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香蜂草》樱花殿

2、CHAPTER2延长线

　　隔天早上。

　　明亮的晨光下，房间的角落一览无遗。

　　窗外传来啾哩啾哩的声音。

　　我走出房间，到走廊尽头的洗手间洗脸。

　　走廊的这一头到那一头，一直发出沙沙沙的磨擦声。

　　是谁在扫地吗？房东一个月才来一次，信也不可能会扫……

　　我弯着腰，斜着脖子，从楼梯口的缝隙看下去……

　　是她，那个叫南燕的……

　　她正两手趴在地板上，啪嗒啪哒地在擦……像一个小学生似的……

　　突然抬起头，对我微笑：“早啊……”

　　“啊……早……”我有点僵硬地回应着，还没有完全适应突然住进来的这位女房客。

　　女孩子都是这么爱干净吧，这就是男女的不同点——我和信从来不会打扫的……

　　还有，她今天恢复正常了呢，跟晚上截然不同的感觉，是因为女人本来就善变的缘故吗？

　　我走到院子里，TOMOYA刚好同信散步回来。

　　“啊……新搬来的那个见过了吗？”信笑着问，一边把TOMOYA牵着的皮带解开。

　　“嗯……”我摸了摸TOMOYA的头，TOMOYA吐着气，舔我的手指。

　　“很漂亮——不是吗？”

　　“的确……”我拿出准备好的饲料，TOMOYA就在我脚边吃起来。

　　“你怎么这么冷淡那——对了！上次跟你说的想好了没？到底要不要去打工？”

　　“……算了吧。”我说。

　　“可是……”信摸着头发，“我已经和店长说好了，你今天要去面试！”

　　“喂！我还没答应吧！”

　　“我替你答应了呀！啊哈哈！”信一副想混过去的样子。

　　我叹一口气，“总之，我不会去的！”

　　信走过来拍着我的肩膀，认真地问：“尹波剑，你是靠父母寄钱生活的吧？”

　　“没错！”我说。

　　“所以你的经济状况应该同我一样比较拮据，打工的话，可以改善生活！这对你我都有好处！”

　　“什么意思？”

　　“啊？”信没反应过来。

　　“什么叫对你我都有好处？”我说。

　　“这可以抵消我欠你的3万块钱啊！而且，你能找到一份很充实的工作！”他理所应当地说出口了。

　　我真希望我不认识他！

　　“店长说要面试，你今天下午去吧！不过，这只是个形式，你其实已经确定被录取了！”

　　“我当然不会担心！因为……我根本不会去面试！”

　　“什么！尹波剑！”说出这句话的同时，信的表情也变得很阴沉。他那冷冷的眼神，就像看透了我的心思一样。

　　“你差不多也该开始做些什么了吧？我并不是单指打工！专心在联考上也行，或者参加足球社的练习，指导学弟什么的……看你这样没有目标，漫无目的的样子！我已经看不下去了！”信最后地看了我一眼，“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吧……”

　　我沉默地看着TOMOYA。

　　“反正我没兴趣。”

　　信在听到我的这句话时，显然有点生气了。他走进了房间。

　　我陪TOMOYA在院子里玩了一会儿。

　　南燕打扫完后就急急忙忙地出了门，并没看见坐在院子里的我。

　　的确，如信所说，我是个天天闲着没事做的人。

　　不如，找点事做，今天去一次学校吧……

　　确实应该好好念书，不能再放任自己了。

　　我回屋换了身衣服，然后出门往樱峰车站的方向走去。因为定期车票用完了，我买了车票剪票进去。

　　沿着东西向的海岸线行驶，在一段时间，还能从车上看到广阔的大海。

　　这条“芦鹿岛电铁”是行驶在这个区域的地方电铁，当地人都叫它SAKI电铁，是上班，上学的人不可缺少的电车。

　　我读的学校就在滨吹站下车。

　　出了检票口，穿着泳装的小孩带着游泳圈，踩着沙滩鞋，啪挞啪挞地从我面前跑过。

　　朝着那些孩子相反的方向走去，北边是个平缓的小山丘，爬上坡道，滨吹高等学院就在那里。

　　从车站买了三明治，边吃边爬上坡道。

　　在这个坡道上我已经来来回回爬过无数次了。想起刚入学时很不习惯，每天爬都觉得很累，转眼3年快过去，再过半年，我就不用爬这个坡道了……不禁有点惆怅……

　　因为是暑假，学校很安静。

　　海的那一边，一大片云朵，辽阔地飘散着。

　　走进学校，我看了看墙上贴着的学科的单子——暑期讲习……

　　早上有1、2节课，下午有3、4节课。

　　每节课时90分钟。

　　暑期讲习是学校为了提高升学率，请来高程度讲师，免费在暑假讲课的。

　　而教这些课程的老师虽说是高程度的讲师，但其实大多是本校的老师，也有从某些附属高中挖脚过来的。不过，实力部分就很难说了。

　　既然人都来了……我还是试着上一节看看吧！

　　就这样我什么教科书也没带，就决定去学习了。

　　我走进教学楼，然后，在走到2楼时，突然停住了。

　　因为走廊的另一头，传来了微弱的钢琴声。

　　舒缓的旋律回响在四周。

　　充满了哀愁的曲调引我走向了音乐教室的门口。

　　暑假里还有人来学校弹钢琴吗？真稀奇！

　　音乐教室的门开着。

　　我朝里望去，看见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子坐在钢琴前弹奏。

　　她整齐地梳着两个辫子，用天蓝色的丝带绑住，长长地垂在胸前。

　　被那个音色吸引的我慢慢地靠近她。

　　她很专注地在弹，完全没有注意到我。

　　但是，突然，她弹着弹着，眼泪掉了下来，一颗，两颗，落在了钢琴的琴键上。

　　她的眼眶完全红了。

　　我正想悄悄地退出去时，她突然一抬头，就正正好好看见了我。

　　“啊……”她惊吓地站起身，脸红得不得了。

　　我忙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进来的！是因为你弹得太好听了，所以，我才……”

