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宅情事》容太医

17、第十七章

　　商海棠从法院的正门走出来，人跟丢了三魂七魄似的，正午的太阳烤在她的头顶上，眼前白晃晃的一片，偶有一阵凉风拂过，吹到她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将那层刚在法庭上出的冷汗快速风干，结果却只留下轻微的刺痒感觉。

　　最后，韩闵还是帮她申请了笔迹鉴定，等鉴定结果出来后再开庭宣布判决结果。

　　商海棠边麻木地往前走，边缓慢地从胸腔里呼出一口气，不管怎样，今天这关总算是让她给挨过去了，可一点儿轻松解脱了的感觉也没有，她背上似有万斤重负，每迈出一步都要耗去大量的气力。

　　韩闵瞧着她沉重的步子，与法官寒暄了几句后就匆匆地追上了她。

　　“已经快十二点了，找个地方吃点东西我再送你回学校吧。”他好心提议。

　　商海棠停在一个路口等着红灯，还有五十七秒。

　　“我……没有什么胃口，想回去了，不好意思啊韩律师，你如果还有事，就先去忙吧。”她平静地说着，开始回想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可以到学校的公交，就算要多倒几趟车也没关系。

　　韩闵下午确实有个会要开，但看商海棠这幅模样，又有点不太放心让她一个人回去。

　　眼看着红灯就要跳回绿灯，韩闵果断地将商海棠从人行道上拉了回来，他扶了扶镜片，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看得商海棠都在胡乱猜测是不是自己刚才的举动不大妥当，让他不高兴了？

　　“你在这等我一会儿，我把车开出来，送你回去。”

　　韩闵的语气里有种不容推辞的严厉，令她立在原地点头应了下来。韩闵又深深地看了她两眼，不知道是不是不太相信她，一步三回头的回去取车了。

　　商海棠其实是想自己在回去的路上静一静想一想的，她本来以为在庭上只会受到她继母一个人的指控与污蔑，没想到这次竟然是加了码的，其中一个还是她的亲戚。

　　于是打击与失望就都变成了双份……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能够想通并且接受这样的现实了，但事情真正摆在面前的时候还是很难面对。

　　回去的一路上两人之间也没什么交流，商海棠比来时还要沉默，韩闵心里也有点儿别扭，闷闷地开着车不说话。

　　他又想吸烟了……

　　从后视镜里看了商海棠一眼，见她仍然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韩闵索性将车窗全都拉了下来，又从西裤口袋里掏出了香烟跟打火机，就像在跟她赌气一样，点燃了指尖的烟。

　　虽然有外面的风从车窗呼呼的灌了进来，风大到将商海棠的头发吹得肆意纷飞，可烟味还是弥漫到她的鼻端，隐隐的有些呛人。

　　商海棠颇有些意外地看了韩闵一眼，从她们为数不多的几次接触中得出的认知就是，韩闵绝对算个温文有礼的绅士，她原以为他干不出这种让别人陪着吸二手烟的事，可今天他就是那么干了。

　　商海棠摁了摁额际突突跳着的太阳穴，暗暗地忍下了，反正最多也就这一支烟的功夫，再忍一会儿，最多十五分钟，就快到学校了……

　　韩闵偷偷瞥了眼她那一脸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心情忽然变得大好，他突然就不想这么快地把她给送回去了，找了个路口猛地一拐，借口说是要去加油，然后，就偏离了回学校的那条路线。

　　看着那条要回学校的必经路线离自己的视线越来越远，商海棠嘴角止不住地抽搐……

　　她最后还是跟韩闵吃过了午饭才被送回学校，这两顿饭，她自己豪无胃口，韩闵则完全相反，吃得津津有味，即使下午的那个会他迟到了十五分钟，但是个人都能看出来，韩律师今天心情特别的，嗯，不错……

　　因为早饭跟午饭都只是对付着吃了两口，商海棠不到四点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好不容易忍到食堂开门，她混在一群听了一天大课的大一学生中间冲进了食堂，凭借着自己四年的经验抢先一步占领了最靠前窗口位置。

　　风卷残云地消灭掉满满一盘子盖浇饭之后，她又买了几个麻团跟一瓶酸奶带回宿舍，才进屋就发现放在桌上的手机显示有几个未接来电。

　　商海棠第一个反应是心跳加速，不知道是不是又是继母打过来奚落她的。

　　快被逼成电话短信铃音恐惧症的商海棠在看到那上面瞿雯雯的名字时才松了口气。糟糕！瞿雯雯早说过让她这边一有结果就马上告诉她，倒是她，经历了紧张无措的一个上午，然后又被韩闵莫名其妙地“拐走”，结果就把瞿雯雯这个事儿给忘在脑后了。

　　商海棠赶紧回拨了过去，才响了一声铃对方就接了起来，看来瞿雯雯等她的这个电话已经等了很久了。

　　“喂，那个，对不起啊，这么晚才打给你。”

　　“嗨，没事没事，我就是脾气比较急，又不太敢直接去问韩大律师，哎你不知道，我其实特怵他。”

