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糖诱惑》沐忻

12、入局 伪装身份，

　　皇甫惑给的新身份只有一句话：A大实验室的一位财务管理研究员。审计师进实验室，表面上做经费管理，实际上查别的东西。唐仪漾觉得这个身份设计得很巧——一个管钱的人，在科研人员眼里既不专业也不重要，谁会多看她一眼。
　　三天时间，唐仪漾用EXCEL拉了一张时间轴，用XMIND做了几组交叉比对。表头很简单：日期、事件、涉及人员、金额、异常标记。数据填充进去，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终于明白了。
　　祁剑在电梯里暗示她的那两个字——“站队”。他一直在提醒她选边站。皇甫集团水很深。祁剑到底是谁的人？他在为谁工作？唐仪漾始终不知道他站在哪边。
　　唐仪漾把五个人的名字写在纸上，画了几条线。皇甫惑对黎庆明，皇甫少鹏对熊柏云。祁剑单独飘着，像一根没接上电路的导线。
　　她盯着这五组数据，再看那张图谱，熟练转笔。她想起老师曾说：当你看到五方势力时，实际上可能只有两方，或者三方。表面的复杂，只为掩盖真实的简单。问题是——谁在哪个阵营？拨一拨那几根弦——黎庆明和熊柏云之间或许有条看不见的通道。或许真正的问题是——谁在共用同一套账。真正的审计师，不会因为委托人给什么就看什么，她会自己寻找该看的东西。
　　窗外传来嗡嗡声，凌晨三点十四分。唐仪漾靠着椅背，闭上眼睛，屏幕光还亮着，照着桌面那张刚画完的关系图。太阳穴一阵阵胀痛，长时间高度集中注意力，眼睛也越加酸胀，她揉了揉，也该睡了。关掉电脑，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听心跳慢慢降下来。洗掉一身疲惫，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唐仪漾脑海仍在转。桩桩件件，像是一千块拼图碎片在脑子里旋转，等待一股力量将它们分离开，让重的沉到底部，轻的浮至表面。她翻个身，打开15分钟助眠白噪音。睡眠来得比预期快。
　　闹钟在六点半响起。唐仪漾睁开眼睛，环视四周，今天要乘地铁前往，直接坐起来。
　　楼道里传来隔壁邻居开门声，然后是塑料袋摩擦窸窸窣窣。她推开窗，晨风涌入，带着些许凉意，吹散了那些滞重空气。唐仪漾深呼吸，整个人充满精气。站在衣柜前，花了比平时多一些的时间选衣服。灰色正装套裙，剪裁合身不惹眼，是那种走在人群里也不会多看第二眼的款式。内搭白色衬衫，一双黑色低跟皮鞋，舒适度十足。头发扎成马尾，用一根黑色皮筋固定。简单化了一个妆，戴上一副框架眼镜。在学术机构实验室，一个财务管理研究员穿成这样，只会让人觉得规律、专业，并且没有威胁。唐仪漾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很好，她现在是一个不会被记住的人。她拿起祝梦溪的那张照片，喃喃：“梦溪姐姐，我出发了。”
　　早上七点，地铁口人来人往。十几节车厢人满满当当的，到大学城，呼噜呼噜有近三成人下车。唐仪漾跟着路标，走到出站口，一时有些判断不好，从A口出还是B口出。旁边男大问她去哪，她说去A大，正好那学生也是A大的，带着唐仪漾一起，一切都很顺利。
　　“姐姐，你去哪个楼？”
　　“B座。”
　　“B座？”男大学生推推眼镜，“哦，那离进校门不远的。”然后指着右手边，“你看，就是那个有蓝色标识的。”
　　“谢谢。”唐仪漾从包里掏出橘子糖递过去，“这个给你。”
　　男生接过来，顺手拆开吃了一颗，“谢谢姐姐。”招招手走了。
　　唐仪漾边走，边在脑子里过今天的安排。
