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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赵越泽的过往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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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云莲行尸走肉般走在走廊里。窗外和风丽日,室内幽暗阴霾。她僵直的在刚刚落座的长椅里坐下,脑海里不断浮现出他儿子的最后一句话,“我卖过毒品杀过人”“我卖过毒品杀过人”……
“儿子没有了,我什么都没有了。”她呆滞的目光望着对面窗外的懒懒阳光,梦呓般喃喃的说。大自然是无情的,不论世间上演着怎么的悲惨故事,它的世界都是安静漠然。
这一次坐在探监室里的是赵宏博,龚金兰没有来,他们在外面大吵了一架,他不想离婚,但她好像铁了心了一般的坚持。在他万般苦脑中,她毅然决然的转身离开。
赵越泽看着对面的这个中年男人,如果他父亲健在,也应该是这样的光景。矮小瘦弱,驼背,不修边幅,邋里邋遢,和沉默寡言。他记忆里的父亲跟他很像。
他以前不太看得起这个男人,觉得他就像一头牛,整天埋头苦干,肮脏不堪,尽管这个男人在他的幼年里,树立起了一个父亲的形象。他每次经过他身边拿过他给的钱时,他都不自觉的心理冷哼,然后在某个角落,将那些个皱巴巴脏兮兮的纸币坦平再用纸巾擦拭很多遍,之后高高兴兴的去买他妈妈交给他要买的东西。他瞧不起那种埋头苦干笨头笨脑的人。
然而这一刻,他望着这个男人,这个男人望着他,他忽然觉得眼前的人变的很高大,很伟大,像巨人一样俯视着他,带着怜悯的目光,没有惋惜,没有嘲弄,很平静。他感到无地自容,男人的宽容让他无地自容,男人的理解让他无地自容。
“大伯。”他甚至叫的有些慎重和难堪的窘迫,因为他以前每次叫“大伯”这两个字时,都带着一丝轻佻的蔑视。
唉,似有若无的叹息声。赵宏博怜惜的开口道:“你别担心,我会找关系弄你出去的。”没有责备,没有问为什么。
赵越泽摇头,“没用的,我是出不去了。麻烦您照顾一下我的母亲,她这一生青年丧夫老年丧子,太苦了。”
赵宏博点点头,肃穆的说:“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母亲。我也会竭尽所能的救你,你不要说丧气话。”
赵越泽心理苦笑了笑,想到什么,请求道:“再麻烦您代我向傅落雪说声对不起。麻烦您了。”
赵宏博默然点头。
……
赵宏博默然的走出探监室,顺着走廊走来,走了几步停了下来。三米远的长椅上,吴云莲呆呆的坐在那里,身影孤单萧条。他皱了皱眉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走吧!”
吴云莲恍惚没有听见他的话,依然呆坐着,嘴里喃喃重复着“儿子没有了,我什么都没有了”这句话。
赵宏博明白她受了不小的刺激,右手掌安抚的拍了拍她的肩膀。岂料她突然抬头看向他,无神的眼睛突然一亮,抓住他的右手臂激动的说:“阿泽,你回来了?”
赵宏博一惊,不敢置信的问:“你叫我什么?”
吴云莲高兴的站起来,握着他粗糙的手自顾自的说:“还没吃饭吧!妈妈知道你吃不习惯学校的饭菜,已经给你炖好了猪蹄,可香了。来,我们回屋里去吃。”
赵宏博任由她拉着往前走去。心里不由得又暗叹了口气。
……
七七病床边围着一群人,说说笑笑,每个人脸上都透着明朗的笑,仿佛台暴雨过境后的光风霁月。
傅落雪走了进来,扒开严磊走到床边,担心的问:“醒了?有没有不舒服?”来的路上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激动过后待平静下来才又考虑到现实问题。不能太过于乐观。
七七的脸上还呈现着手术后的虚弱。她躺在床上,不敢看傅落雪,放下长长的眼睫毛投下一片阴影,脸上的愧疚一览无遗。弱弱的声音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阿姨,对不起!”
傅落雪叹了口气,俯身伸手,疼惜的轻触着毫无血色的侧脸,温柔的说:“阿姨不怪你!七七要快快好起来。”阿姨怎么舍得怪你,你才是这场阴谋的最大受害者。
“嗯”七七乖乖的点头。乌溜溜的眼睛里写着不是她这般孩童该有的谨慎和不安。让人心生难受,不忍目睹。
“把眼睛闭起来,休息一下。”傅落雪吸着酸涩的鼻头,眼泪差点夺眶而出。转头没好气的对旁边一干闲杂人等发作:“都出去,出去。”
其余的人都被她赶了出去,自己坐在病床旁看着小女孩儿,大约十分钟后,确定七七已经睡着,她从外面轻轻关上房门,回头沐初阳坐在一旁的长椅上对她微笑。她无奈的走过去在沐初阳身边坐下。
“现在可以老实交代了吧!到底怎么回事?”沐初阳开门见山的问。她是处于担心傅落雪的心态。
傅落雪转头看着她,眼里有些浓得化不开的忧伤。“初阳,我可以不说吗?”听了一下,“因为很悲伤。”
沐初阳心口不由得一痛。傅落雪徐徐将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双眸惆怅的望着白色的房顶,眼角挂着两滴眼泪。
沐初阳笑了笑,笑容沾了她的一丝悲伤,好似一点也不介意的说:“好啊!”
