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的琴音》柴驹栀

1、第 1 章

　　安原回到了南京。他明知道不会有人来接机，却还是在机场等待了一会儿，看一看满载行囊的旅客，听一听天南海北的方言，他试图回忆起故乡的感觉。在维也纳，他是备受追捧的钢琴天才。在北京，他有一群良师益友。然而故乡有谁在等待他呢？

　　出租车行驶在机场高速上，安原坐在车里向窗外眺望，目力所及之处对他而言皆是陌生风景。他十二岁那年离开故乡去北京学琴，寄宿在钢琴老师家，只在寒暑假被爸爸接回南京小住一段时日，很快就又回北京继续练琴；十八岁那年他只身一人来到维也纳，一年后举办了钢琴独奏会，当时父母从南京千里迢迢赶来，三个人一见面就激动的热泪盈眶，可是演奏会结束后，父母却告诉他两人在他中学时就已离婚，各自有了新家。此后三年，安原再也没有回过故乡。

　　他唯一的愧疚是没能在奶奶临终前陪伴她、照顾她，甚至没能看到她最后一眼。回到故乡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为奶奶扫墓。然后就要离开吗？如果是以前的他，肯定会立刻返回维也纳，那里有鲜花和掌声在等待他。可是五个月前，他在筹备演奏会期间不幸遭遇车祸，从昏迷中醒来后被医生告知以后可能再也无法弹钢琴了。

　　在酒店安顿好后，安原告诉爸爸他回来了。爸爸开车载两人去墓地，父子二人多年未见却变得更加沉默。路过花店，安原说要去买一束奶奶最喜欢的百合花，爸爸摇摇头说不必那么麻烦，一脚油门开了过去，毫不顾忌安原的心情。

　　来到奶奶的墓碑前，爸爸先鞠了三躬，然后招呼安原过来鞠躬，安原原本还在因为买花的事情生爸爸的气，但一看到墓碑上印着的奶奶的遗像就情不自禁的流出眼泪，他不想被爸爸看到自己哭，拼命忍着，泪水一直在眼眶里打转。

　　安原久久的跪在奶奶的墓碑前，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堵在他的胸口，一直堵着以至让他难以呼吸，他的大脑一片混沌，视线也变得模糊，在一片昏暗中，只有一颗珍珠大小的地方亮着光，安原努力看向那亮光，亮光渐渐扩散开来，逐渐照亮了整片昏暗，原来亮光是兔子的眼睛。奶奶用细细的铁丝把玻璃珠穿成一串，珠串在奶奶的手上像变戏法一样变成了一只栩栩如生的兔子，奶奶会变很多戏法，有时候是兔子，有时候是小狗，有一回还变出一只大公鸡。安原伸手去够奶奶手上的兔子，但怎么也够不着，他急了，整个身子往前扑，却把桌上的玻璃珠都碰撒了，奶奶也紧跟着消失不见。

　　“安原你快醒醒，快醒醒。”这是爸爸的声音。

　　安原睁开眼睛发现自己靠在一棵大树旁，脸上湿漉漉的。

　　“终于醒啦，吓我一大跳。你刚刚中暑晕过去了。”爸爸手边有半瓶矿泉水，是刚刚给安原做急救剩下来的，“来，喝点水。”

　　安原从来没有中暑过，第一次中暑却是发生在爸爸身边，他感到有些难为情，喝了口水说：“南京可真热啊。”

　　“是啊，都过了立秋了还有高温来，没办法，秋老虎。维也纳住着舒服吧？”

　　安原点点头，又摇摇头，继续喝水。

　　“今晚就到我那儿吃饭吧，你阿姨准备了一桌子菜。你还从来没见过她吧？”

　　“你和那个阿姨住在以前我们一家住的房子吗？”

　　“嗯。你回来也有地方住。”

　　“吃饭可以，住回去就算了，我在南京也呆不了多久。”

　　“行。走，咱们回家吧。”

　　跟随爸爸回到家，安原总算体会到世人常说的一个词——物是人非。染着一头酒红色头发的阿姨坐在妈妈从前的位置上热情的招待了安原，拼命往他碗里夹菜，一个劲儿的夸奖他，还不停的催促上小学的女儿喊他“哥哥”。安原暗中观察了一圈，发现自己从前的卧室换了粉红色的墙纸，已经变成小女孩的闺房，他心里觉得好笑，爸爸之前还说自己回来也有地方住，难道是指睡在客厅沙发上吗？他发现客厅的钢琴也换了，不是他小时候弹的那架。

　　餐桌上的气氛很热烈，至少表面上看起来如此，安原不便责问钢琴的去向。饭后安原把爸爸拉到一旁问他：“我的钢琴呢？”

　　“你阿姨听说你是钢琴家，喜欢的不得了，也要让她女儿学钢琴，以前那架钢琴已经旧了，我们就卖掉换了一台新的。”

　　“那是我的钢琴！你怎么能不经过我的同意就卖掉？”

　　“你的钢琴也是我买的！我怎么处置还要经过你同意吗？”

　　“好好好，你永远是对的！”

　　“这些年我花了那么多心血培养你，现在倒要看你小子脸色了！”

　　安原冷笑一声，他想起十二岁时被爸爸丢到北京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尽管十年过去了，他依然无法释怀。

　　在厨房洗碗的阿姨听到父子二人激烈的争吵，立刻赶来解围，这时安原已经站在玄关准备穿鞋离开，阿姨连忙拉住他劝他留下来，爸爸还在气头上，大声呵斥：“你让他走！”安原推门离开了，阿姨怅然若失，她盘算让举世闻名的钢琴家教自己女儿弹琴的计划泡汤了。

　　夕阳燃尽，白天积攒下的热气也慢慢消散，南京的街头有一丝秋日的凉意。安原踩着自己的影子徘徊在车水马龙的新街口，他凭着儿时的记忆努力辨认方向，但这里已经同他记忆中的样子相去甚远。安原终于找到地铁站，穿过迷宫一般的新街口站，他回到酒店，想立刻就离开南京。他买了去北京的飞机票，三天后起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