　　找到邓善治主任，完成入职手续。在邓主任引导下熟悉实验室环境，观察人员构成，寻找机会接近黎庆明办公区域。如果顺利，今天可以拿到实验室近两年经费使用明细。
　　如果邓主任不在，或者有人质疑身份，启用皇甫惑给的备用方案。皇甫惑交代过，邓善治是她安排的人，但这个安排有多靠谱，尚且不确定。邓主任要是一直不出现，就直接找行政办公室，以财务预算摸底名义，要求查看部分经费资料。这种突袭式审计方法虽不常见，往往能乘其不备获得最真实数据。
　　唐仪漾长长呼一口气，如果情况不乐观，那么也要有办法。不依赖任何人，以独立审计师身份开展工作。倘若这个邓主任不可信，实验室经费资料已经被粉饰过，那就从外围入手。A大采购系统、公开科研经费数据库、实验室发表过的论文及其背后资助方信息入手。唐仪漾始终相信——交叉验证就是审计师最强大的武器。不同数据源指向同一个结论时，那个结论就是真相。差异点，就是下一个突破口。
　　B座整体是灰色的，四层建筑，外墙有学院蓝色标志。窗户很多，布局紧密，看样子空间不大，每层都挂着密集的空调外置机，还有通风管道。唐仪漾走进B座大门，穿过一楼大厅，找到电梯。唐仪漾扫视一周，看到几个穿白大褂的学生和穿着正装的老师，手里拿着试剂盒说说笑笑，便上前打招呼，混了进去。没有人注意到她，一个穿灰色西装的女人，在这种环境里太过普通，几乎隐形。
　　三楼，白色墙壁，浅灰色防滑地砖，空气里有浓烈的消毒水混着培养基的味道。洗手间还有特设的实验室应急处理装备。走廊两侧是一扇一扇的玻璃门，门口有金属铭牌。唐仪漾沿着走廊往前走，一个铭牌接着一个确认，最终在一扇玻璃门前停下。
　　分子诊断与治疗实验室
　　唐仪漾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整理一下衣领，让肩膀沉下来，看着玻璃门映着的影子，逐渐放松，伸出手，金属把手，触感冰凉，推门而入。
　　门口一个戴着眼镜的女孩，抬头看了一眼：“请问您找谁？”
　　“唐仪漾。新报到的”唐仪漾从包里拿出录用通知书放在桌上，“邓主任让我今天来报到。”
　　女孩眼中有种复杂情绪，惊讶、好奇还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她低头在手机上拨弄一番，然后绕过来：“邓主任在开会。您先跟我来。”
　　唐仪漾跟在她身后往里走。这个实验室她来过，布局基本没变。两侧是透明的实验室隔间，不同的是今天每个隔间都有研究人员，他们穿着白大褂来来往往，有的操作仪器，有的对着电脑屏幕皱眉，沉浸在自己的实验世界。
　　走廊中段，有个男研究员，三十来岁，微胖，正在用移液器往试管滴加液体。他抬头看了一眼，带着一种近乎热情的善意，朝着唐仪漾方向点头笑了笑。
　　另一个方向，一个女研究员，约莫二十六七的样子，短发，消瘦。盯着唐仪漾看了两秒，然后迅速低下头，假装在记录数据。唐仪漾注意到女研究员身旁的是自动计数离心机，祝梦溪曾经告诉过她。唐仪漾再看那人，肩膀明显绷得比刚才更紧了。
　　唐仪漾继续往里走，第六感似乎仍有人在注视着自己，扫视一周，看向走廊尽头那扇玻璃门。门后，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深灰色西装外套，站在窗边打电话。他的目光透过玻璃，在唐仪漾身上停留不到一秒，然后若无其事转开了。
　　唐仪漾忽然理解皇甫惑为什么需要她了。在这个所有人都戴着面具的圈子里，一个没有利益瓜葛和历史包袱的外来人，是上好选择；倘若再有一双还没被污染的眼睛，则是绝佳。
　　“那就是邓主任。”女孩指着走廊尽头方向，“他开完会回来找您。这就是您工作的位置。”
