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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立冬 ...

  •   一夜冷雨,银杏秃了大半,枝桠上挂著几片零落的黄叶,幕天席地的一片湿寒,冬天就这麽来了。

      小区的公共供暖还没供上,室内的独立地暖也没启动,金和才从阳光普照的南方过来,一下子有点不适应。餐厅东面长窗晒进半室阳光,他坐在下面瞌睡,动都不想动。他是在昨天夜裡搭晚班机过来的,感觉才睡下就被喊起床。

      大清早,迎面扑来的是一室的冷寒。顾静之在房门口喊他,〝起床,准备吃早餐。〞他还来不及回应,人已经不见了,门却没掩上,感觉依故冷气随之袭来。

      他真想再眯一下。不过,看情势还是勉强的起床,盥洗之后,下楼。迎接他的是空荡荡的餐桌,昨晚带来的行李还在玄关摆著,彷彿随时等著和主人一起离开。他苦笑的去到厨房,顾静之正低著头专心的切筊白笋,炉子上煨著一锅粥。

      〝随便弄两个小菜就好了,中午出去吃。〞他说。

      〝先喝杯热茶,〞顾静之放下刀子,转去泡茶,把杯子递给他时说,〝去外面等著,一会就好。〞

      声调和表情平淡,似乎并无半点情绪;但这就是他的情绪。

      他讨好的搂住顾静之的腰,亲暱的和他贴了贴脸颊,抱歉的说,〝真有点睏。〞

      〝去沙发上靠靠,等一下就开饭。〞顾静之轻巧的一撇头,身子一歪,滑出了他温柔的臂弯,继续专注的切菜。

      他无奈的摇了摇头,自觉的去拿碗筷,把餐桌摆好。居家的摆桌盛饭,在平常人家不是什麽事;在他,万世集团的掌门人,就是一件不得了的事。从小到大,他只有在中学和大学住校时,由于何同学们一起吃饭睡觉,才事事亲力亲为,不仅自己动手,也帮著别人做杂务。世事就是这麽公平和出人意料,位子越坐越高,在顾静之这边就越被嫌弃,为了讨好聚少离多而闹小脾气的爱人,捨不得离开,只好加倍的宠溺,其中就包括承担这个家裡的粗活,久而久之,就做的格外得心顺手,连他都不得不感叹,古人诚不欺我,真真是一物降一物!当他发觉自己习惯看顾静之的脸色行事时,才惊觉顾静之就是他命裡的那锅温水,而自己就是那隻愚钝的青蛙。

      〝今天是立冬吧?〞捧著保温杯喝了一口热茶,他又晃到厨房门口,有意地说,〝老黄曆到了北方还真是准了。〞心知爱人耍小性子,故意不给开暖气,不忍说破,转弯末角的提醒,却没有半点回应。探探头,油烟机的声音不小,却不至于听不到,只好任命的缩了缩脖子,坐到窗前,借著东晒的阳光驱寒,让顾静之痛快的发洩。

      〝吃饭了。〞

      在他几乎要睡著时,顾静之正在解腰上的围裙。这时,桌上已经摆著两盘热炒,两碟小菜,冒著热气的小米粥连锅端放在旁边的推车上。金和赶紧过去盛粥。顾静之代著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就坐下开动。

      每一次久别重逢的时候,顾静之都是混身带刺,稍有不慎,可能就引起一场闷不死人的冷对待。不过,这麽多年,他早就具备抗体了。所以在喝下一口热粥之后,他讚叹的说,〝你这裡的豆腐乳就是顺口。〞

      小碟中的豆腐乳是经过加工的,先撒上一点轻纱般细绵的白糖,再淋上热油,土头土脑的小菜,顿时改了滋味。

      〝来一回,说一回,烦不烦!〞顾静之连头都没有抬,腔调裡透著不以为然;万先生又拍到马腿上了。

      〝这个时候也有莴笋?〞不以为意的再接再厉,并挟起自己爱吃的莴笋,先放到顾静之的碗裡,不以为意的再接再厉,再次示好。

      顾静之的料理,咸淡适中,火候恰好,无论是莴笋或筊白,都保持著生鲜时碧绿和翠白的颜色,看似闪著油光,盘底却不见半点积油。

      抓住一个男人,先抓住他的胃,这话说的真好。金和满足的吃著。心想,这几年真是著了魔,只有吃著顾静之亲手做的菜,才觉得回到自己的窝裡,身心安顿。万家老厨娘的手艺,明明是从小吃到大的,却在和顾静之生活在一起之后,竟然会感到太过甜腻,并且归类于祖辈的口味,除了习惯之外,没有太多的念想。不过,他会让它们代代相传,因为那些精工细料的菜式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成为万家的万家菜。

