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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一品居 生活中的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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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阅一路把奕辰西领向停车场,找到他自己那辆白色的私家车,“啪”地一声打开保险锁。
CBS大楼里没有停车场,若要停车,得横穿马路去对面的商场,并且每天付十块钱停车费。
奕辰西尽管出身富贵家庭,听到每天十块的停车钱,依然略感肉痛,之前被安迪一通劝说,难得萌生出跟父母要辆车的念头,这会儿立马被他无情打消了。
于阅正要发动车子,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俯下|身朝奕辰西的副驾座位探过去,奕辰西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向后倾。于阅打开座位前方的置物盒,划拉半天,从里面摸出一本书。
“这本书,你拿去看看,对你的专业会有点儿帮助。”于阅把书丢在奕辰西大腿上,坐直身体发动车子。
奕辰西一颗心还悬在半空,好半晌回过神来,竟觉得自己双腿不争气地微微发抖,他抓起腿上的书,装作若无其事地翻了几页。
书名叫《乌合之众——大众心理学研究》,好似特意为了凸显这高大上的名字,书皮设计成一溜的黑色,上面草草画了一群“小人儿”,跟在一个比例比他们高出一倍的“大人”后面,图面意思简单粗暴——一群乌合之众。与这般光怪陆离标题相对应的,是书内内容同样晦涩难懂——至少奕辰西粗粗翻看的这几页,足够让他一头雾水。
“这是中国传媒大学学生们必看的书籍,我想你在国外应该没看过这本书,我担心如果要考里面的知识,你会吃亏。”于阅转动方向盘,把车子驶进大街,跟着快速扫了他一眼:“能看得懂么?”
奕辰西:“……能。”
奕辰西紧紧捏着书,车内光线不好,他依稀看见页面上天女散花般散布着一些笔记,字体苍劲有力,想必是于阅写的,他想看得更清楚些,于是抬起书,往眼睛底下凑去。
于阅发现他的动作,闷声笑了一下:“别那么争分夺秒,车里看书对眼睛不好,回家再看吧。”
奕辰西仿佛一个偷窥被抓包的孩子,讪讪放下书,不好意思地“哦”了一声。
开了大概半小时车程,他们到达目的地,奕辰西从车窗里看出去,在他右手边是一家灯火通明的餐馆,大门上用霓虹灯打出三个大字:一品居。
此时已将近九点,餐馆内却依旧人满为患,偌大的厅堂里整齐排列着一张张四方桌椅,身着白褂子的服务员把餐盘高高托起,吆喝着穿梭于围满了客人的餐桌间。奕辰西四下张望了一番,竟然没能看见一张空桌子,不禁有些愕然,看来于阅绕过几条街特意找来这家餐馆,不是没有理由的。
门口的收银员一见着俩人,立马起身迎接:“于主播,今天怎么这么晚?”
于阅走上前,脸上同样也是笑眯眯的:“刚下班,老刘你这儿生意太好了,这个点还得排队。”
叫老刘的收银员看来是这家餐馆的老板,长得胖乎乎地,脸圆成一个球,眼睛却背道而驰地拉成两条缝,他从收银台后走出来,大手一挥:“于主播这说的啥话,您来了还用得着排队,走走走,我带你去楼上。”说完一扭头,扯着大嗓门喊,“——小骆,你过来帮我收下钱。”
于阅还没来得及推辞,就被胖墩墩的刘老板大力推上了楼,奕辰西见状,只得亦步亦趋地跟上。
二楼是雅间,放的都是十人以上的大桌,若不是于阅跟老板的这层关系,只有两个人,想必刘老板是不愿意开雅间的。
刘老板带他们走进一间包房,抽出菜单,殷勤地问:“于主播,想吃什么,炒菜还是小吃?”
于主播没有看菜单,反而看向奕辰西:“你想吃什么?”
奕辰西从未来过这儿,不好意思拿主意,就把主动权丢回对方:“你看着点吧,我都可以。”
于是于阅抬头对刘老板说:“这个点吃炒菜太油腻了,我们点几份小吃吧。”
老刘爽快答应:“好嘞!”手腕跟着一翻,桌上的菜单就翻了个面儿,“小吃都在这里了,你们慢慢看,点好了叫我。”
于阅:“老刘你去忙吧,我们点好了会叫服务员的。”
老刘挥动像是被水泡胀了一倍的大手:“没关系,我去给你们沏壶茶。”话音刚落,他就风风火火地开门出去了。
于阅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把菜单往奕辰西跟前一推:“你看看,想吃什么,第一次来这儿吧。”
奕辰西扭头看了眼窗外,餐馆大厅中央是上下层挑空的,透过中式窗格看出去,能看见楼下熙然的人群:“这家餐厅生意真好。”
于阅:“老刘是外地人,来香樟有二十年了,一直做餐饮生意。”
奕辰西:“你跟这个老刘很熟?”
于阅轻描淡写地说:“还好,以前帮了他一个小忙。”
奕辰西:“什么忙?”
