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燎坡 ...
-
冬生的老家在金城一个小村庄，叫做燎坡，官方的说法是燎坡社。
G省的形状在地图上看，像一根骨头，还是动画里狗最喜欢的那种。这里在历史上也有过那么一段辉煌的时间，有好几个城市都在历史书中出现过，但现在，它就像是个迟暮老人，行动迟缓，后力不足。
金城下辖好几个县，燎坡隶属于陇安县，正好在这块骨头中间的位置。它前后连着两个镇一级的地方行政区划，分别是唐家堡和通安驿，此外，还有一个比燎坡社大不了多少，但又是它上一级行政规划的宁远村。
车一路往前开去，林山这个沉默的汉子也打破了一贯给人的印象，与大家天南地北地侃起来。说格尔木，说青海，说他在砖瓦厂的工作，好像把几年没说的话都说了出来。期间夹杂着李月蓉的声音，在这个小车厢里，熟悉的乡音让远处归来的人觉得感动、亲切。
冬生抱着胡杨，看着窗外掠过的荒凉景象。
这个时候，这里没有高速，也没有柏油的马路，有的只是一条无数人与车走出来的土路，十一月里地面干燥的厉害，上一场雪的痕迹已经看不见了，车开过去便是一阵尘土飞扬，路边若是站个人，这会儿恐怕已经成土做的了！
放眼望去，路两边是无尽蜿蜒、连绵起伏的群山，看起来离得不远，可若真的前往，走断了腿也走不到，古人说“望山跑死马”，其实很有道理。
这里的山上都是黄土，冬季无雪的时候，光秃秃、赤/裸/裸的，能看到大风成年累月侵蚀出的一道道弯弯曲曲的沟壑，像是历经风霜的老人脸上的皱纹，让冬生想起了罗中立的《父亲》那副画。
忽然，冬生看到有座山上新修了一条弯弯曲曲的路，从山脚通往山顶。新刨出来的土，颜色跟山的颜色不一样，远远看去，像是一条溪流从山顶流下，不明真相的人们，或许还以为自己眼花，连忙擦了擦眼睛，定睛一看，才发现，原来是一条路啊！
从山脚下开始，就能看到人家了。
大自然的创造力堪称鬼斧神工，两边的大山之间是广阔的平野，这里的人称之为“川”，他们称自己是“川里人”，相对的，住在深山里的人，他们称之为“山里人”。
川里人在山里人面前，是有优越感的。这也是林山能娶到李月蓉的原因。
李月蓉前世能傍上富豪，可见其长相出色，冬生和胡杨在这一点上倒是继承了她，长大后的冬生是个不折不扣的帅哥，走到校园里经常会受到女生告白的那种。
从林山家到李月蓉家要翻过两座大山，徒步要走差不多四个小时。
李月蓉是家里最小的女儿，从小也是被家人宠爱着长大的。冬生爷爷去李月蓉家里提亲，外祖父和舅舅们看林山家在川里，便同意让她嫁过去了。
乡里的司机有种外面见不到的朴实与热心。车一路走一路停，不断有人下车。司机清楚地知道哪个村子有几个路口，下车的人只要喊一声 “宁远麻将桌下”，司机就会把车停在那里，永远不会有不耐烦。
冬生看着外面熟悉的景象，知道，他们的家，近了。
终于，林山喊了一声“燎坡路口下”，司机一个刹车，冬生牵好胡杨，身体一阵前倾后，车停了下来，林山忙又说 :“还有行李要取！” 便与李月蓉跟着司机到车后面去了。冬生给胡杨带好帽子，围好围巾，抓起他的小包裹，牵着胡杨下车了。
一路上胡杨安安静静地跟着冬生，这是胡杨第一次来这里。冬生看着前面的林山和李月蓉，他们的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激动与兴奋，一路上碰到很多村子里的人，李月蓉挨个打过招呼。
“哎呦！这不是月蓉和大山吗？你们从格尔木回来啦？！”
“刘家妈，是你啊！你家里还好吧？”
