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张莫白

1、第一章

　　今天是周末，宋凌依旧去酒吧上班。来到这里两个多月，期间经常碰到不规矩的，但是为了钱她可以忍，只要没有实质性的，摸几下就摸几下。今天酒吧的人比平常多了一倍，这是个赚钱的好机会。宋凌抱着一箱啤酒一桌一桌的推销，效果还不错，只是到了最后，她已经醉的不成样子。刚走到下一桌，胃里忍不住，转身冲向洗手间，抱着马桶大吐特吐。胃里一阵畅快，一抬头，一个男人正在盯着自己，像盯着怪物一样。宋凌这会清醒多了，看了眼那个男人，“看什么看，没见过喝多的吗！”之后，跌跌撞撞的走出男厕。
　　临近期末考，宋凌打算今天晚上就和经理说辞职的事，毕竟跟这里的工资相比，奖学金更为丰厚。下班之前，她找到经理，这是个中年男人，此刻正坐在旁边，手搭着她的肩膀，尽管再恶心，还是极力抑制着。
　　“经理，我想辞职，学校快期末考了，我得准备复习。”
　　“小宋，你说你这干的好好地，怎么突然要走，哥哥对你不好吗？”
　　“您对我的好我都知道，可是这不是期末了，再怎么说我是个学生，您要是不嫌弃，以后有机会一定还来您这上班，您看行吗?”
　　“要走也不是不行，只是这个月的工资得扣下来，作为补偿。” 说完拿出一沓钱仍在茶几上，宋凌拿起来点了点。
　　“经理，这也太少了点吧，怎么说我也在这干了两个月，我的业绩你也是知道的。”
　　“这已经是对你的优待了，我说过，你要是继续干我绝不亏待你，可你执意要走，我也没办法。”说完还不忘在宋凌背上磨搓几下。胳膊拧不过大腿，只能这样了。
　　收拾完自己的东西，走出酒吧，看一眼手机，已经十二点多了，勉强能赶上末班车。此刻，昏暗的街灯，静谧的深夜，宋凌将车窗开到最大，一阵凉风吹来，尽管是盛夏，还是打了个寒噤。万籁俱静，只有公交车在柏油马路上行驶的声音。宋凌用手支着下巴，望向窗外，微风拂面，思绪繁杂。
　　天阶夜色凉如水。
　　“喂，终点站了，还不下车？”司机师傅的喊声让宋凌收起了思绪，拿起包匆匆走下车。校园里此时安静的让人害怕，回到宿舍，室友早已熟睡，怕打扰室友，宋凌卸过妆后就爬到自己床上。这样的一天，筋疲力尽。
　　期末考一结束，宋凌赶最早的火车回老家。对于半年一次的相聚，宋凌和父亲都是迫不及待，父亲早早的地在车站等候。一出站，远远地就看到父亲的身影，宋凌几乎是飞奔过去。
　　“爸，你等很久了吧，火车晚点了，现在才到。”
　　父亲随手拿过女儿的行李，“也就来了一会，做了这么久的车肯定饿了，赶紧回家，给你做饭吃，菜都买好了。”
　　“好啊，食堂的饭菜都吃腻了，早就想吃你做的菜了。”宋凌挽着父亲胳膊撒着娇，父女二人一同走出车站。
　　傍晚，父亲烧了很多宋凌爱吃的菜，父女二人相对而坐，窗外万家灯火，一片宁静祥和。
　　吃过晚饭，宋凌洗好碗，整理好行李，早早的睡下了，父亲依旧是老习惯，睡前看会儿书。
　　第二天一早，吃过早饭，宋凌去监狱看望母亲。十四年的时间，母亲已经两鬓斑白，形容枯槁，行尸走肉一般。其实不久前，母亲又在监狱里自杀过，只是后来被救下，这件事，父亲从来没有告诉过宋凌，她自然一无所知。见到母亲憔悴如此，宋凌心疼不已。一直以来，宋凌最大的精神支撑都是母亲，她所期盼的不过是母亲出狱后能够一家团圆，不再分隔两地。
　　宋凌顺利毕业后，父亲想让她留在老家，女孩子安稳最重要，可是宋凌坚持要回江州找工作，父亲也就不再坚持。
　　对宋凌来说，找工作并非难事，江州大学是国内数一数二的，宋凌读的又是分子化学、金融学的双学位，只不过宋凌心里早已有了目标——中豪集团，江州本地的龙头企业，董事长就是陈辉。
　　自从十五年前陈辉抛弃了他们母女二人，宋凌心里早已不再将他视作父亲。陈辉一走了之，母亲消沉了很久，好不容易才重新振作起来，母亲带着宋凌在镇上开了家小饭馆度日，本以为即便是母女二人相依为命，也未尝不可。可惜天意弄人，饭馆的生意渐渐有了起色之后，自然免不了有人找茬，孤儿寡母从来都被视作好欺负的对象。母亲为了保护宋凌，也只能默默忍受。无尽的忍受意味着即将到来的爆发。不久之后，母亲失手错杀了挑事者，对方家里岂能善罢甘休，结果，母亲被判了二十五年。
　　母亲服刑之后，宋凌被陈辉带进城里，此时，宋凌才发现，原来她早就有了一个小她一岁的妹妹，何其讽刺，所谓的忙于工作，久不归家，只是在另一个家庭享受天伦之乐。王丽华后来居上，自然将宋凌视为眼中钉，非打即骂，与此同时，女儿陈小羽却被视为掌上明珠。陈辉人微言轻，家中大大小小的事都由王丽华说了算，尤其是在对待宋凌这件事上。当初陈辉私自把宋凌接到城里，王丽华已经大为光火，陈辉越是维护宋凌，王丽华越是看宋凌不顺眼，慢慢地，陈辉也不敢再说什么。彼时宋凌不过七岁，尚无反击之力，她只知道，是亲生父亲造成了今天这一切，她所经受的苦难全是由他带来的，此刻面对自己的境遇，他却只能冷眼旁观。即便当初陈辉抛弃她和母亲，她也并不恨他，可是之后发生的种种——母亲下狱，自己深受虐待，以后还会有更多的未知数……..或许就是在这个时候，宋凌知道了恨的滋味，她恨陈辉，恨王丽华，恨透这个世界。
