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故事（露中）》do1ra2

2、中篇

　　“耀，为什么你每次都要把水浇在那个小泥人上？”左右图书馆里没有其他人，伊万索性懒得压低声音，直接用平时的音量和王耀说话。

　　“那不是‘小泥人’，是茶宠。”王耀没有回过头来专门对着伊万，而是边清点书目边说，“虽然图书馆现在没其他人，但作为图书管理员还是要维护图书馆的秩序，希望读者们能保持肃静。”

　　“噫，耀真是要求严格啊。”伊万懒懒地起身将桌子中间的茶壶拿过来给自己空空的茶杯又斟满了，“那你快捡完那些书坐下来休息，我就不用大声跟你讲话了。”

　　“你给我留点茶水别喝光了，我还要养一下茶宠。”王耀头都没抬地回了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伊万觉得自己牙根一酸，恨不得把那个泥巴坨一把抓起狠狠砸到地上粉身碎骨。但他的表情只龟裂了一瞬，又马上恢复如初了。“你每次浇水就是‘养’它？不浇水会怎么样？”伊万把自己尖刻恶毒的语气强行拐个弯故作出好奇的姿势向王耀询问道。

　　不，这还不够，伊万将自己的目光从那个泥娃娃拖到王耀身上才能勉强密封住自己的醋味。王耀圆润的指尖很快将伊万的注意力转移到自己身上。伊万没有摸过王耀的手指，准确地说，是跟王耀根本就没有过直接的肢体接触。他每次只能寻找着散发着和王耀皮肤相近的光晕的东西抚摸，凭借着自己的幻想模拟出王耀皮肤的触感。所以当他在当铺里看到一个在家乡没见过的材质的制成的杯子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掏钱买了下来，连价钱都没有讲，尽管那是一个不低的价格。他曾拿出来过一次，试图在里面冲咖啡，但觉得咖啡的颜色太过呆滞，便倒掉了。恰巧被路过的本田看到，本田看起来很惊诧于伊万会有这种物件，向伊万询问了这个杯子的来历之后沉默半晌，告诫伊万不要让这个东西在王耀面前出现。伊万细想了一下，便和本田交换了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但在四下无人的时候，伊万还是会偷偷把杯子拿出来用指腹和嘴唇仔细婆娑，他也从本田那儿知道了这种材料的名字叫“玉”。

　　看着王耀的手指沙沙地划过书脊的时候，伊万的目光发暗。他的眼睛这时隐匿在高耸眉骨之下的阴影中，像两个没有底的黑洞，连一丝光线都不能从那股引力散发的地方逃逸。

　　“我那不是浇水，是浇茶。不浇就养不好，养不好就不好看。”王耀终于把今日的书目整理完，把最后一册书籍放在小推车上准备推到取书台，“好了，我这里弄好了，等下就能休息了。”

　　王耀的最后一句话将伊万积压的颓丧情绪一扫而尽，伊万十分开心地将目光又挪回桌子上摊开的诗集上，仰头将杯子里的茶水一饮而尽，但这时才发觉茶水已经凉了。

　　王耀忙完坐了过来，摸了摸茶壶也有了同样的发现，连忙站起来将茶水随便倒进了茶盘中，用一个小毛刷在茶壶茶杯里粗粗抹了一圈。对伊万略带歉意地说：“欸，你喝了这么久的凉茶，怎么不叫我再给你泡一壶。”

　　说罢便转过身去取一直架在壁炉上的铜壶，里面一直都沸腾着滚烫的开水。将一套茶具都冲了一遍，完毕之后王耀将附在铜壶把手上的米白麻布取下来轻轻压在茶具上的水渍上。之后王耀又重新沏了一壶，他将头道洗茶的水浇在了茶宠上。伊万努力控制自己的眼睛这个时候不要追随王耀的手指顺带着把那个糟心玩意儿纳入自己的视线。

　　“呢，耀。这个茶宠有什么讲究？”伊万好奇宝宝般的用双手鱼肚和大拇指的拓着下颌，手肘压在桌上，剩下八根手指分别在两侧捧着自己的脸颊，小拇指因为太长了，甚至触到了眼尾的睫毛。话是这么说，但伊万的眼神却是直直的聚焦在王耀的眼睛上，没有分给那个憨态可掬的小娃娃丝毫。

　　“啊？！讲究有讲究的养法，不将就有不讲究的养法。我属于放任自流的那种。”说完王耀喝了一口热茶，满足地呼了一口，“你怎么突然又对这个感兴趣了？我看你之前看到这个的时候很好奇地拿过去把玩了一会，还以为你对这个很感兴趣。结果第二天你不小心打破了以后，再来新的你就再也没多看一眼了。”

　　“没什么，很少见到，有点好奇而已。那个新鲜劲过了以后就没什么意思了。”伊万在王耀开口以后就不自然地把目光的焦点转移到王耀衣领上的第一粒盘扣上，他并不想看着王耀的眼睛撒谎，他害怕被王耀看穿他眼睛中开心与羞赧交错的小火苗，知道王耀居然还记得他对待一个小泥塑的一点小态度让他十分惊喜，被王耀轻轻带过但又确实戳穿的小动作却又十分窘迫。这两种情绪轻易掩过了伊万一开始想要质问为何王耀不坦白自己家庭情况的莫名不快。