　　你竟然还有怵的人……商海棠有点儿想笑。

　　“哦，对了，”一想到早上的事，她立刻收了笑意，“我申请了笔迹鉴定，要等结果出来后才会判。”

　　“哦哦……”瞿雯雯顿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接下去，就顿了一下。

　　“嗯……你那边怎么样，已经开始上班了吗？”商海棠知道瞿雯雯在小心斟酌着言辞，况且，就她自己而言，那些不好的回忆，也是不愿再次回想的，所以话锋一转，就问起了她那边的事，早上出庭的经过，反而被她就那样一笔带过了。

　　没想到她这一问竟打开了瞿雯雯的话匣子，各种跟商海棠倒起了苦水，说她刚一进公司，没等培训两天就开工了，好像是团队接了一个国外大型游戏的单子，主要负责里面的模型跟场景，还有人物动画，瞿雯雯这个新手也被分配了不少任务，搞得她每天不仅要加班到九点，就连双休日也改成了每周单休。

　　商海棠认真听着电话那边瞿雯雯喋喋不休的抱怨，能够切身地体会到那令她忙碌到头大的生活，她竟然觉得有点儿羡慕，因为她连个可以让她忙碌起来忘记那些烦心事的机会都没有。

　　跟瞿雯雯唠了一阵后，商海棠的情绪才逐渐平复了下来，挂断了电话，又把那几个麻团跟酸奶就着一部爱情电影解决掉之后，就爬上了床铺，一夜安眠。

　　在笔迹鉴定结果出来之前，商海棠在宿舍又宅过了一段时光，这是她最后的、短暂的、疾风骤雨来临前的静谧时光，除了零零星星的几次毫无回音的面试跟最后的毕业典礼，她又恢复到从前那种死宅的状态，能在宿舍窝着就决计不会迈出大门。

　　可是，就像是在等着那个必然会落地的靴子一样，她这些日子过得也并没有那么舒心。天知道最后的鉴定结果什么时候出来，或许明天，或许今天，或许就是下一秒。

　　瞿雯雯最近的电话也少了许多，三天前她在最后一通电话里跟商海棠描述的状态已经是忙到脚打后脑勺了，听着她描述的商海棠也开始冒汗，暗地里下了决定，将来就算真到了B市，也绝对不会考虑跟她进同一家公司。

　　她一直就这么浑浑噩噩的度日，直到毕业典礼前宿舍只回来了一个女生，一看到商海棠在宿舍还吃惊了一把，互相问了问对方的近况寒暄了一会儿，商海棠也没把打官司的事告诉她，论起来，那件事她就只告诉了瞿雯雯一个人，也不想再跟更多的人提及了。

　　那么闹心的事，早让她失去了再度倾诉的动力。

　　同宿舍的妹子陪她住了两天，毕业典礼结束后就收拾行李打包回家了，商海棠还帮着她把那些大包小包的行李送上火车，然后就一个人回了学校。

　　寂寞是什么，孤独是什么，她已经感受不到了，因为那早已充斥在她的生活里，是她能够继续生存下去的空气、土壤，只是商海棠并不像她的名字那样，能开出灿烂明艳的花朵来，她甚至连野草都够不上，大概也只有苔藓、地衣这类的植物才跟她比较配。

　　哦，好像地衣不是植物……

　　算了，总之，不管她情愿不情愿，她都必须做好搬家的准备，马上就放暑假了，她们这拨大四毕业的也该交钥匙挪窝走人了。

　　商海棠回宿舍后歇了一会儿，就开始整理起那些零零散散的衣物。非常意外的是，一直静静放在桌上的手机此刻竟嗡嗡嗡地震了起来。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眼屏幕，弯腰的时候愣了下，犹豫着究竟要不要接起来。

　　因为来电的既不是韩闵，也不是瞿雯雯，而是她那位继母——沈季芳。

　　“什么鬼啊……”她咕哝了一句。

　　鉴定结果不是还没出来么，怎么这就开始等不及了？

　　她想了想，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可没等她那个“喂”字结束，沈季芳便开了腔，不过她既没提法庭上的事，也没说笔迹鉴定结果，而是古怪地通知她让她回家一趟，说有她妈妈的遗物要交还给她。

　　挂了电话之后，商海棠的眉头都快拧成麻花了。

　　母亲的遗物？

　　母亲的遗物不是都被沈季芳找了个晦气的由头给扔了么？只除了她脖子上戴着的，整个家里哪儿还能找出她妈妈存在过的痕迹来……

　　商海棠蹲在地上想了好久，也想不出她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但要真是这么单枪匹马的过去，又怕她使什么坏。

　　等她踟蹰完一个上午，就又收到了沈季芳发来的信息，估计是怕她多疑猜忌她这通电话的真实的目的，还特意补充说明了要她过去拿的东西——她妈跟她爸当年的结婚证跟她妈妈的死亡证。

　　商海棠这才放下戒心，回复了一条“知道了”，然后就套好衣服下了楼，直奔公交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