于阅正要张嘴,笑面佛一样的老刘端着一个紫砂壶和几个杯子走了进来:“尝尝我们店的普洱,我特意让人从云南带来的,一级品。”
于阅客气道:“老刘,那么客气干什么,我就是来吃个饭,每次来你都要整这一堆东西,下次我不敢来了。”
老刘倒完茶,抬手在于阅肩头按了按:“应该的应该的,点好菜了么?要不我直接跟厨房说,让他们还照老规矩给你们上。”
于阅瞥了眼奕辰西面前的菜单,刚才只顾聊天,奕辰西一个菜名也没勾,于是点点头:“也好。”
老刘收起菜单,笑呵呵地退了出去,没一会儿,他就领着一位服务员走进来,亲自把一碟碟小菜摆上桌子,按照甜点主食分类,整整齐齐码了三排。
摆在最前方的是两碗热气腾腾的牛肉粉丝,似乎特意为了彰显这家店不像街边小店叫卖的那种只见粉丝不见牛肉坑爹做法,牛肉被切成四方块,铺满了汤面,中间一排放着几个蒸笼:表皮鼓胀的豆豉蒸凤爪、滚圆白胖的奶油餐包、虾肉硕大的脆皮虾肠、晶莹剔透的虾饺……还有两碗飘着青菜叶的云吞面,最后一排则是甜点:蛋挞、油条、飘香榴莲酥、港式金网酥……个个金黄酥脆,让人垂涎欲滴。
见老刘终于摆完菜,于阅皱皱眉,抱怨道:“你又上那么多,我们才两个人,怎么吃得完。”
老刘不以为意道:“量都不大,都是年轻人,几口就吃完了。”他拍了拍奕辰西的肩,本就不大的眼睛眯成两道缝,“小伙子,多吃点儿,你也是播新闻的?”
于阅看了奕辰西一眼,笑着替他回答:“他是刚来的实习生,晚上跟我请教点儿事儿,不知不觉就过了饭点,我一想好久没来你这儿了,就带他过来尝尝。”
老刘赞许地看着奕辰西:“年纪轻轻就这么用功,将来一定前途无量,于主播人很好,做事儿认真待人耐心,他还是我的救命恩人嘞。”
于阅正夹起一个虾饺放到奕辰西面前,听闻忙摆手:“你别瞎说,什么救命恩人,举手之劳而已。”
奕辰西刚才听话只听了一半,此时又被老刘勾起来,好奇心大作,连咬了一口的虾饺都顾不上了。
老刘在奕辰西旁边坐下,不急不慢地对他说:“大概七八年前吧,有天晚上十二点多的时候,我正准备关门,外面突然闯进一群面相不善的打手,二话不说,三下五除二地把我的餐馆砸了个稀巴烂……”
奕辰西诧异地张大嘴:“为什么?”
老刘耸耸肩:“当时我也是一头雾水,第一反应就是报警,那时候我的餐馆远不及现在这般规模大,只是一家十来平米的小店,投案之后,警方却迟迟未给回应,我坐不住,几次上门询问,得到的回答都是等等,就这样等了一个月,我实在等不下去了,只好另寻他路,先去了街道办,转了几圈都没人理我,于是又往市政府跑,但是市政府戒备森严,我一个没门没路的外地人,凭什么能进得去,结果在门口逗留了两天,最终一无所获地走了。那时候于主播就住在这附近,时常来我们店里关顾我的生意,那天下午于主播出差刚从外地回来,看见我坐在店门口,颓废地像只丧家犬,小店里面一团糟,我为了保留证据,那些打手毁坏的东西一样未敢碰,于主播问我发生了什么事儿,我就把这一个多月的遭遇一一讲给他听,我恳请于主播能帮帮我,我们一家老小都靠这家店养活,关门仅一个月,家里穷得快要揭不开锅了。”
奕辰西:“后来怎么样,”他看向于阅,“你帮他了?”
于阅慢条斯理地吃着饭,笑而不语。
老刘迫不及待地说:“帮了帮了,于主播帮了我好大的忙,于主播觉得这事儿蹊跷,就安排了几个记者暗中调查,这一调查,事情果然非同小可。原来这件事的主谋是某个局长的公子,那天跟同学在我店里吃饭,回家就闹肚子,这熊孩子年轻气盛,做事不计后果,当晚就找人安排几个打手,跑到店里一通砸,他爹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脖子都气粗了,第一时间买通关系,所以派出所、街道办才会对我的上访充耳不闻,那几个记者整整暗访了一周才把这事儿弄了个水落石出,证据一到手,他们立马通过媒体曝光,事情一闹大,牵动了不少部门,才没几天,那个前一刻还在翻云覆雨的官员就落马了,我也得到了应有的赔偿。”
于阅接话:“这件事儿之后,老刘的餐馆生意便一路顺风顺水,好得不得了,前年还开了分店。”
老刘:“所以我说于主播是我们全家的救命恩人,一点儿也不夸张。”他为自己斟满茶水,毕恭毕敬地端到于阅面前,“我就以茶代酒,再敬于主播一次。”
于阅端起杯子,与对方轻轻碰杯:“今天是我的实习生在,所以才让你讲这事儿,目的是让他能多了解我们这一行内部的错综复杂。以后我带别的客人来,可不准再提了,免得我像是故意带人来显摆。”
老刘嘿嘿笑了声:“哪有哪有。”
于阅提着茶壶柄,为奕辰西斟满水,语重心长道:“现在你明白了,干我们这一行,并不只是给大家播报新闻这么简单,等你真正入行了就会知道,这个社会有很多的黑暗面,有时候,它就赤|裸裸地摆在你面前,看你如何取舍,而你的选择随时都可能卷起一道劲风,所过之处,没人能够幸免。”
奕辰西像是入定了般,眼神粘在于阅脸上扒不下来:“你当时那样做,就不怕那个官员来报复你么?”
