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地霜华似雪》庄狐

73、第 73 章

　　盛夏时分，山庄之中虽不比京中那般炎热难当，但午后还是有几分暑气。
　　如今国中虽然安定，但定下迁都北平之后，后续有众多事情需要决定，所以皇帝虽身在避暑山庄，却也不比在京中轻松多少，朝中每日里都有大大小小诸多事宜依旧要他定夺。这一日等到忙完政事，已是未时。
　　出了书房，走过树木郁郁绿荫如盖的小道，除了几只夏蝉嘶鸣，便是偶有几只飞鸟轻啼，下午时分的山庄寂然宁静。
　　“娘娘今日在做些什么？”
　　虽不曾点名道姓，跟着伺候的大太监陈平却也知皇帝询问之人再无旁的人，便是颐贵嫔无疑。“回皇上，娘娘上午去了趟百兽园，探望那日受伤的孩子，回来后便不曾出过院子。”
　　“那孩子……”
　　“回皇上，太医诊治过接了骨，那乡野长大的孩子皮实得很，过些日子便无妨了。”
　　“那就好。”皇帝点点头。般若心善，必是自责得很。那孩子无事了，她便可宽了心。只是想到若是从前的她，这山中无聊，她定是想着法子要自己带她出去玩闹，如今这性子却太过沉稳安静了。想到这里皇帝轻叹一声。
　　转过萃云亭，忽隐隐约约有歌声传来，因隔了些距离，听不真切，却更多了几分绮迷的韵味。皇帝不由停了脚步，侧耳细听。但歌声袅袅绕绕，令人跟着乐声而行。后面伺候的陈平见皇帝有兴致，他最是识趣，摆了摆手让后面的人都停下来，自己伺立在后，越发连大气也不出一声。
　　一曲唱完，皇帝只觉意犹未尽。隔了一会儿，只听那人又起了一曲，皇帝缓缓抬步循音而去。歌声渐渐清晰，却是一曲江南的《采莲曲》，曲子虽然寻常，但那歌者的声音犹如乳莺出谷一般的清脆婉转，甚是动人。皇帝转身低声吩咐道：“去瞧瞧，是何人。”
　　“是”陈平一躬身，循着歌声而去。过了一会儿，陈平回转，在皇帝耳边轻声说了个名字。
　　“哦。”皇帝微一沉吟。
　　皇帝拾步往前，陈平心思一转，远远地跟在后面，没有靠前。
　　皇帝转过花从，只见湖畔的一棵垂柳下坐着一位少女，一身蕈色织玉兰花枝的轻薄夏衣，一边唱着“若耶溪畔采莲女……”，一边轻轻摆动着手中的柳条，混不觉有人在身后。
　　皇帝听了一会儿，刻意地清了清嗓子，少女惊觉，歌声戛然而止。回头一看，见来人竟是皇帝，如同受惊的小兔一般跳了起来。却不妨那石头略有些湿滑，险险要往那湖中摔去。
　　皇帝凤眼一眯，伸出手抓住了少女的衣袖，扶稳了她。少女惊魂未定之下，才发现自己和皇帝靠得那样近，近得能闻到皇帝身上独有的龙涎香的气味，她慌乱道：“妾身见过皇上，妾不知圣驾在此……”
　　皇帝见她的身躯轻轻发抖，柔弱地如同风中的弱柳一般，不由和声道：“朕又不是老虎，你为何如此害怕？”
　　少女过了一会才用微微颤抖的声音道：“妾身无状，只怕冲撞了皇上，故心中惶恐不已。”
　　皇帝莞尔一笑，放开了扶着她的手。“你曲子唱得不错。朕从前从不曾听你唱过曲，竟不知你的歌喉这样好，居然能将采莲曲唱得这般动听。”
　　“多谢皇上夸赞。”少女顿了一顿，方鼓起勇气，抬头看了一眼皇帝，“皇上若不嫌弃妾身歌声粗俗，妾身愿意再唱给皇上听。”说到这里，少女白玉一般的脸颊上浮上了一层红晕。
　　“下次吧。朕今日还有事。”皇帝点点头。
　　“是。”少女暗暗攥住了拳头，心中略略失望。
　　皇帝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瞧了一眼少女单薄的身形，开口道：“此时暑气未消，朕瞧你身体娇弱，也莫要在此逗留太久，先回去休息吧。”
　　少女红着脸答应了一句“是”。等皇帝的身形再瞧不见了，少女才轻轻松了口气。夏蝉声声里，她却出了一身冷汗。
　　一个宫女远远地跑过来，看了看远去的那一行人，疑问道：“主子，刚才是皇上吗？”
　　少女点点头，只觉手心中全是冷汗，拿出袖中的帕子抹了抹。“咱们回去吧。只怕等会姐姐要出来寻我了。”
　　“是。”宫女扶着她的手，只觉得她全身肌肉僵硬无比，想必刚才的紧张所致。宫女不敢多问，扶着主子慢慢地回了宫室。