      〝什麽时候走?〞顾静之问,口气随意,像平常聊天。

      不出所料,该来的,躲不过。只是,如果处理的不好,今天一天都不会好过,而他们在一起的时间何其矜贵,他珍惜相聚的每一分钟。

      〝昨天晚上才到,现在就问什麽时候走?〞他笑著问,极尽温柔地看著看似平静,却一点也不平静的爱人。

      顾静之一手拿碗,一手拿筷子,一双眸子瞪著他的眼睛,像个童稚的孩子,固执的等待著大人的回答。

      金和心裡轻叹,同时卸下身体语言上所有可能的防备;他不能矇混一个满心期待的孩子,更不愿意让爱人不高兴,但仍妄想侥倖闪过这个伤感情的问题,就顾左右言他的说,〝我这半辈子没栽过的跟头,全都栽在你身上了。〞边说边放下筷子,伸手要去摸摸那张满布寒冰的脸,甚至还想去亲亲那两片被热粥熨烫的有些红的唇。

      啪!顾静之摔下手中的筷子,往后一让,双眉一挑,怒目而视,近乎咬牙切齿的从嘴裡迸出一个字,〝滚!〞然后恶声恶气的说,〝爷不稀罕你的跟头,哪边凉快滚哪边去。〞

      好不容易挪出来的时间,无数个日日夜夜的思念,哪裡能够为了每次都会遭遇的挑战就报废了,他不能才来就闹僵了,让自己一次又一次带著满怀无以复加的后悔离去,然后,再如轮迴般等待下一次的重聚,这种日子他已经过够了。既然避无可避,就再卖别的乖,一个男人,不是对谁都要横眉冷对才算是个男人,更可贵的是能够对特别的人伏首,顾静之就是那个特别的人。

      〝别。〞他赶紧把顾静之手裡的碗接过来,轻轻放下,一边说,〝我就稀罕在你这栽跟头,摔得满头包也不后悔。〞他不记得在饭桌上说过这麽告白的话,暗叹,真是太宠过头了。

      但你覚得宠过头,宠坏了,人家却一点也不买帐。顾静之的一双怒目,终究不能撑太久,很快地就在两人的对望中黯淡了,并瞬间蒙上一层水气,似乎下一刻就要珠滚玉盘。金和想,不能再让他一个人在这裡过这种独居的生活,否则很可能会发展成为抑鬱症。

      〝我是真心的,〞他说,〝心甘情愿栽跟头。〞

      〝听的都腻了。〞顾静之委屈的低下头,用力的要把手抽出来。他不放,并握的更紧。

      〝放手!〝 顾静之提高了声音,尾音却掩不著的有些颤抖;金和听得清楚,不由得胸口发酸,手就鬆了。

      顾静之立刻站了起来,向后回了一下身,再转过来时,长长的睫毛已经有了明显的潮湿。他低著头,伸手要收桌上的盘子,金和立刻张开双臂圈住桌上的盘盘碟碟,护食的看著他说,〝我还没吃饱。〞口气可怜极了。

      过去,每次在饭桌上的不愉快,结果就是一桌好菜好饭全被赌气的倒进垃圾桶,金和总是陪著挨饿,但也不能让他解气。后来,试著不让他收去丢掉,反而有意想不到的结果。果然,顾静之只收了自己的碗筷,就上楼了。这样的闹过几次,金和也应付出心得了,只是可怜他的胃,装下桌上所有的吃食。

      洗好碗筷,收好桌子,才到客厅坐下。茶几上摆著几本才出刊的财经期刊,顾静之特别为他买的。多年来,即使有多大的不愉快,顾静之也不会忽略了他的喜好。其实,他早就不看这些期刊了,只是这份心,让他们即使没有婚约,也结成了冤家,明知不如相忘江湖,仍选择了相儒以沫的逆旅坎途,没完没了的痴纒,他,万金和就是过不了这个坎。

      从初识,他就被这个外形偏嫩,寡言少语的哥哥占尽了便宜,自以为是当他是弟弟,大气凛然的扮起哥哥,鞍前马后,处处发挥〝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伟大情操,整个夏天都豪气的侍候著顾家弟弟,直等到假期结束,才惊讶地发现自己才是弟弟,他们足足差了好几个月;而顾家哥哥竟然大言不惭的说,〝子曰,有事弟子服其劳。〞这是金和人生中第一次感到无比的窝囊,一肚子的火大,却没有半点理由发作,无可奈何之极,不仅让他成了太爷和太奶奶的閒谈中的笑话,更让他在同辈中丢尽脸面,以至于每逢夏天就要懊恼一回,直到他们再次相遇,都改变不了这样的相处模式。

      然而,笑到最后,伴随而下的往往是泪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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