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宅情事》容太医

1、第一章

　　商海棠手足无措地站着，脚下是光亮得能映出影儿来的方方正正的大理石瓷砖，四周都是吵嚷的人声跟跃动着的人群，反显得她一人立在市区公证处大厅正中，伶伶仃仃。

　　她扬起脑袋，还九点半不到，外面艳阳四射的，是个好天气，可从头顶上还是照下一束束的白花花的灯光，照得清冷又刺眼。

　　她想让自己镇定下来，或者只是看起来镇定也好，挖空了心思转移注意力，但很遗憾，没能成功，她依然心尖发紧，两手打颤。

　　“你还在那儿干站着干嘛？过来啊！”

　　终于，继母还是意识到了她的心不在焉，在跟公证处工作人员交涉的空档，掉转过头朝她发难。

　　商海棠嘴上倔强地一个字都没应，可身子却不受自己控制般地往继母的那个方向走去。

　　突然，从她背后刮旋风般地飞出了个人来，从她右手边一闪即过，撞了她一个趔趄，虽然那个人身高还不到她的腰。

　　商海棠脚步一滞，扶着身侧的一把椅子稳住了差点要栽倒的势头，不用想也知道那个撞她的人是谁。

　　她没有更多的怨，淡然地直着身子继续往前，就听那人大声嚷嚷了两声“妈”，接着又把左手里抓着的一支吸着喝的果冻吸溜了两口，嘴里含糊地说着：“妈，你再给我二十，我想买点吃的。”

　　被孩子抓着一只手臂的中年女人明显有些不耐烦了，但她实在是腾不出精力来安抚她的儿子了，又不想再掏钱给他买零食，就从外衣的口袋里拿出了手机，看也不看地往男孩手里一塞，又驱赶一样地朝他挥了挥手。

　　男孩虽然没要到钱，但这部手机对他也有一定的吸引力，他一下抓在手里，再不看自己母亲一眼，找了个没人坐的空位，翘着一条腿开始打起了游戏。

　　商海棠没再看她那个同父异母的小弟，又往前走了两步来到那个中年女人身后站定。

　　正在跟那个工作人员激烈交谈着的就是商海棠的继母——沈季芳。

　　商海棠的生母在她不大的时候就因为一场交通意外过世了，没两年家里的亲戚就又给她父亲说了个媒，新娶的那个女人就是沈季芳。开始那几年她父亲商铁钢看海棠还太小，也没想再要孩子，可等海棠一点点长大，再加上外人撺掇，说什么二婚的就能再生一个之类的话，弄得商铁钢心里也痒痒了起来，毕竟他父母就他一个儿子，传宗接代的观念还是有些的。

　　就这样，在商海棠刚上初中那年，家里就多了个弟弟。

　　她有时候琢磨着，继母对她态度的转变，大概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吧。

　　她那时初中住校，还得抽出一天时间去外面的老师那儿学画，只有周末才能回来一次，还是住一晚上就得走，随着时间的推移，年龄的增长，商海棠从最开始每周回来一次，到后来每月回来一次，甚至几个月回来一次。

　　因为她觉得那个家已经越来越不像她的家了，每每周末进家门的时候，都是饭桌前那样的一家三口其乐融融，而她自己越来越像个外人，父亲只是每月给足她学费跟买颜料纸笔的钱，就连成绩问得都少了，她有一段时间分数下滑得厉害，老师通知了她的父亲后，得到的也只有一顿狠狠的批评，正好处于青春期的商海棠越发叛逆，干脆就不怎么听课了。

　　她奶奶从几个姑姑口中得知了她的情况，也找来她父亲谈论过好几次，可商海棠那时脾气倔得跟牛犊一样，除了成绩，生活中的任何大事小事都跟她爸顶着来，气得商父甚至撂下狠话说就当是没生过这样的闺女。

　　可老人家却十分心疼这个从小就没了亲妈的孙女，再说她又不是从小就不懂事，而且她耳闻沈季芳这几年做的事情也有些过分，如果不是她没少煽风点火，海棠跟她爸的关系也不可能闹得这么僵。

　　就这样，海棠奶奶给她办了转学，从那个寄宿学校里给接了出来，托关系求人的塞进了一所重点学校里面。商海棠从那时开始就不再回那个家了，每天下了课就回她奶奶那儿，慢慢地，成绩也一点点地升了上来。

　　商海棠从小学画，高考的时候报的是本省的美院，读了设计专业，从初中到大学的这些年，一直跟奶奶相依为命。她爷爷在她挺小的时候就去世了，独居的老人难免寂寞，好在还有海棠的贴心陪伴跟悉心照料。

　　只是随着时光流逝，奶奶的年纪也渐渐大了，从商海棠大三开始，她基本就是在学校跟家之间两边跑，因为奶奶的肺心病日益加重，天气一凉或者偶尔感冒都得跑医院输液，她只要没有课的时候都会从位于市郊的学校赶回来照料老人，生怕自己不在的时候会发生什么意外。

　　同寝的几个女孩知道她家的情况，偶尔也会帮她签个到什么的，但随着商海棠长久不在宿舍居住的关系，跟舍友们的情谊也渐渐地淡了下来。

　　可是即使再战战兢兢提心吊胆的守着，也阻挡不了人世间最寻常也是最残酷的那个规律——生老病死。

　　就在商海棠刚刚大四的那年，由于一次严重的肺部感染，奶奶终是没能扛过去，在带了二十几天呼吸机后，撒手人寰。

　　她眼泪都快要哭干了，几个姑姑更是夸张地瘫坐在地嚎啕大哭，可头七刚过，她们这几个子女就开始商量着要处置奶奶遗留下来的那套房产。商海棠只觉讽刺的很，默默地收拾了自己的衣物搬回了学校宿舍，后来又收到了一条姑姑发来的短信，说是奶奶的那处房子已经被卖掉了。

　　她觉得自己彻底成了这世上的孤魂野鬼，在母亲过世之后，这世上唯一的跟她关系紧密的，最疼爱她的那个人，也不在了。

　　她没有家，父亲跟继母和弟弟的那个家，根本容不下她的存在，如今奶奶的庇护也没有了，她已经大四了，就算是宿舍也只剩下最后的一年，商海棠心里悲悲戚戚的同时，也知道独立生存的时候已经到了。

　　可惜啊，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只过了三个月不到，又一个灾难迎头朝她击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