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故事（露中）》do1ra2

1、上篇

　　伊万已经观察那个图书管理员很久了。

　　屋外的白雪让他失去了外出的兴致，即使有其他同学十分热情地邀请过他一同打雪仗，但在家乡每年有超过一半以上的时间都是冰封期的事实让伊万对雪的印象已经完全抛弃了诸如柔软蓬松纯洁一类梦幻美好的词语。这种天气下，他更爱熊熊燃烧的壁炉和热忱忱的茶水，这也是他在家乡时度过冬天的常态——他坐在棕熊皮毛制成的地毯上看书，冬妮娅坐在松木桌前仔细地查阅着全年的账目，娜塔莉亚粘着他一起坐下，背靠着伊万眼神直愣愣地盯着炉火，昏黄的火焰将她白狐皮草滚边染成了金色。

　　在异国他乡的图书馆里，没有家里那般奢华的装饰，但依然保留了恢宏的建筑风格，灰黑的吊顶足够让每一个学生保持肃静和尊重，但也有压抑不住的□□暗自滋生。

　　那个图书管理员似乎来自更南边的地方，伊万没有去过，他想象着那应该是一个春季夏季秋季都很长，至少比自己家乡长的地方吧。伊万很喜欢绿色，红色，棕色，黄色…色彩缤纷的季节，可能是长期只能看见白色的冬天造成的逆反心理。冬妮娅很温柔，娜塔莉亚很活泼，但和那个图书管理员的温柔与活泼不一样。伊万想，也许冬妮娅像是那冬日的壁炉，他像冬天的罕见的和煦的阳光；也许娜塔莉亚对他的热情像家乡的茶水，滚烫又直接，而他更像来自南方的茶水，温热又甘甜。

　　是的，伊万尝过他家乡的茶水，伊万觉得和原来喝的那种不太一样。伊万也趁这次机会知道了那个图书管理员的名字——王耀，他也得以有机会第一次近距离地端详王耀的脸和头发。和来自王耀家乡的瓷器一样，王耀的皮肤十分细腻，笼着一层细细的绒毛，反射着柔和光晕。他的头发也是，伊万即使在贵族圈中公认是个对那些所谓“潮流”不怎么感兴趣的粗糙男人，但他依然能看出王耀的发质和价值不菲的高级绸缎不相上下，巧合的是这种贵族争相追捧的高档布料也出产于王耀的家乡。

　　虽然那一次也是相当尴尬的伊万的大鼻子让他难以保持仪态地把杯子里的茶水喝干净，但在这个远离贵族纷争的图书馆里伊万选择干脆仰头将茶水一饮而尽。很小的一口，伊万觉得没怎么尝到味道茶水就被他条件反射地咽下肚了，只留下嘴里的一点回甘。王耀似乎已经习惯这种被客人第一次迫不及待地尝鲜却暴殄天物的事情，他又帮伊万斟了一杯茶，这一次他十分详细地讲解和示范了如何喝上一杯地道的他家乡的茶水。伊万看着王耀的喉结随着细细的吞咽慢慢蠕动，看着他晶莹的手指轻轻捏着酱色的茶杯，伊万不知道茶杯为什么装着清透茶水的是这样看上去甚不起眼的也不光滑的比他的手指粗不了多少的小茶杯，但他觉得这样的茶杯握在王耀手里似乎也沾上了王耀那月光般的莹莹之感，他不知道的是他的喉结也随着王耀的动作在慢慢的蠕动，即使他此刻嘴里没有任何东西。

　　伊万坐在离壁炉最近的位置上，看着王耀忙着清点书籍，将书籍归位，将预约的书籍找出来准备给按时来取的读者。王耀有个习惯，他找书时喜欢用食指擦着书架上的一排排书脊找过去。还有他找到书以及拿到归还的书时，他喜欢用目光再顺着食指的滑动将书脊上的书名核对一遍。伊万抿了一口茶，虽然他依然难以做到像王耀一般自然流畅，但好歹不会再次被王耀嘲笑为牛饮了。其实后来王耀有推荐过一些适合“牛饮”的来自他家乡的茶，伊万却固执地坚守着他第一次被王耀邀请喝的茶水，王耀只能咋了咋舌，暗自揣测可能就是这种茶水对伊万的味蕾吧，第一次喝的时候的确有些暴殄天物了，但太拘于形式也不好。虽然王耀每次喝茶之前都要严格地执行一次清理、放置、洗茶、冲泡、最后又清理的程序。伊万也不嫌烦躁，就在一旁静静地观看着王耀的动作，细细的水流有时会沾湿王耀的手指然后又从指尖滴落。如果说伊万在这套行云流水里不满意的地方，就是那个茶宠，这也是他唯一的一点不满。

