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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梅竹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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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男人年少时曾指着缀满槐花的槐树与女人盟誓,说待她过了二八便娶她过门。但在那之前,男人被征战到了动乱之地。这是如何乱世啊!征役连及冠之年都未至的小儿都不放过。
临走之时,女人郑重的把她亲手缝制的腰带系在男人的腰间。宝蓝色的丝绸布料细心的绣满了回龟纹。腰带的夹层里还缝入了附近最灵验的寺庙求来的附身符,只愿能佑男人平安。男人与女人四目相对,女人含情脉脉,男人神似磐石。女人觉得他一定会回来,男人也说他一定会回来在槐花漫飞之际与她成婚。到那时,明艳鲜红的花轿上会落满洁白的槐花,随着花轿的起降又簌簌落下,素雅洁白的小花儿映照着新人青涩的笑靥,宾客们吃着掺了槐花的喜饼,唇舌之间清香甘甜,众人欢笑。只要这场战乱平定便好。
女人等呀等,刚刚覆额的额发已垂至两肩,槐花漫飞了几季,男人仍未归来。女人开始写信,但又找不到信人为她托信,她只好把信放在她的妆奁里。时间太长,塞满妆奁的信渐渐染上了胭脂香,战乱仍未休止,男人仍未归来。女人父母多次劝她另嫁他人,她却每次以死相逼。邻家小妹都已嫁人生子,她却坚持。邻家小妹疑询其缘故,她只是道,他说了他会回来娶她,不可失约。
终于,女人有了男人的音讯,在槐花漫飞之际,但却是死讯,同时凯旋之歌相继传来。男人的同批袍泽捎给女人一样东西,那条腰带!但那鲜亮的宝蓝色一大半凝成了深浅不一的绛紫色,带着残忍的血腥味。袍泽说他与男人是火伴,男人刚开始征战从来都是畏畏缩缩,他说他怕死,他说他要回去娶女人,同批袍泽当时都笑他,他们一笑,他就解开兵甲,温柔而又郑重的轻抚这条腰带。后来,败绩不断,夷人快要侵入男人家乡小镇,男人忽然开始变了,开始疯了一般向前冲,男人仿佛有战争的天赋一般,虽然他仅着着士卒的兵甲却有如同将军的威武,在战场上如同刑天如同蚩尤。
将军赏识他的英勇,男人被将军任命为百夫长,甚至渐渐升为千夫长。同批袍泽都惊讶于他的变化,并询其缘故。男人说他不能让夷人入侵到他的故乡,故乡有他愿死都要守护的人。说话时,他又将手搭放在腰间,隔着军甲轻抚着那条腰带,郑重而温柔。袍泽说,手搭放在腰间轻抚是男人的习惯动作,而后话是他的猜测。男人说他只是个懦夫,不为君王,不为名利,只为一人之安危,愿奋战到死。战争无比惨烈,漫天的黄沙,凄冽悲壮却又令人热血沸腾的厮杀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黄沙与鲜血浆在一起,贴在将士的脸上。不能退却。这点他们都明了。用袍泽的话说,只是那个男人明了的太透彻太痴狂,于是他死了。袍泽叹了口气,告别女人,离开了。
在乱世中太执着的人会丧命。
女人不如年少光滑细腻的手轻抚着丝绸腰带,泪珠夺眶而出,近十年的等待,换来的却只是死讯。
绝望。
女人摇摇头,疾步出门追上男人军队中的袍泽。女人问了男人的尸首是否未归。袍泽惊讶颔首。袍泽又惊讶的回答了女人另一个问题,带着不解。女人问,男人的穿衣尺寸。
得知男人死讯后,女人家长便与媒人说好了一桩亲事,女人是当地有名的美人,虽已二十有三,却也轻松的说了一桩很好的亲事。女人只是拒绝,却不似以往以死相逼,女人父母只当女人应允了,于是在当女人去买布做新衣时,他们都甚是欣慰。家长们自私地想,为甚男人死讯不更早传来。
女人整日或做新衣做得废寝忘食,或出神掉泪。接连几日都未开口说出一个字。槐花漫飞,每年此景,只是今夕心境已不同矣。
新衣在女人近一个月的泪水中完成,包括花纹装饰。
夏日的天还未泛白,女人仔小心翼翼的换上赶制了近一个月的新衣。剪裁缝制得体的新娘装如同丹青中飘飘衣裙寥寥数笔便勾勒出女人的身姿盈盈。她轻轻捻起红艳的裙角,轻盈的转了个圈,平日苍白的脸颊泛着少见的红润,不知是因衣裙鲜艳,突然地转圈,亦或者高兴。女人拆开包了茼麻叶的指尖,昨夜用凤仙花染的指甲彤红的颜色不经意晕了指甲的边缘。漂亮明艳的颜色衬得本来略微苍白纤细的手指红润艳丽,却又不恶俗妖媚。女人对着明镜开始少见的装扮,女人略显生涩的傅粉描眉点唇。本就秀丽的脸庞略施粉黛便已宛如天人,盼目生辉。女人缓缓梳妆打扮,红艳的嘴角若有若无的噙着一抹微笑,不知若以。
还未日出的天空呈现出一种宝蓝色,女人盯着天空失了神。她顿了顿,抱着用软布仔细包裹的东西,走向鲜有人烟的后山。山间小路两旁的野草上的露水沾湿了女人的裙裾,女人却没有在意。在看到后山那颗缀满素雅洁白小花的古槐树时,女人不紧不慢的脚步不禁加快了速度,嘴角的笑意也更浓。
到了呀。女人呢喃。这是女人这几日说的第一句话,声音有些嘶哑吓人。
女人小心翼翼的拆开裹好的软布,露出另一件红艳的新衣,以及那条染了男人鲜血的腰带。女人将腰带与新衣贴着脸,无声落泪。
你说你要娶我,再到这儿看日出。我来带你看日出,你娶我好不好?好不好?女人喃喃,泪珠划过苦涩的脸,声音却没有丝毫颤抖。女人唤着男人的名,款款深情。
我假你予眼,愿你能见日出之熠熠光辉。
女人将腰带蒙于眼上,凝了血渍的腰带刺激着皮肤,女人陷入黑暗之中。渐渐蒙眼之处已被泪水濡湿,女人觉得男人的血就好像渗入了她的眼睛。虽眼前一片黑暗,但此时此刻却好似真正与男人一起看日出。新郎装在女人怀里有了女人的温度,女人又加深了嘴角的微笑,她好像真的在与他成亲。
一簇簇洁白的槐花缀满树枝,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素雅的清香,沁人心脾。不知多久,女人眼中的黑暗如同被利剑划破,蒙于眼前的腰带好像遮不住那暖暖日光。日出。不知为何,被腰带蒙蔽的眼睛却清楚的看到了东方迷幻瑰丽的日出。女人看的愣了神,直到一抹阴影遮住了日光。女人眯了眯眼,想看清那抹阴影。却因向阳的缘故,只可见其轮廓,隐隐约约是一道人影。他穿着红艳的衣袍,被日光清晰勾勒的高大颀长的身姿透露出男子的风采,步伐轻盈矫捷却又坚定如磐石。渐近的身影,模糊的脸庞,清晰的微笑,嘴角噙着的温柔。男人低沉的声音清晰地传入女人的耳中,女人嘴角扬起的浅笑,她动了动嘴唇,无声落泪。
我来娶你。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