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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列地铁呼啸着离开了站台，老远了仍没有把震动全部带走。我们三人都感觉到了, 它象地震一样的。我们坐在地铁商城中的一个咖啡吧中, 名字叫做“神户”, 据说大半年前日本本州岛上的一座同名城市曾发生过大地震, 自然不由得我们不作一些不祥的联想了。
一个二十五至四十五岁的中国女人掌着这家日资咖啡吧的柜, 其准确的年龄被深深地掩埋于厚厚的脂粉下, 被巧妙地隐藏于穿着服饰中, 但是顾客们不具被钻岩机般的洞察力。是绝对发现不了其化妆痕迹的。因此, 唯一可确定的是：这个女人在外包装方面绝不是一个初出茅庐者。她自我介绍叫欣。我们几个毛头小子曾仗着酒劲斗胆与她搭了好一番话，不乏挑衅之意, 可对方的修养颇佳，照样谈吐不凡, 对答如流。听口音, 绝对不是北方人。偶尔一句发音不纯的上海话, 又偶尔一口平、翘舌音不分的普通话。她狡猾地让我们猜她的籍贯。过后又自称是上海人, 这等于什么都没说。我们虽疑心重重, 但也无能为力地只得表示相信。本来嘛，上海人便是来自四面八方的, 人人有权自称是上海人, 原先的上海人都已成了“乡下人”。真正意义上的上海人已经象熊猫一样稀有了，在这个城市中。
礼拜六晚上是我们三个人的例行碰头会, 风雨无阻、雷打不动。凯、健和我，有时候也请上一位嘉宾列席, 每周一次喝啤酒、咖啡或柠檬茶, 一边谈谈山海经。都偏爱这里的气氛, 客人也不多、价格公道, 一来二往, 便成了这里的常客。
凯 ，我的老同学、好朋友，共同奋斗过三年，现在是某日资动画公司一名作用举足轻重的动画师。在绘画方面，才华可谓横溢。头脑敏捷，也曾博览过群书，所以常有不同凡响的思想、话语脱口，令每个初次与其相识的人都能一下就感受到其过人之处。在“神户”里每次都喝一壶柠檬茶。他喝了一口，目光转向了我，问：“说说你和瑜现在怎么样 我倒没对这位哥们的遭人拒绝感到意外。主要原因是凯的长相实在令人不敢恭维。简直是丑的极不一般，这么说吧，但凡懂点人类发展史或动物进化论的人，一见到这张脸，就会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两个字——“返祖”！了？ ”
“没什么可说的，不过就是电话里聊聊天，挺熟了。”我轻描淡写地答道。
瑜是一个女的，我刚结识不过两三个礼拜，原先她是凯的同事，经凯介绍在电话里交往至今，只是从没见过面。
凯是在一个礼拜天的下午打电话给我的。头一句就是：“我陷进去了，向一位姑娘求爱，话没出口就碰了个软钉子。”我一下子便没了午睡的情绪，想不到一向自称清心寡欲的凯也有堕入情网，并遭拒决的时侯。我马上来了精神，“怎么回事，慢慢说！”
“那妞是我同事，相处半年左右，前一阵子刚跳槽不干这一行了。她乍一离去，我才猛然感悟到我原来是‘那个’上人家了。就在前天晚上，我约她出来，刚欲表明心迹，就被她委婉据绝了——‘在你说以前，先考虑一下后果吧！’就这一句，我就没胆量往下说了。”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凯用如此沮丧的口气说话。
凹眼、凸额、大鼻子、塌鼻梁、高颧骨，一头哟又粗又乱的头发，加上向前探出寸把长的大下巴，跟电视、书报、杂志及教科书上介绍的人类的祖先没什么大区别；再加上他面部皮肤黑糙，还点缀着为数不少的痘。不论是和“北京人”还是“元谋人”摆在一起,这副形象都绝对能让人有“他们乃同一时代的人类”的感觉。不过有人曾对凯说过“非相乃大相”的道理,我们几个朋友也常拿传说中的晏子、朱元璋、刘伯温的非相来安慰他。说实话，作朋友时间长了，还真练出了一点“视若无睹”的本事来了。事实就是这样，上帝所优待的同时兼备出色才华和仪表堂堂的幸运儿，在世上是不多的。
“哥们儿能帮你什么忙吗？”我问 。
“没有人帮得了我，看来我是不得不死心的了。…哎…我把她介绍给你吧！这姑娘不错的。”那口气让我想起了半年前这小子送给我那把已经开始走音的吉他调音笛时的口气。“对了，我这儿有她的电话号码，你记一记。”
接着一串数字从电话那边传了过来。我根本不想记，但还是装作用笔记录了下来，为了效果逼真，还让他重复了一遍。凯似乎解脱了不少，唉声叹气了好一阵，才终于挂了电话。