　　如意阁。
　　皇帝进了内室，香炉中虽有素香袅袅，却悄无一人。
　　皇帝坐下翻了翻榻上放着的书卷，抬头见婴宁奉茶进来，“你家娘娘呢？”
　　婴宁奉上了茶，笑道：“娘娘见天气炎热，想着今日皇上政务繁忙，便特意去厨房制作消暑的点心，此刻正在小厨房里呢。”
　　“她做点心？！”皇帝意外。他接过茶想了想笑道：“你家姑娘从小古灵精怪的，也不知有多少花样，今日朕倒要瞧瞧她又要捣鼓出什么来。”
　　婴宁抿嘴笑着没有接话。
　　膳房每日都预备了消暑的冰碗子，只是山庄不比宫中花样多，吃来吃去也只是这么几样。般若闲来无事，便想自己动手做点新鲜花样。
　　将湃过井水的甜瓜去皮留瓤，与新进的湖州果藕一起切成一寸见方的薄片，又加了现剥的鲜莲子、嫩菱角和鲜鸡头米，再洒上鲜核桃仁、鲜杏仁、鲜榛子做配。般若捡了一块递给轻枝，“你尝尝味道，会不会淡了些？要不要加些花蜜？”
　　轻枝细细尝了一块藕片，入口清凉微甜，很是爽口。赞道：“正好。这藕这样吃竟如此清甜爽口，没想到娘娘厨艺这般好。”
　　般若转头看了看轻枝。“让我瞧瞧，你这小嘴甜的，是蜂蜜做的不成。”轻枝见马屁被揭穿，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做这个冰碗哪里要什么厨艺，东西都是现成的。只是我看着今日有这湖州果藕，这湖州出的果藕最是细腻清甜，不似别的莲藕入口偏粗，倒是适宜做冰碗。”
　　“这就是娘娘的慧心巧思，奴婢觉得这点心皇上一定喜欢。”
　　般若自己也尝了一块，想着皇帝一向不爱吃甜食，便不再另外加蜜糖。说话间便有内侍来报，皇上回来了。
　　般若洗干净手，轻枝奉了托盘，跟着般若进了内室。
　　皇帝见了般若进来，一身月白色衣裙，宛如皎月一般。柔声问道：“这大热的天，你还做什么点心？今日是否未歇午觉？”
　　般若行了一礼笑盈盈地道：“臣妾只是想着这几日的点心，似乎都不合皇上的胃口，臣妾蠢笨也想不出什么新鲜花样，便一时兴起改良了一下冰碗子罢了。”
　　“难为你又想出了什么点子？”皇帝也有些好奇。
　　轻枝已将点心奉上。只见一个晶莹剔透的琉璃碗中，白如玉，绿如翡，白的是甜瓜、藕片，绿的是莲子、菱角，底下由一张新鲜的荷叶一托，端的是好看又清凉。
　　不出轻枝所料，皇帝对这点心很是满意，赞口不绝。不过轻枝觉得只要是自家娘娘做的，只怕端上来的是一碟清炒苦瓜，皇帝也能吃出甜味来。
　　吃了点心，皇帝瞧着也过了午睡的时辰，便斜靠在榻上与般若说话。忽想起一事，“对了，过些日子便是你的生辰，朕想着今年正好在这避暑，可以给你好好办一办，你有什么想要的，想玩的？”皇帝探身问道。
　　“生辰？”般若有些意外。之前她的生辰八字根本就是胡乱填的，用的是当年将她从河中救上来的日子。再一想，皇帝说的生辰应该是那玲珑真正的生辰，没想到皇帝居然还记得这些细微之事。她轻轻一笑，“臣妾不是小孩子，对生辰这些早不在意了。皇上为了国事殚精竭虑，再为了臣妾生辰这样的小事费心，倒让臣妾心中不安。”
　　皇帝握住她的柔荑，却摸到她手上的薄茧，想着她打小娇养着的，真正双手不沾阳春水，可这些年流落在外，吃了不少的苦，柔嫩的手上都生了茧子。这几个月让人好好养护着，却还不曾真正的消退下去。他心中愧疚，坚持道：“你的生辰怎么是小事？这些年你一人在外，也不知吃了多少苦，过去的事我弥补不了，今年总要给你好好办一场寿宴才是。不过我想，你也不爱热闹。不如在这避暑山庄里，咱们好好过个生辰。我记得你从小爱看杂耍，已让人去寻了几个班子，到时来此演个几日。”
　　“杂耍？”
　　“如果觉得单调，我想再叫个戏班子唱个两日？这次在避暑山庄，没宫里那么多规矩，你爱听什么戏爱瞧什么把戏只管让人去安排。”
　　“臣妾不拘什么都爱听，全凭皇上作主。”
　　若是办个体面热闹的寿辰，是再简单不过。但难为皇帝如此有心，一切以她的的想法为想法，般若倒不好再推托，笑着点头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