......
昏暗冰凉的囵圄,坚硬似铁的牢笼,一如躺在这里的犯人们的内心,冷酷的没有一丝温度。这里的人,大多数都是有故事的,他们怀揣着这些不问认知的往事,在这样一个个无眠的夜晚,回顾了又回顾,他们有坦然也有怅然,也曾无数次的问过自己,如果一切可以重来,他们是否还会选择来这里?没有答案,只有无声的叹息,只有寂静的天空中的几颗眨着眼睛的星星,静静地聆听着他们心中的那个声音。
夜深了,伴着寂静的空气,往往会吹发出一个人内心最原始的向往。旁边的人的睡着了,赵越泽没有丝毫睡意,他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面,开始一幕幕回想自己的往昔。奇怪的是,他想得都是一些小时候的事,想起父亲健在时的那个家,想起绿水青山炊烟袅袅的小村庄,想起父母伴在他身边言笑晏晏时的那份温馨。他感到异常的满足和平静。
他对父亲的记忆停留在7岁,以后的岁月里都是夹在钱包里的那张泛黄的全家福陪伴着他,走南闯北,一过好多年。父亲给他的记忆很模糊,但每次想起,都能感觉到父亲的那份深沉的爱。
父亲走后,所有的一切都变了,当他听到噩耗的那天,他的整个世界都坍塌了,他深刻的记得他踏进家门的那一刻,母亲哭着亲吻着一具黑乎乎的尸体时的场景。父亲挖煤的地方发生坍塌,除了他,还有几十个家庭上演着同样的悲剧。
自那以后,母亲再没笑过。母亲原本是一个美丽温婉的女子,后来变得怨世,再后来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泼辣世故的农村妇女。真正的改变是在一次事故之后。父亲去世的第三个月,家里人尚未从痛苦中解脱出来,他家田地就被同村人抢占了一大块。没了父亲,母亲的柔弱和善良,成了那些欺软怕硬的人的一把利剑。母亲哭着朝他们理论,可真理往往掌握在强者手中,他们将母亲暴打了一顿,太阳穴汩汩流血,差点死去。结果还是大伯出面,请村干部作证,才将那块地要了回来,并补偿了母亲的医药费。之后他们母子两一直在大伯的庇佑下平安生活了二十几年。可村里有一个谣言,说母亲做了大伯的地下情妇。大伯母表面一直没说什么,但他知道,她心里一定有不满,结果她让她儿子张升华欺负他。他和张升华之间有种前世仇人的感觉,张升华每次看到他都嘲弄他打他抢他的东西,他不敢还手,妈妈说了,这是他们欠那对母子的。他一直不明白妈妈的意思,但他一直照做。
妈妈在医院里躺了两个月,回来变得沉默寡言,对他变得很严厉,他在很长一段时间看到她的眼神都会忍不住打哆嗦。他在妈妈的教导下开始努力读书,因为妈妈说,农村人只有一条出路,那就是读书上大学出人头地,这样就没有人再敢欺负我们。他记住了“没人敢欺负我们”的这句话,小小年纪就饱尝了人情冷暖的孩子,父亲的去世,看到的不是别人的同情,而是冷眼旁观和嘲弄,他们骂妈妈克死了自己的男人,说妈妈跟大伯□□。这些伤人的话在他小小的心灵里不断回放,成了他努力成长的一股强大的动力。他的第一个目标,就是成绩超过张升华。那次期末考,他第一次考试作弊,第一次考过了张升华,第一次迎来了所有老师同学的侧目,但他没有听到母亲的赞扬,而是跟家更加严厉的教导。
别人打你,你要打过去;别人骂你,你要骂回去;别人比你强,你就要比别人更强。你只有比别人更强更厉害,别人才不敢欺负你,别人才会怕你,你才能把别人踩在脚下。强权才是王道。
这是w母亲的教导!
他第一次实施强权是打架。抢占他家土地的那家儿子,和他一般大,很小就传承了他父母的本性,是个小流氓,带着另外两个同龄的小流氓在学校门口堵他。四个人打成了一团,他拖着打折了的胳膊,全身都是血,依然像个不败将军屹立不倒,恶狠狠的瞪着他们,他们被震慑住了,之后再没敢挑衅他。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小小胜利,也是他一路唱响常胜之歌的开端。
之后的岁月里,他开始狠命的读书,他变得争强好胜,不论学习、比赛,只要有竞争、有名次,他都要争第一。他得过许多奖励,奖状可以贴满他家堂屋里的三面墙壁。但最让他感到骄傲的是他考上G大的那天,母亲笑了,村里人都夸奖他,和他打架的那个家伙因偷窃进了监狱,他父母看着他只能干瞪着眼妒忌。
他赢得了别人的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