“怕啊。”出乎意料地,于阅回答极其坦诚,他喝了口香味浓郁的普洱,黑漆漆的眸子里闪烁出奇亮的光,“怕,我就不做了么?”
奕辰西愣了下,胸口像是被什么点着,一直暖到四肢百骸,看着眼前的于阅云淡风轻地在说一件明明并不云淡风轻的事儿,他突然觉得自己选择新闻主播这条路,真是再正确也没有了。
于阅又夹了个蛋挞放进奕辰西的碟子里:“快吃吧,吃饱了,才能跟恶势力作斗争。”
奕辰西早就饿地不行,此时也顾不上形象,埋头大吃起来,于阅倒好像没那么饿,时不时地给奕辰西夹菜,不一会儿,奕辰西面前的碟子就摞地跟小山一样高,奕辰西一边道谢,一边感叹,生活中的于阅跟工作中的于阅着实大相径庭,他今晚算是见识了工作中的于阅,做事儿严谨苛刻,教训起人来丝毫不留面子,现在看他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简直像披回羊皮的狼。
奕辰西一颗心一上一下,很是茫然无措,他并不惧怕严厉的老师,他担心的是,自己的能力或许远远够不上让于阅当他老师。
“于主播,上次我给你介绍那姑娘,你去见了么?”老刘起身为他俩倒茶水,走到于阅身边时,突然问道。
于阅愣了一下,冲老刘挤出个笑容:“没,忙。”
老刘啧了一声:“又是这个字,忙,你这个人呀,什么都好,就是不肯讨老婆这点不好,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毛病。”
奕辰西正喝着水,猝不及防呛了一口,咳地上气不接下气。
老刘眼疾手快,立马拉他下水:“你看看,连你这个小徒弟都看不下去了。”
奕辰西满脸通红,也不知是咳的,还是被“小徒弟”这三个字吓的。
于阅抬起手,象征性地拍了拍他的背,也没纠正老刘的错误,只是微笑解释:“不骗你,我是真忙,我这种工作一天二十四小时都由不得自己控制,别把人家姑娘的大好青春给耽误了。”
老刘瞪了他一眼,恨恨道:“借口!我看你是眼光高,压根没看上人家。”
于阅无奈地摇摇头,没再接话。
奕辰西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得欢快,背上似乎还残留于阅一触即收的余温,脑海里正天马行空时,突感脚踝处痒痒地,好像有一个毛茸茸的东西在围着他转,他低头一看,竟然发现一只咖啡色的贵宾蹲在他脚边,用豆大的黑眼睛巴巴望着他,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奕辰西惊呼一声:“哪来的小狗?”
于阅听闻也低头看了眼:“看样子是饿坏了。”
贵宾犬不能吃太咸,奕辰西夹起一只凤爪,在白开水里泡了泡,然后丢给小狗,小东西一见到食物,机灵地一抖尾巴,立马狂奔而去,连嚼都没嚼,两三口便吞了下去,跟着又跑回奕辰西脚边,继续用一双豆眼望向他。
奕辰西:“……”
等两个人吃饱喝足,小狗已经彻底赖上了他。
刘老板进来收拾桌子,看见奕辰西逗小狗玩儿地起劲,便笑眯眯地说:“看来这狗很喜欢你。”
奕辰西:“这是你们店里养的?”
老刘:“不是,不知道是哪位客人落下还是故意丢的,这几天一直在店里转悠,四处讨吃的,我等了这么多天也不见主人把它领回去,你要是不嫌弃,就抱回去养吧。”
奕辰西:“……”他是很喜欢小狗,可他一个人住,白天要上班,哪来时间照顾这小家伙?
于阅摸了把小狗的头,问奕辰西:“喜欢么?喜欢就带走吧。”
奕辰西本已挂在嘴边的拒绝,在于阅眉眼俱笑前,莫名其妙就缴枪投降了。
待走出餐馆时,奕辰西怀里就多了只狗,小家伙在外面流浪太久,浑身脏兮兮地,于阅开车在附近找了家宠物店给它洗澡,顺便打针。
一个小时候后,小家伙焕然一新,真真有了“贵宾”的样子。
于阅伸出食指,在贵宾下巴上挠了挠:“给它起个名字?”
奕辰西看向于阅,脑子里不由自主闪过他的微信头像——一张嫩绿的叶子,奕辰西对绿植没什么研究,只觉得那叶子跟那天安教授打理的薄荷叶有些像,于是他摸摸贵宾狗的脑袋,脱口而出:“那就叫它小薄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