　　宋凌在陈辉与王丽华共同的家住了将近半年，王丽华不愿花钱让她上学，即便到了上学的年纪也只能待在家里。这一天，宋凌一个人在家，擦桌子的时候打翻了一个花瓶，一时间，宋凌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渐渐浮现出王丽华那张狰狞的脸，一想到这里只觉得浑身发抖。最终，宋凌选择逃跑。临走前，宋凌拿了些抽屉里的零钱，只是茫茫人海，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宋凌想起了半年前陈辉接自己来省城的车站，她选择回到家乡小镇。可是自己已经不记得去车站的路怎么走了，只能凭着记忆去找。殊不知，早已有人贩子盯上了她。就此，宋凌又过上了水深火热的生活。一个月以后，此案告破，宋凌被带回小镇上的警察局，不论怎么盘问，宋凌都不愿说出陈辉的名字，她害怕再回到那个牢笼。警方一时也没有办法，只能将她当做孤儿，后来民警宋大勇收养了宋凌。除了学血缘关系这一层，宋大勇对待宋凌犹如亲生女儿一般。宋凌常常在想，自己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尽管陈辉妄为生父，可是养父却将自己视做掌上明珠。暂且将这归咎为天意吧。
　　话说王丽华这边，宋凌失踪正合她的心意，自然不会过问。只是她怎么也想不到，十几年前那个被她苛待的人，如今正在悄无声息的走进她的生活。
　　这一天，宋凌早早的起床，以往都是素面朝天的，今天还特地化了妆，都是为了中豪集团的面试。几天前收到中豪人事通知，让她去面试。不出所料，面试自然不成问题，面试结束当场，人事就让宋凌下个月去上班。
　　另一边，陈小羽学成归国，陈辉也打算慢慢的把公司交到女儿手上，不过在此之前总得先历练历练。这样一来，陈小羽和宋凌不免要成为同事。新员工报道，那是宋凌被收养以后她们第一次见面。此时，陈小羽早已认不出宋凌，而宋凌却对陈小羽一清二楚。其实，宋凌对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并无恨意，她并不是始作俑者，只是怀着对王丽华的恨意，一看到她的脸，总是会想起陈辉和王丽华的所作所为，宋凌对陈小羽也很难亲近。不过，宋凌很快改变了想法，接近她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王丽华怎么也想不到她的掌上明珠会和当年那个被她视作草芥的人搅在一起。傍晚，两人一同等电梯下班。忽然，陈小羽远远的喊了声“爸”，宋凌在看到陈辉的那一刻，往事一一浮现，无比清晰。三人在狭小的电梯里，宋凌静静地听着这父女二人的对话，陈小羽撒着娇，陈辉的话里无不透露着宠溺，好一个父女情深的画面。
　　渐渐地，陈小羽把宋凌当成了朋友，几乎无话不谈。而宋凌通过和陈小羽的交往中逐渐了解陈辉、王丽华的近况。这一天，临近下班，陈小羽满面笑容：“宋凌，今天下班有人来接我，你跟我一起吧”。
　　“我们不顺路，我跟你一起干嘛”。
　　“走吧，我想介绍个人给你认识。”
　　宋凌不明所以，只好跟着陈小羽一起下了楼，出了电梯，此时秦川已经在大厅等候，陈小羽发现手机落了，便让宋凌先过去。秦川在看到宋凌的第一眼，就觉得似曾相识，说出了那句老掉牙的“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宋凌开口，“现在的人都喜欢用这么老套的开场白吗？”
　　秦川不置可否的笑笑，这时，陈小羽已经拿好手机回来了，气氛有点微妙。陈小羽先向宋凌介绍了秦川：“宋凌，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我从小到大的朋友，秦川。”又转向秦川：“这是我新交的朋友，宋凌。”二人当着陈小羽的面又打了个招呼。宋凌本来对陈小羽就是虚情假意，她的朋友又与自己有什么关系呢？更何况，陈小羽对秦川的感情明显不只是朋友，自己何必这么没眼力见？于是找个借口先走了，只剩下秦川和陈小羽二人。陈小羽率先发话：
　　“秦川，你也太不够意思了，我回国这么长时间都不联系我。”
　　“大小姐，我也是有公务在身的人，我这不也是出差回来没多久。”
　　“那好吧，我原谅你了，就罚你请我吃饭吧”。
　　“没问题。”秦川本想说他好像见过宋凌，又想想觉得没必要，就不再开口，专心开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