事情过去了也就过去了，只是对那个姑娘有点好奇：究竟何方高人把个凯折腾得如此不痛快？再就是对凯的一点同情，出于本能的同情。
凯在我们的碰头会上照样神吹猛侃，看来已经渡过了痛苦时期，象这个城市夏季的暴雨,来得快，去得也不慢。
两个星期后的一个晚上，家里只有我一个人，电视没有什么好节目，闲书也翻了翻便搁在一旁。想的只是找个人说说话。拎起电话，依依稀稀地拨那一串数字,居然拨通了！真是令自己纳闷不已，看来脑子没记住，手指倒记住了这七位数字。让我事后捏着手指凑近灯光好生看了半天，琢摩着有没有手指上也存在着记忆细胞的可能性。
“喂，找谁？”一口北方音的普通话，女声。
“我找瑜听电话，”我也国语。
“我就是，您是哪一位？”她问。
“您就是啊？幸会。您不认识我，别问了！”
“我还不老，别一口一个您的”她说。
“瞧，无知不是？‘您’----是尊称,并非老年人专用。”我一本正经地教训道。
“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是想找人聊聊，当然，您要是不介意的话……”我作好了被回绝的准备。
“那好，聊吧！”她出乎意料地大方。
就这么搭上话了。作为一个陌生人，自我介绍一下是有必要的，即使是撒谎。我说我来自北京（完全胡说），她说她也曾在北京生活过几年，惊喜之后，她曾犹豫地指出我的“京片子”不怎么地道。我当即断然否认，自称是土生土长的皇城根人----“护城河边玩大的”。她说也许离开北京时间长了，自己听错了吧！
吹牛人的胆子真是很大的，在对方根本无法查实的情况下，尤其如此。我又很快杜撰了自己的身份，快得连我自己多都不相信是在一瞬家间编出来的。我说我是邮电部下属一家通讯器材公司的职员（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扯上邮电部）南下广州和美国的贝尔公司洽谈一个合作项目，路过上海。逗留期间，巧遇一同窗，经他介绍认识了凯，一块儿交谈的时侯，凯说起了她，并给了我她的电话号码。她几乎是立即惊叫着表示，她知道贝尔公司，她刚才写字用的圆珠笔就是贝尔公司的赠品，还说她父亲自从军队通讯部门退役后，也一直在邮电部门供职。
估计她对这一领域知道的不会少，我决定转移话题以免很快就露出马脚。于是又回到了凯身上。“哎，看来凯是真喜欢上你了，你怎么那么快就回绝了人家呀？”我问。
“其实，你该知道他这个人的——”她说。
“——对，此人长得惨点，可是有才气呀，还有幽默感，也很善良。”我马上接过话茬。
“长相也是一个原因，不过同事时间一长，也没什么特别感觉了……”嘿看来人的感绝都是差不多的。
她接着说：“主要是和他在一起从来没有，没有那方面的感觉，所以他还没跟我把话彻底挑明，我就吓了一跳。我不能勉强自己，更不能耽误了人家，上上策便是把门关死！”
我怕再追究下去，人家会怀疑我与凯仅是一面之交。接下去便从这一话题转到了更为广阔的天地。从文学的托尔斯泰、《简爱》、王朔、苏童、《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废都》以近期红遍大江南北的叶辛一直到音乐的大、小施特劳斯、《卡门》、“甲壳虫”、斯汀、崔健、江南丝竹……到足球的北京国安队、上海申花队、马拉多纳、克林斯曼、她喜欢的卡尼吉亚……又一直到木星受其卫星的撞击、哈雷慧星、外星人、UFO等等。
我说我烦崔健，大喊大叫全无音乐的美感，她说她喜欢，且去捧了两次崔在上海的演唱会的场；我发表了一通从报纸上看来的模模糊糊的对托尔斯泰的印象、评价，她说她为简·爱哭过；我说我压根儿瞧不起申花队的范志毅，她说她处于对申花队大力支持又对国安队寄予厚望的矛盾立场；我说我对于地球会不会遭到木星的同样命运很担忧，她说她相信外星人的文明程度比我们地球人类高，不会对低级的地球人类构成威胁，我让她看看身为高级生灵的人类是怎样对待鸡鸭鱼牛羊猪这些低级动物的……
电话中的交谈持续了一个半小时，对一个陌生人能胡吹乱侃这么长时间，我自己都奇怪。从始至终气氛都是活跃友好的。我担心月中的电话费帐单上的数字会超出父母乐意承受的限额，终于决定“刹车”了。临了我说我住在徐家汇的一家宾馆，明天就要离沪南下了。她说，那么我们再见吧！
挂下电话，从头到尾把说过的话理了一遍，又回忆了一下对方的回答与口气，自信没有露出什么破绽。我居然感到了一种欺骗得说手后的快感，有点自我满足的沾沾自喜。并且盼着尽快向凯、健炫耀一番。
