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花开》白昔兮

2、第一章 一千年后，

　　一千年后，地狱。
　　黄泉路两旁，成片成片血红的花海随微风摇摆，夕阳在天界尽头处，血红的晚霞笼罩了半个天空。一个女子出现在忘川河畔，一身火红的纱裙随风飞舞，身姿曼妙。此时，正是曼珠沙华开始凋零的岁月，空中，水中陆陆续续开始出现火红的花瓣。
　　这名红衣女子微微弯下身子，白皙如玉的手指探到忘川河水中，一片乌黑，水面上竟然没有倒影，河水透骨的冰凉，女子却无一丝反应，轻轻捞起水中一朵火红的花瓣，将它叼在自己嫣红的唇间，与额上一朵盛开的曼珠沙华交相呼应，微微闭上眸子，嘴角挂上了一丝笑意。
　　突地，远处传来一阵喧闹，红衣女子睁开眸子，身处地狱，脸上竟是纯洁无辜，有些奇怪的向那边望去，夕阳余晖洒下，隐约见到是一座桥，桥头立着几个人，似是在争执。她知道，那里是奈何桥，桥头的，是给行人发放孟婆汤的孟婆。红衣女子缓步向那里走去，微微歪了头，眼睛转了转，有些好奇这些人类的魂魄又在做什么。
　　步伐看起来不疾不徐，实则只是几步间，那里的争执声就已经愈来愈清晰，止了步子停在不远处，就听到一个女子悲戚的声音传来，“不！我就是死也不会喝这孟婆汤，我死也不要忘记他！”
　　而后，是孟婆慈祥带着蛊惑的声音，“身已死，何须再顾生前事，来，还是喝了吧，喝了它，一切苦难就都结束了……"
　　红衣女子眉眼中含了一丝讥笑，又是一个死活不肯喝孟婆汤的人类，不知道，这些人类的执念怎么就这么深，明明寿命那么短暂，明明都已经死了，一个两个的却还是赖在奈何桥头，死活不肯饮下孟婆汤投胎转世。
　　殊不知，他们所谓的执念，在这些人眼中看来就是个笑话。
　　当初喊着至死不渝的爱人，在恋人离世之后便携手他人。曾经喊着生生世世在一起，就算饮了孟婆汤也不会彼此相忘的人，转世就分道扬镳，各自找了伴侣，再发着虚无缥缈的誓言。
　　这些人真的不如活着时爱的轰轰烈烈，死了携手共赴黄泉，然后站在奈何桥头含笑共饮一碗孟婆汤，彼此相忘于江湖的人。
　　就在那女子身后的两个鬼差蹙着眉头，明显不耐烦，就打算强灌她孟婆汤随后带去转世时，红衣女子突的走过去，看着那浑身发抖，茫然无助，满是绝望的女子，一指桥下的忘川河道：“其实，想要不饮孟婆汤也可以，从这跳下去，在河中待满千年，你就可以出来了。不用饮孟婆汤，不会忘记旧事。”
　　只是，斯人已变，物是人非。
　　那女子闻言眸中一亮，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直问她，“你说的都是真的？”
　　红衣女子甜甜笑着点了点头，“当然。”
　　那女子便使出全身力气挣开身后的鬼差，直直跳下了忘川河，愣是没发出一声声响，倒是也有些骨气，红衣女子沉默了一会儿，她知道，这河水冰凉砭骨，噬人魂魄，断不是一个普通人类能受得了的，而她，需要在这水中待满千年。
　　孟婆静静的目睹了整个经过，直至此时才发出一声长叹，“红裳，你这又是作甚……”
　　红裳嘻嘻一笑，跳上奈何桥旁的木栏，晃着双脚，“左右她不肯饮这孟婆汤，不如让她尝尝忘川河的滋味，估摸着用不了多久，她就该受不了的爬上来，情愿喝了孟婆汤去转世了。更何况，我说的，也确实是我们这里的规矩啊。”
　　两个鬼差空拿着手中的锁链，另一头已经没有了魂魄，都满是无奈，要送走的魂魄生生让红裳说的去跳了忘川河，他们也必须得回去向阎王交差才行。
　　嬉笑着挥手送他们离开，红裳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就打算在这陪婆婆盛汤，漫无目的的四处乱看着，良久，目光落处，是桥头一株没有和其它曼珠沙华长在一起的花，与其它开始凋零的曼珠沙华不同，这一朵，仍然生命力旺盛的开着，浓郁如同血染。
　　“婆婆……你说，上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呢？”
　　孟婆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这朵曼珠沙华千年前生在这里，被她用忘川水，孟婆汤养大，陪伴了她五百年，化成了个红衣服的小孩，便是眼前的红裳，如今又五百年过去，当初的小孩已经长成了一个妙龄女子。听着她有些困惑的话语，孟婆随手盛了一碗孟婆汤缓缓道：“凡界向来复杂，人有七情六欲，他们都堪不破，参不透，从而生生受制于此。”
