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的琴音》柴驹栀

2、第 2 章

　　“左边抬高一点。”

　　“右边也跟上去。”

　　“你们悠着点啊，别把钢琴砸下来，可够你们赔的。”

　　工头嘹亮的指挥声由卸了窗玻璃的窗户洞传进安原的耳朵里，安原蜷着身子缩在沙发上，平时看起来高大的他现在就像一只失去依靠的雏鸟一样可怜。

　　三个小时前安原坐在驶向机场的出租车上，他接到一通电话。

　　“您好，是安先生吗？”

　　“是我，请问有什么事？”

　　“您现在在家吗？我们正准备去您家送货。”

　　“送货？送什么货？”

　　“您在拍卖网上购买了一架钢琴，送货地址是南京凤尾西路507号3栋302室，这是您家地址吗？”

　　“呃，是我家地址，但我没有买钢琴啊。”

　　“那您再上拍卖网核对下信息，等确认好了通知我们，别让我们白跑一趟。”

　　“好的，谢谢您。”

　　安原上网一搜果然查到自己的购买信息，这架二手钢琴和自己小时候弹得那架是同一品牌同一型号，现在已经停产了。他仔细看了眼拍卖价格，竟然比购买一架新钢琴还要贵，而且他已经全额付款。

　　究竟是什么时候买了这架钢琴？安原努力回想起来。三天前他从爸爸家出来，因为钢琴被卖的事情生闷气，回到酒店后立刻订购了离开南京的机票，接着他冲了一个热水澡，洗完澡觉得口渴就打开房间的冰柜，看到里面摆满酒店提供的饮料，包括啤酒。安原不会喝酒，但当时的他心情郁闷，便借酒浇愁，啤酒被一罐接一罐的打开，等他醒来时已经到了第二天中午。

　　安原想起来了，在喝醉不省人事之前，他迷迷糊糊的上网搜索钢琴信息，正好在拍卖网上看到这架钢琴在拍卖，当时有人想拍下这架钢琴，他酒劲上来就疯狂抬价，以至用一个高到离谱的价格买了下来。

　　理清事情来龙去脉后，安原立刻拨通卖主的电话，对方一听说他要退货就立马拒绝，告诉他除非货物质量问题，商品一经出售概不退货。安原只得无奈的退掉机票，劳烦出租车司机将他送到凤尾西路507号。

　　南京是一座古老而深沉的城市，街头巷尾都残留着历史的遗迹，它们躲过纷飞的战火，诉说着千百年来的往事。可是这些往事太久远，今人已无从辨别真伪，只当故事口口相传。比起那些古老的遗迹，人们更关心小时候常逛的铺子是否还在，玩耍的河滩是否还清澈，街口的老树是否依然挺拔，最爱吃的零食的味道是否改变，教室课桌上写的“早”字是否被抹掉。就算再古老的城市也要创造新的历史，科技日新月异，高楼层出不穷，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生活的痕迹在被慢慢修改，以至于除了到记忆里去，哪儿也找不到小时候的感觉。凤尾西路大约是这座古城改变最少的一条街道，安原踏上凤尾西路的那一刻，他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乡愁。

　　在凤尾西路的家是奶奶的房子，安原在这里度过了童年时代，他至今还保留着奶奶给的钥匙，手握回家的钥匙，回忆像打开水龙头一样不断的流出来。但是暂且将乡愁搁到一边吧，现在眼前迫切要解决的问题是如何把钢琴抬上这座三层小楼。小楼坐北朝南，一共三层，没有电梯入户，楼道本就狭窄，还被堆满杂物，奶奶家在顶楼，钢琴肯定没法从楼梯抬上去。安原很为自己的冲动后悔。

　　明明不是节假日，街上却有很多闲人，也多亏了这些看热闹的闲人，大家七嘴八舌的出主意，终于有一个声音洪亮的中年男子从围观群众中走出来，他一脸油光，腆着啤酒肚，走路摇摇摆摆的，他腰上系着刻有名牌logo的皮带，皮带上别着一串银闪闪的钥匙，钥匙随着他的步伐一晃一晃的。

　　他对安原说：“小伙子，我给你出个主意，现在从楼梯上去肯定是不行了，但这楼不高，可以找两个人上到楼顶，把钢琴从下面用绳子系好，让楼顶的两个人提上去，从窗户弄进家里。”