我知道，这种行为如果发生在国外，多半能算上是一种犯罪，“骚扰他人私生活罪”
、还是别的什么罪名。幸好咱们国家的电话普及率还不高，国家立法也多都忙着打击其他恶劣的刑事犯罪以及为经济建设保驾护航。法律条文还没有细致入微到甚至为“利用电话骚扰他人”定义的地步。更何况，对方也没发现我在通篇撒慌、戏弄她。就是发现了、义愤添膺、决心查个水落石出，她也根本无法追根究底。在这个人口一千四百万、电话四百万门的城市中，上那儿捞我这根针去？
我终于在例行碰头会上把遭遇情况通知了凯，洋洋得意地。他倒感兴趣，要我细细道来，我巴不得。绝对胜利者的姿态，并居高临下地评价道：
“这姑娘，不过尔尔，很俗的。你看中她绝对是走了眼、掉自己的价，绝对是一次堕落的经历。”
凯不好意思了，憋了半天搬出一句酸溜溜的格言：“爱让我暂时迷了双眼。”他保证他早已悬崖勒马，彻底从泥潭中拔出腿来了。我知道他这人的性格：话虽如此，心里一定难受得翻江倒海呢！
他吱唔、敷衍了好一阵，就很快扯到别的话题上去了。唾沫星子气势磅薄地从大下巴中奔涌而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好长一段时间，我再也没拨那电话号码，也一如继往地没在纸上记下那串数字。
我没心思在这事上过多纠缠，如常上班、下班、上学、放学、睡觉、上班……单位里的工作多而繁重，天天有大病痊愈的汽车闯劲十足的“腾腾”出厂，重新健康的奔驰在四通八达的公路网上。不少出自我的手，当然少不了师傅们在一旁大力指点；晚上还得坐在夜校教室中强打精神竖起耳朵听课，睁大眼睛不停地“沙沙”记下笔记。课间铃声一响，立即散了架似的趴在桌子上打上十分钟的瞌睡……天天周而复始，都来不及体会出“平淡无味”四个字。回家后就在也没精力干别的了，只是万分向往墙角的那张床。
有时静下来一想，忽然觉得万念俱灰——做人真没意思！就这么一天天地过，生活中要是再也没有其它内容的话，这不是跟天天吃一样菜一样吗？纵有营养，也总有一天会腻的。即使旧社会的穷人闹饥荒时，也不会每天吃草根吧？总也得今天草根、明天树皮、后天野菜“观音土”地时常换换口味吧？
人如果一生一世安定、富足、事事顺利，那也不免单调；我一向认为，人生如果能经历一些风浪、坎坷，也有风平浪静的时候，能在顺境中体会成功的甘；能居高临下享有权力荣耀，也能有机会在屋檐下感受甚至阶下囚的低贱，那倒是相对完美的人生。最重要的是，每天都要能活出一点不同于昨天的新鲜味儿。虽然不免极端，但这样的人生不会留给人遗憾。有朝一日临终弥留之际，在很多死里逃生者都肯定有的回首人生之时，一幕幕经历象电影一样在脑海里映过、丰富的人生体验重温之时，便有权感叹自己已经尝过人生百草、没白活这一世了。这对一个人来说，已经相当足够了。不少人说人生是一所大学，死了才算毕业，那么具备丰富经历的人得到的便是一张份量十足、含“金”量颇高的文凭了。
我常把这套“理论”向别人宣传，大多数人对此含蓄地持保留态度。“天将降大任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体肤、饿其筋骨……然后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这道理拥护的人很多，说到实践，只有了了几人不会退后。
作为一个“八九点钟的太阳”的年轻人，我有自己的理想，立意不低，甚至如果愿意，还可以上纲上线到崇高处去。但想穿了，其实所谓的人生价值的体现、崇高的理想，也同样是人在物欲世界中的低层次追求目标。即使真有人道德高尚得了不的得，不为权、不为钱、不为娇妻美妾，那么也是为了受到社会的肯定、人民的赞扬。在受肯定、赞扬的同时，又成了荣誉的崇拜者，也就还是为了名利，也就还是没能真正摆脱物欲世界的利益诱惑；即使是崇尚“无为”的道人、追求“悟”的禅者、宣扬“纯”的回教□□，以及渴望得拯救的基督徒们，其实也是受了各自诱惑才隐居山林、才行善积德、才清心寡欲、才研读经书、才早晚祷告的。除了因虚幻才永远圣洁的神们，世人都是鄙而俗的。也就没必要说某人的生活目标低级、某人志向不远大、某人不实际了。各人尽可以选择各自愿意的人生道路行走下去，只是应尽量避免损害他人利益，就可以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