“还不就是那样么？年年都是这么过来的。这是冬生吧！都长这么大了，长得像你，好看！哎呀！这个小的是？你们又生了一个呀？男孩女孩？”
“男孩！叫胡杨。”
“冬生！胡杨！快点问人，叫刘家奶！”
冬生扯了扯胡杨 ，说 :“刘家奶！我是冬生，这是弟弟胡杨！”
“哎呀！这小孩真乖！行了，瞧这天冷的！赶紧带着小孩回去吧！我待会儿给你们送点柴火和吃的过去，估计你们房子都冷着呢！”
“那我们先回家收拾东西去了，三年没回来，家里还不知道能不能住人呢？”
沿着村子里的土路走到尽头，便看到一处破旧的院子。虽说整个村子里，除了王平家，都是土砖建成的土坯房，但这处院子格外破败，毕竟，已经三年没住人了。
门上也没挂锁，就用铁丝拧了几圈。
林山一把卸下肩上的大袋子，又帮李月蓉拿下另一个，几下拧开铁丝，推了一下，破旧的木门便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声音，估计木头整天风吹日晒，早就不结实了。
进了大门，是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子里全是杂草枯死后留下的秸秆。左手边有两间土坯房，右手边是一个比较长的窑洞，屋顶呈圆弧形，上面有很多干枯的杂草。
李月蓉打开了左手边第一间房，这是林山结婚时的婚房，屋里还有个套间，套间里盘了个很大的炕，炕上沿着墙糊了一圈报纸。套间外是小客厅，正对着门靠墙放有一张沙发，沙发前是一个大理石面的茶几，周围有几个凳子，门右边靠墙放着一个立式衣柜兼一张白色带有四个抽屉的桌子，除此之外，便没有什么了。
房子里蒙着一层灰，李月蓉和林山赶紧拿来抹布和鸡毛掸子，先把小套间收拾出来，让冬生和胡杨爬到炕上去，林山去烧炕了，李月蓉这才擦洗起外面客厅来。没一会儿，刘家奶奶提着个篮子来了，和李月蓉把篮子里的小锅和碗筷拿出来，舀了四碗热气腾腾的带汤面片出来。
刘家奶奶说 :“我让林山去拿我放在家门口的柴火了，赶紧把孩子叫出来，先吃点热的填填肚子，这么冷的天，孩子受大罪了！”
“冬生！胡杨！快出来吃饭！”李月蓉喊了一声，拿抹布抹了下茶几。
冬生跳下炕，又把胡杨抱下来，带着他出去。见了人，乖巧地喊了声 :“刘家奶！” 胡杨也奶声奶气地学了句 : “刘家奶~”
“赶紧来吃点，可怜的，冷坏了吧！炕还没烧热呢！”
冬生吃完后，感觉从胃里开始，全身都暖烘烘的，给胡杨擦了把嘴巴，便带着他到套间去了。炕上毕竟很久没睡过人了，铺盖都有股霉味，之前他抱着胡杨，把胡杨的脑袋按进自己怀里，才让他稍微好受点。
刘家奶奶一直是个很热心的人，她儿子媳妇都在村子里的学校当老师，家里条件虽说比上不足，但比下却是绰绰有余了。她家里没人时，经常要一个人到水罐子上挑水，林山看不过，每次都帮她挑了。因此，前世林山死后，刘家奶奶一直对冬生不错，毕竟，要不是每天中午有她送来的一顿饭，冬生估计早在那时候就饿死了。
打扫好这一间房，天已经快黑了，李月蓉在烧好的炕口处放了好几颗土豆，烧熟后就着炉子上烧开的水，就算解决今天的晚饭了。
晚上，四个人挤在一张炕上，听着炉子里柴火“噼里啪啦”燃烧的声音，虽然被子上的霉味还是不停往鼻子里钻来，一家四口却睡得异常香甜。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燎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