　　“叔叔您这个办法可行，但是我去哪里找人呢？”

　　“小伙子你先别急，找人之前咱们得先把你家窗户外面的防盗网取下来，玻璃窗也要取下来，还得把家里收拾出一个空地好从里边接钢琴。”

　　“叔叔您说的对，那麻烦您告诉我能去哪里找到人帮忙？”

　　这时中年男子从衬衫胸口的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到安原手上，上面印着“万事达家政”。

　　“小伙子你要怕麻烦的话，可以把这件事全权交给我处理，只不过搬钢琴是体力活，这年头最贵的就是人工费，所以价钱可能……”

　　“叔叔，钱的事没问题，就全麻烦您了。”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好，咱开工。”

　　安原把事情全权委托给那位大叔处理，大叔也不辱使命，完美充当起工头的角色，将一切调配的妥妥当当，又过了一个小时，钢琴总算搬进家来，安原焦急的心终于平静下来。大叔在这次行动中赚得腰包鼓鼓，他全是找熟人代劳，工钱杀得很低，自己全场只是出口舌之力，却向安原开了较高的价钱。安原被大叔坑了一点小钱，即使知道了真相他也不会介意，依然会很感谢大叔帮忙。

　　这天傍晚下起了雨，俗话说一场秋雨一场寒，南京的秋老虎已经被完全赶跑了。连日的暑热令人身心俱疲，城里的人纷纷为这场秋雨欢呼，但安原却颇为苦恼，原来是钢琴搬进家后，大叔忘了把拆掉的窗户重新安回去，而安原从小只会弹钢琴，对别得事一概不懂，就连窗户也装不好，他顶着风雨捯饬了很久才把窗户安上，但家里早已湿成一片。第二天安原想要把家里好好打扫一番，但又不知从何下手。

　　一缕秋风穿堂而过，将桌上万事达家政大叔的名片吹翻在地，引起安原的注意。安原照着名片上的地址来到凤尾西路108号，街边一栋贴满白瓷墙砖的二层小楼上悬挂着红底黄字的招牌——万事达家政。

　　安原从小楼右侧的楼梯直上二楼，见大门敞开着，敲了敲门无人回应，便径直走进去，原来大叔正躺在皮沙发上玩手机斗地主。

　　“叔叔？打扰了。”

　　“哦，是你啊小伙子，找我有什么事？”大叔从沙发上坐起来，但手上仍然不忘出牌。

　　“您这里做家政服务吗？”

　　“那是当然了，我们主要经营业务就是家政方面。”

　　“我想请个钟点工把我家打扫一下，就一天可以吗？”

　　“当然可以了，那就按次收费，我一定给你找一个干活最勤快最认真的。”

　　“麻烦您了。”

　　大叔在电脑显示器后面查找了片刻，抬起头若有所思的看了看安原，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

　　“小伙子，你和原来住在那个房子的老太太有什么关系吗？”

　　“她是我的奶奶。”

　　“哦，你是她的孙子啊。她的亲人挺少的，夏天出殡的时候我好像没看到过你？”

　　“那时我在国外，因为一些原因没能赶回来。”

　　“可以理解，你奶奶走得很安详，是在睡梦中离开的。”大叔想了会儿接着说道，“对了，你奶奶以前也在我们这里请过小时工，每个星期去她家打扫一次，是从去年冬天到今年夏天的事，干脆也别找别人了，还找原来干过的那个小姑娘。”

　　“可以，只要能打扫干净就行了。”

　　“你奶奶很喜欢这个小姑娘，因为她俩都是聋哑人，交流起来也方便。不过，你不会介意吧？”

　　“不，不，当然不会介意。”

　　安原不仅不介意，他心里反倒有些期待女孩的到来，他想见一见这个陪伴奶奶度过人生最后一段岁月的人，想听一听她对奶奶的回忆，她虽然听不见也不能说话，但安原心想他们可以用纸笔交流，就像从前他和奶奶那样。

　　离开万事达家政，安原在街上找到了小时候常常买文具的店，店铺里的摆设和从前一模一样，只有颜色比从前陈旧了许多，柜台后面嗑瓜子的老板娘也被岁月添了很多痕迹，但依然可以看出她当年的风采。安原买了一包彩色便利贴和两只签字笔，重新走到街上。雨后的阳光格外明亮，街道像洒了一层金粉一样熠熠生辉，安原踩着自己的影子愉快的向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