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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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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
商角早年曾将此诗入乐,但他却是在窦成德府中才切切实实对该句有所切实的体会。春日撩人,在窦檀清的要求之下,授课之所被换到了园子中。
宫中确实来了位大人物,说是踏青,实则拖家带口领来了好些年龄不一的青年,均是建成之子。此番未有女眷同行,窦成德便让檀清也留在府中。窦流丹顿时得意起来,专门带上黄杨大弓绕道后院,从胞姐面前高调路过,留下一串嘹亮的声响:“姐!我走了啊!”
“路上小心些,别毛毛躁躁的!”
檀清看着兄弟像冬眠初醒时的熊一般气势汹汹出了院子,急忙嘱咐两句,也不知道对方听到了多少。许是她声音有些大,商角亦放下了手中的琵琶。檀清见状腼腆低眉:“小商师傅见笑了。”
“小姐与公子性情差了许多。”
“师傅也这样认为?好多人都说看不出我两人是双生子。”檀清凭栏而坐,伸手拨弄初初绽放的花,“其实有时,我有些羡慕流丹。太子踏青啊……不知道是何种阵仗……”
商角如她所料的那般沉默了。
虽说檀清本也没有指望得到什么回复,可到底有些失落。面前的乐师不知在想些什么,时光便仿佛也随着他凝固了。树荫停留在商角光洁的额头上,似为他添了一缕发,面容看起来也比平日更为精致柔和。檀清的脸莫名有些发烫,不觉中放轻了走向他的脚步。
“小商师傅!”
少女的惊呼尖细得刺耳。商角茫然抬头,顺着她的眼神垂眸,却见拨子不知何时落在地上,自己的双手取而代之紧紧覆在弦上。钢制的弦,冰凉坚韧,发力处已渗出血来,猩红色,在商角白皙的手上晕开,分外刺眼。檀清从袖中拿出一方青色的帕子欲为他包扎。
商角不着痕迹地将手握紧,藏回袖中:“不要紧的。”
“真的吗?我去寻些药来!”檀清慌忙欲走,又被商角伸手拦住。
“真的没事。”商角用自己的衣袖压住伤口止血,“只是我今天教不了你了。”
“啊!没关系!小商师傅的身体要紧。”
檀清体贴,言罢又开始帮商角收拾起面前的琵琶。
她抬臂侧握时,琵琶弦对上阳光,发出一点光亮。檀清看看商角紧紧攥着的双拳,又望望带了血的弦:“小商师傅的琵琶弦,与旁的不同啊!看起来利得很。”
“嗯,是钢弦。”商角解释道,“我托友人做的,声音比寻常丝弦清亮。”
商角醒来时,日头已经微微偏西。不多久,檀清跑来扣门。
“小商师傅!殿下他们回来了,爹爹设了筵席,小商师傅想去看吗?”
商角起身开门,门外的少女背阳而立,她的双颊泛红,带着雀跃的神采。
“我能去吗?”
檀清伸手抚上自己发烫的脸:“其实,我也不好出面……但是我想偷偷看个热闹!小商师傅和我一起吗?”
商角尚未表态,檀清已然拉起他向外面小跑而去。
为了迎接贵人,窦府正门大开。檀清并商角在正主达到前溜了出去,躲在一侧,看着大队人马渐进行来。开唐尚俭,可这一行人从服饰到坐骑都流露出富贵与华丽,队首是开道卫兵数骑,建成着轻甲居中,身后是他的数子,按年岁大小依次排下。
这是窦檀清第一次见到李洌,也是她第一次见到如此与众不同的人。其实若论装束,李洌穿得最为朴素,只身骑着一匹青马,完完全全落在了他那些耀眼兄弟们的阴影中。但他身上散发的悠闲从容却抛开一切铅华,直直向檀清袭来,一头扎进了她的心里。
商角看着身边少女突然一怔,面色先是渐白,而后又突然飘红,眼中也带了星星点点的亮,似有所察。但他终没有深究,只是难以自拔地盯着队伍中部,直到建成一路进了府中,再看不见,才放松了双手。掌心新裹的白布随即透出血色。
席间有酒有肉,难得的是冬日不常见的新鲜蔬菜。建成连吃几口,心中畅快,酒也比平日饮得多些。
窦成德见他酒杯再一次见底,有心规劝,却又不想扫了兴致,便欲低声对席间斟酒的侍女嘱咐几句,谁知一抬眼便瞧见了目光四处游走的檀清。此时她正穿着侍女的衣裳,一切不言自明。
成德低声斥道:“简直胡闹!”
檀清闻声一抖,托盘中的玉杯直直落下。
这一落,不偏不倚,正好落进李洌施施然伸出的手中。但他并未多言,只是笑笑,将玉杯稳稳放回托盘之中,便又收回了目光。
檀清不觉有些痴了,竟将父亲的愤怒暂时抛之脑后。
此间声响引起了建成的注意,他一手扶案,扬声道:“这是谁家的女子?好生漂亮。”
成德诚惶诚恐,起身施礼:“回殿下,是小女檀清。”
建成眯起狭长的眼,伸手蹭了蹭短须。
“成德家的小姑娘?今日还听流丹说起,你跟了个乐师在学琵琶。那乐师我也略有耳闻,父皇曾经夸过他技艺出众,不知你学了多少。”
“雕虫小技上不得……”承德年长,小腿不住微微颤抖。
“我学了多少。”檀清用余光看了看身旁那人,见他只是沉默着盯着面前的酒杯,于是咬牙打断了父亲的寒暄,“殿下听一听便知晓了。”
绵绵细雨落梧头,阳春三月思入秋。
长安古木不见叶,半树悠悠半树愁。
词是旧词,曲也是陈曲。
建成脸上看不出喜怒。成德俯身而立,颇有些不安。
檀清并未在意两人,她只放下手中的拨子,再一次偷偷抬眼看向李洌。所幸,李洌这回也望向了她,虽然她看不大懂李洌的神情。
建成于沉默中忽然开口:“有点意思。”他曲起一腿,换了个随意的坐姿,目光从自己的孩子中一一掠过,最后停在了窦成德身侧。
“洌,将她许给你做妻子如何?”
窦檀清眼眸波动,看着旁边那人亦是一惊,耳尖竟发起烧来——是他!
李洌起身,从后面缓缓走出,直直走到建成席前,恭敬一礼:
“凭父亲做主。”
洌,水清也。人如其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