　　女孩推开一扇门。房间里摆着几张桌子。每张都凌乱堆放着文件、试剂瓶和实验记录本。靠窗那张是空的，桌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显示器上贴着一个褪色便利贴，上面写着“记得换培养基”。她熟悉这个字体，是祝梦溪的。
　　唐仪漾在那个位置坐下，椅子发出吱吱咯咯的声音。她看着那张便利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边缘。
　　“你好！我叫林琳。”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唐仪漾转头。门口站着一个二十六岁左右的女孩，圆脸，戴着圆框眼镜，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挺可爱的。她穿着白大褂，怀里还抱着一摞打印纸。
　　“你是新来的吧？”林琳走进来，把打印纸放在旁边的桌上，“我听说有个做财务的要来我们实验室。开始还以为是耀眼呢。”
　　“不是耀眼。”唐仪漾站起来，伸出手，“唐仪漾。审计专业，做过几年财务。”
　　林琳握了握她的手，力道很轻：“哇，审计呀。那你会不会查我们的账？”
　　“看邓主任安排。”唐仪漾平静地说。
　　林琳笑了笑，眼神闪烁。她转身回到自己位置上，打开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几下，又停下来，突然想起什么：“对了，那个……之前是梦溪姐姐的。”
　　“我知道。”
　　“你们认识？”
　　“邻居。”唐仪漾说，“从小一起长大的。”
　　林琳敲键盘的手停下，转过头看向唐仪漾，眼睛睁得大大的，“那你是……梦溪姐姐常说起的那个‘唐姐姐’？”
　　唐仪漾的心漏跳一拍。
　　“她，常提起我？”
　　“嗯。”林琳点头如捣蒜，凑上前声音低了一些，“她说你从小就很厉害，什么题都会做。数学总喜欢先做最后一道附加题。她还说过，如果有一天她出了什么事，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她从抽屉夹层拿出一样东西，递给唐仪漾。
　　那是一张皱巴巴的橘子糖包装纸。
　　唐仪漾盯着那张纸，喉咙发紧。
　　“她什么时候给你的。”
　　“好像是……”林琳思索片刻，“一个圣诞节。她说，如果哪天哪有漂亮姐姐来找她，还姓唐，就把这个给对方。”
　　唐仪漾把包装纸收进口袋，手指攥得很紧。
　　“谢谢。”她说。
　　林琳摆摆手，转过身继续敲键盘。她的肩膀绷得很紧，和站在机器旁的那位女研究员一模一样。
　　主任的会又开了一个半小时。
　　唐仪漾在电脑上登录实验室内部系统，账号是主任提前申请的，权限不清，打开一看发现只能查看公开文档和通知。唐仪漾捏捏手指，她要等东西，在采购公示栏里就能找到。点开试剂采购分类，筛选时间记录。屏幕上弹出一长串清单，扫了一眼，迅速锁定目标。
　　祝梦溪死前三个月，有一笔采购记录异常醒目。
　　采购单号：SJCG-24-0313
　　试剂名称：非标准对照品（定制）
　　供应商：生岑生物科技有限公司
　　金额：¥638,000.00
　　申请人：祝梦溪
　　审批人：邓善治（主任）
　　六十三万八。
　　唐仪漾把这条记录单独截屏拷贝，又查了生岑生物科技工商信息。注资五十万元，法人代表叫刘远生，和实验室没有关联。这个注册时间看着有点意思。
　　当她把这家公司放到专门查询做穿透分析时，发现一条隐藏线索。这家公司注册地址，在三个月前还注册过另一家公司。上家公司注销后，生源在同一天注册了同一个地址。
　　空壳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