　　红裳随手接过孟婆汤一饮而尽，自打她化成人形，孟婆便每日不再浇灌，而是直接一日一碗盛给她喝。
　　将空碗还给孟婆，而后抬眸望着天空，那里阴云密布，没有一丝光亮，可是红裳知道，在那天上，有着一个她从未去过的世界，那个世界生活着人类，短短几十年的寿命，生老病死，每一天都有不知多少的人类魂魄下到地府，他们有的生活平淡，本本份份，饮了孟婆汤就去转世投胎开始另一段人生；有的作恶多端，被阎王判去地狱受刑；有的不服审判一直喊冤甚而化成厉鬼在阴间逃窜，搞得整个阴间鸡犬不宁；更有甚者，就如这忘川河水中的女子一般，执念太重，不愿饮下孟婆汤……
　　正想着，远处突然几个身影正在飞奔，后面几个身影隐约见得是鬼差，前面一个被追赶的鬼魂正在疯狂逃窜，红裳眸子瞬间就是一亮，真是想到什么就来什么。这么有意思的事怎么能错过？红裳当即一跃而下，冲着那个地方就跑过去，孟婆无奈的摇摇头，这个红裳，一直就喜欢凑热闹，地府里哪有点什么事，准保少不了她，而只要有她在，准保闹得大家鸡犬不宁。这不，刚刚还好好的要送去轮回的魂魄，就让她给说的生生跳了忘川河。
　　几个纵跃间，红裳已经跳到了那鬼魂跟前，那鬼魂怎么可能是鬼差的对手，早已经被追上，此时见一红衣女子跑过来，不假思索的就向红裳求救，也不想想在阴间，不是鬼差就是鬼魂，当然极偶尔也会出现红裳这样的妖怪，但是没一个是能够帮他的。
　　几个鬼差见到是红裳过来，都是一个激灵，这姑奶奶怎么会在这的，这五百年来，他们对红裳已经很熟悉很熟悉了，这姑娘，向来是个小事化大，大事化到不能收场的主，哪里都少不了她，这一次碰到她，不知道又要惹出什么事来。
　　然而，尽管如此，作为曼珠沙华化成的花妖，大家非但没有责备，反而一直纵容着她。
　　红裳看着一见她就像见了救世主一般冲过来的鬼魂，也有些新奇，她还没见过会向她求救的鬼魂，向她求救，有什么用么？却装着一副无辜的样子，“咦？你跑什么啊？他们在追你么？”
　　那鬼魂显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连忙抓住红裳的衣袖就开始哭丧起来，“姑娘，姑娘你救救我，救救我吧！他们一直，一直在追我，我什么也没干，什么也没干啊！为什么让我去地狱，我不要去，不要去！”
　　红裳扯了半天袖子没扯出来，最终无奈的放弃，抬眸瞟了一眼那个鬼魂，“这么说你是在质疑我们伟大的阎王大人的决策了？”
　　那鬼魂一怔，都快吓哭了，连忙死死抓着红裳的胳膊晃起来，“没有没有！当然没有！但是我又没做错什么，凭什么让我去地狱啊！我不要去，姑娘你行行好，帮帮我吧！”
　　红裳眼睛一转，笑道，“好呀，那我就帮帮你。我帮你拦着这些鬼差，你可要快点跑啊，能跑多远跑多远。”
　　“好！好！”
　　那鬼魂正要连连道谢，还没开始跑，身后的鬼差就一把牢牢的抓住他，然后求饶似的看着红裳，“我的姑奶奶啊，你可别给我们找事了。这要是让他跑了，把整个地府翻过来我们也得找着他啊。你还是上别处玩去吧，去吧啊，你看黑白无常那里这两天刚抓来一个小鬼，听说是去吓别人，结果生生把别人给吓死了，然后俩鬼就掐起来了。可比我们这好玩多了……”然后连忙转头对那个鬼魂道，“你还是赶紧老老实实的跟我们回去进地狱吧，惹上这丫头，有你好受的，这五百年，但凡是跟她沾上边的，绝对没好事。”
　　红裳嘴角抽了抽，看着鬼差们拉着鬼魂就跑，唯恐她会将他们怎么样一样，轻哼一声，挥了挥拳头，可也没什么办法，想起鬼差们说起的黑白无常那里，似乎还真的挺好玩的，就蹦跳着赶去凑热闹了。
　　第二日。奈何桥头，孟婆临时被人叫走，红裳刚好路过，遥望着忘川河的彼岸，火红的曼珠沙华亦连成一片，其间一团黑色的雾气缭绕，飘在花海之上，那里，是通往凡间的往生路。阴风刮过，带起乌黑的发丝在风中飞舞，红裳微微低着头抿了抿唇，似是终于下了什么决定，迈步向前走去。
　　好似坠入忘川河，一阵混沌之后，一丝光亮照射过来，同地狱里的氤氲完全不一样，红裳不由蹙起眉头眯起眼睛，白皙的手指遮在眼前，她实在受不了这刺眼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