝,却不能有效防御,乌忽兰由此确定了雍王朝的兵力以及得到了大量的财物及粮食。
时值夏日,长江下游一带汛期猛烈,蔓延成灾,积怨已久的百姓就此揭竿而起,轰轰烈烈北上,一路乘风破浪。
而乌忽兰敏锐抓住了这一时期,当即扬鞭南下,前后夹击之下,朝廷决定立刻迁都南逃,携着京师十万御林军,届时遇见流民队伍便击退击散,等渡河后安定下来再抵御胡人。
但谁知方出京城,夜间便从居庸关方向冲来一队两千轻骑,御林军猝不及防匆忙御敌,加之内部惶恐溃乱,帝君随之被掠走,就此往后,军心大散,抵御不能。
当时周离唯有的子嗣还在后宫一采女胎腹当中,尚不能辨清龙凤,国难当头,汤和风与孔余仲那时便联通一气,将采女立为皇后,由丞相监国,皇后听政。
只可惜汤和风万万没有想到,皇后甫一上位,便听信另一位内侍的话,没同丞相商量,直接在内廷安排刀斧手,佐以毒酒,将汤和风除去了。
此后又是一番动荡。
这般几经波折,群臣无主,内忧外患还接连不断,哪怕孔丞相有心杀贼,也是无力回天,又经接连战事冲突,前追后堵,旋即朝廷溃散如蚁,再不能凝聚。
新立皇后也在战争中离散无踪,直至后来周离死在旧都,也无人知晓那腹中遗子究竟是男是女。
雍朝气数,在周离被掠后,就已经殆尽了。王朝更迭就宛如四季轮转,是顺应天时,常人无从更改。
所以实际一算,留给薛兴的时间并不多……而他要做的事情还多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