　　其实茶宠很可爱，一个胖娃娃，他有大而光的脑袋，穿着长马褂，带着一副眼镜儿，憨态可掬地做着鬼脸。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照着王耀的弟弟——王濠镜的小时候捏的，大多数人都以为这是王耀怀念小豆包捏的，的确这和现在的王濠镜差距很大，不过那副眼镜和与王耀相似的眉眼，也只有王濠镜了。

　　但伊万知道这是王濠镜自己捏着送给王耀的，他当时还不知道王耀有兄弟，以为这只是王耀的儿童时期的形象经过变化夸张的小泥人，便好奇偷偷把茶宠拿过来仔细把玩，没想到在茶宠的衣袖内侧有一排小字：“长兄生辰贺礼镜上”。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罢了，当伊万问起别人王耀是否有个弟弟的时候，大家那副吃惊于“你老去图书馆泡着，还和图书管理员蹭吃蹭喝居然不知道他有弟弟”的样子让伊万莫名的恼火。伊万一向不是个喜欢委屈自己把难受憋着的人，他第二天就“不小心”地把那个茶宠打碎了。但很快就发生了一件让他更不爽的事情，他看见了王濠镜真人，原因是王濠镜亲自来图书馆把一打形态各异又都憨态可掬的茶宠送到了王耀手上。
　　王濠镜和他哥哥的五官很像，但没人会把这俩人弄混。第一是体型，王濠镜比王耀要高大半个头，又要健硕一些。第二是服装，王濠镜更偏爱深蓝、黑色一类的，王耀一般是绛红、素白，王耀有时也穿黑色，但暗花比王濠镜的服装繁复许多。第三是神态，王耀总是那么温柔坚定地注视着别人，似乎他听到了什么悲惨故事下一秒就能感同身受地流出眼泪，安慰过后再给人打一针强心针，仿佛他就是后盾他就是依靠，不要顾虑向前走；他听到了什么别人开心的事情他也能完全感受到那种氛围，像个小太阳一般将一个人的快乐通过他播散出去。王濠镜总是将自己的情绪藏在那副锋利的眼镜下，他的嘴角在见到王耀以外的人的时候很少会扯动，扯动的大多数情况都是讥笑的上翘或者不屑的下撇，他的嘴巴一般时候都是紧紧的抿着，好像想把原本就很薄的嘴唇完全抿进去不漏一点唇瓣出来。伊万也很疑惑王濠镜戴着那副眼镜到底是为了掩饰情绪还是真的视力不好，亦或二者皆有之。

　　王濠镜送来茶宠的那天，伊万正眯着眼睛坐在窗前晒太阳，半睡半醒。咔咔响的鞋底将伊万的瞌睡彻底赶跑了，他很不满地睁开眼睛，身子也懒得动，王耀这时候正背对着伊万在清理书架上的积灰，他觉得就这样看着王耀也不错。但很快他就在王耀身边看到了将他吵醒的元凶，和王耀相似的五官，完全不同的感觉，除了茶宠内侧标上的“镜”还能有谁。王濠镜将黑色斗篷摘下来，随便搭在小臂上，手里拿着一个长条形的盒子侧对着伊万，面对着王耀侧面站着。

　　“濠镜，不要在图书馆里走路这么响。”王耀轻轻地和他弟弟叮嘱着，手上的动作并没有受到干扰停下。

　　“知道了，下次我会注意的。”王濠镜也低声回应道，“幸好这次图书馆没什么人。我送完东西就走，那边就是打碎我茶宠的人吧？你别叫醒他了，免得他还要道歉什么的麻烦死了。”

　　伊万听到这本来打算弄出点动静让王耀注意到自己的，一想到王濠镜都这么说了自己醒来是一定要跟王濠镜道歉的要不然王耀可能会对自己的印象变差。伊万一点都不想跟王耀的弟弟道歉，索性把眼一眯继续装睡。

　　王耀把王濠镜手里的盒子接过来打开，扑哧一声没忍住笑了出来：“你这么捏就不怕破坏你形象，不过话说你长大了就远不及你小时候可爱了。整天跟个小老头似的，还架着这么副眼镜，眉心都快出皱纹了。”说罢，作势要把王濠镜的眼镜抢下来。

　　王濠镜把头一侧，护住眼镜躲过王耀的“袭击”，边低声念叨着：“不闹了，你快把茶宠收好。免得又打碎了，我下次不会捏了。”

　　王耀转过身去把茶宠放进柜子收好，王濠镜正好选了个正对伊万的座位坐下，把斗篷搭在扶手上摘下眼镜放在桌子上，然后上半生一伏头侧压在手臂上，闭上眼睡了。王耀走过来，把斗篷盖在王濠镜身上，然后低下身在王濠镜额头上轻轻一吻。

　　伊万正对着王濠镜看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