　　他有那么一种积郁已久的冲动想要质问王耀：我都这么大刺刺的把冬妮娅和娜塔莉亚的事情说出来了，还和你分享了那么多童年的事情，就差用三岁尿我爸身上的事情逗你开心了。你凭什么对自己的情况只言片语都不曾提及，看上次你和弟弟那个亲密劲，也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不堪家庭。我和你认识了这段时间，你怕是连我家族谱，我的小学成绩都清清楚楚，我除了你叫王耀，来自南边，我还知道什么？每个人都觉得我们亲密无间，我一下课就急匆匆的跑过来，推掉能推掉的所有交际活动。你呢？无非就是泡茶的时候多准备一点点水，做点心的时候顺手多做一块，甚至给我多准备的那一点茶水都比不上“养”那个破泥娃娃的分量！

　　但在被王耀注意到这么个小细节的欢欣雀跃下这股冲动迅速被另一个声音安抚下来：你没问，王耀为什么要说呢？他也不是故意瞒你，这又没什么好生气的。请你喝茶，吃他亲手做的点心，他难道做的还不够么？王耀每次都会耐心地听你说话，他光是坐在那里就像是和煦的春风拂过面颊，也许他只是不喜欢把自己的经历随便吐露给别人，怕别人只想要来倾诉而这样却增加了别人的负担。但你看他居然还记得这些，他也不是不在意你这个朋友的啊。

　　紧接着又一个低沉的声线警告道：你以什么立场去质问他啊？你有什么资格去质问他？朋友？图书管理员和读者？你这样的朋友和读者只会把王耀逼得越来越远。

　　伊万被最后那道警告弄得心烦意乱，目光游离的脱口问道：“耀，你是有个弟弟的吧？”

　　“是啊，这个茶宠就是他小时候的样子。”王耀说罢把茶宠拿到手里，取出茶布细细擦拭。

　　“啊，怎么没听你提起过？”伊万连忙捧起茶杯猛灌一口，不希望再失言多说出什么不该讲的话，没想到刚泡好的茶还没凉好，舌头被烫得有点麻。那道低沉的声线又响了起来：“这样也好，还真说不出什么不该说的话了。”

　　“啊，你也没问过，我还以为你早就知道了呢。我家就是很普通的兄弟姊妹了。对我来讲，就是那点带小孩的家长里短，怕是吸引不了向往新鲜刺激的年轻人。你是中间的那个，上面有长姐承担起照顾弟弟妹妹的主要职责，下面有老幺吸引住其他人主要的目光，活得自然轻松惬意，生活中有无数乐子可找，我和你聊天都觉得像是吸取了烟火气的妖精，一下子年轻了不少。我是长兄，下面一票弟弟妹妹都得我安置拾掇，多亏濠镜，就是我二弟懂事，帮我省了不少事。”王耀本来脸上一直笼罩的淡淡笑容却突然黯淡了下来，“可我也觉得很愧疚，他明明应该活得像你一样无忧无虑，可他那么早熟，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他仿佛一夜之间就已经把天真烂漫的少年期快进了。每件事都一定要做到完美甚至想要超越完美，他其实已经做到他那个年龄的极限了，但他还是在不停的训练，我都很怕他的那根弦突然哪一天就绷断了。”伊万注意到王耀的手指紧紧捏着茶宠，指甲盖都发白了，甚至带着轻微的颤动。“所以我不愿意提，也不愿意想。”

　　“但他实在是太懂事了，他应该是看出来我的忧虑了。”王耀这时终于放松了手指，垂下了头，伊万看不到王耀的表情，但他能肯定王耀此时一定在苦笑，“他在我面前又开始试图放松，想要让我安心，展示着他还是一个普通的少年。可已经拧紧的发条哪那么容易慢下来，我不是瞎子，不是聋子，他嘴角绷的有多紧，他干过的事情有多绝，我看得到也听得到。但我从来不会去问他，他已经够辛苦的了，我这个哥哥除了当他的避风港让他在我这里安安心心的休整一番也没什么其他方式能弥补他的了，更何况这原本也是我这个哥哥应该做的。如果是你，冬妮娅也会这么做的。”王耀一边说一边温柔地擦拭着茶宠。伊万清了清嗓子，想要说点什么，而后又选择紧紧地闭上了嘴。

　　王耀猛的一抬头，脸上已经换上了平时的温柔笑容：“伊万，你是想说什么吗？”

　　但伊万没有看到，他在看见王耀准备抬头的时候，他的身体就已经提前预知到危险般的弹跳起来迅速转了过去，急匆匆地向门口跑去:“下次再聊，我突然想起来一点事情要办。耀。”

　　伊万只觉得快要压抑不住那个尖刻的声音控制住他的嘴巴了：不！你那个弟弟和我对冬妮娅不一样！我看到了！你弟弟的眼神！那比娜塔莉亚更狂热！你怎么能弄错呢！你一定是装的！你为什么要装成没看到的样子！你醒醒吧！他已经不是那个茶宠上的样子了！

　　伊万跟后面有什么要命的东西追着他似的，竭尽全力的狂奔。他知道这不伦的倾慕并非他不安的来源，但他一时间想不清楚到底是这番话中的什么令他生出了如此巨大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