　　她对我摇了摇头，转过身快速地把眼泪擦掉，然后不好意思地说：“没关系的！你可以在这里听……”

　　“我，我要走了……”我朝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看得出来，她不太想让别人知道自己在哭——我还是立刻离开为妙！

　　“学长！”她突然叫住我。

　　我停住脚步，等着她说话。

　　“我……”她红着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继续说，“学长……可以听我弹一下琴吗？”

　　“其实，8月底我要参加钢琴比赛的决赛了，但，我对自己很没信心，如果你能听一下，我……”她说不下去了，眼看眼泪就要流出来了。

　　我立刻说：“好……当然可以！没问题！”

　　今天我来学校到底是干嘛的呢？

　　唉……

　　她见我站在原地，确认我不会走，才有做回到位子上，调整了姿势。轻轻地闭上眼睛，反复地深呼吸后，将手指放在了琴键上。

　　音乐响起，白皙的手指轻柔地在键盘上飞舞着。她的手指像随风飘荡的花瓣一样优雅，惹人怜爱。

　　那样的手指却又太纤细，太柔弱了，就像要裂开一样地舞动着。

　　这首曲子，并不是先前的曲子。

　　我就这样站着听着她弹奏，一直到她停下后。

　　“这首曲子，是贝多芬的《悲怆》，是我最喜欢的贝多芬的一首曲子！”她坐着，看着钢琴，说道，“我从小就很喜欢这首曲子！”

　　喂！难道她以为我很懂音乐吗？跟我讲这些……看来她是误会了，我可是对音乐一窍不通，更别说钢琴这种乐器了！

　　但是，看她很喜欢说的样子，就先听着吧，反正离上课还有点时间呢。

　　“不过，勉强说的话……其实这首曲子一点也不悲怆……”

　　“啊？”我说。

　　“这首曲子虽然叫悲怆，可是听起来没有那么悲怆吧——”

　　“与其说悲怆，还不如说感受到爱！”

　　的确！听起来是这么回事。我点着头。

　　“钢琴奏鸣曲NO8 in CMinor,op13悲怆，这首曲子原本是第一乐章到第三乐章的，刚才我弹的是最有名的第二乐章Adagio cantabile,安静和缓，听起来就像赞美歌颂一样。”

　　“每次弹都会觉得这首曲子绝对不只是在感叹悲伤，而是在爱恋惋惜着悲伤……”

　　“再不远的地方，回顾已经逝去的悲伤……”

　　“频频回顾却无法忘却……甚至还有些怀念……”

　　说到这里时，上课的铃声突然响起了。

　　我也就借此向她告别，离开了音乐教室。

　　走楼梯时突然想起来，这个女孩子该不会就是那个在NAP钢琴大赛初赛时获得第一名的人吧……

　　好像叫清水什么的……我也记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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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到三楼后，我进了三年级（A）班.

　　已经有十几个人坐在里面，没有一个是我认识。

　　我挑了一个最后面的靠窗的位子坐下来，怎么说呢，不是自己的班，坐着就是不自在，椅子的温度，桌子的触感，对我来说都不舒服。

　　这一节是现代国语课。

　　教室的门打开了,一个女老师走了进来。

　　好像在哪里见过……

　　[起立！]

　　学生们都站了起来。

　　[敬礼！]

　　我低下头去，再抬起来时，终于想到……

　　啊！！！！那个女老师竟然就是南燕！！！！

　　天啊！我……我……无语了……

　　“喂……那个学生……你要站到什么时候？快点坐下！”她像是不认识我一样地看着我。

　　“啊……对不起……”我尴尬地坐下，教室的各个角落，传来此起彼伏的讪笑声。

　　她忘记我了吗？明明早上还同我打招呼来着……这时却装作不认识我！

　　这究竟是开的什么玩笑！

　　她的样子冷静而镇定，开始上课。

　　“之前我说过了……”她双手撑着讲台，扫视了一下在座的学生，“现代国语这门课——上了其实也没用——尤其我上的课——更是这世界上最没意义又无聊的东西——”

　　“其实不只是现代国语——任何一门课都一样——不会带给你们什么——学习这件事是自动自发的行为——不是自愿学习就不叫念书……”

　　“比如说你能够走路并不是别人教你的——而是自己学习——然后在无数次跌倒后获得了这项技能——念书是同样的道理——只想依赖某个人是不可能真正学习到知识和技巧的……”

　　“幸运的是，你们一生下来就具备了学习能力，也许你们觉得这是理所当然，但是，认识到这点却是相当重要——这个优秀的能力存在或是消失——要看个人——而听我上课,搞不好就会让这个能力消失——所以……现在马上走出这个教室，开始念书吧……”

　　底下一片沉默——

　　哪有老师劝学生别上课的？！她还真是敢说啊……

　　好歹她也是拿了薪水才站到讲台上的，搞不好这些钱就是从学杂费里扣出来的！？

　　真是个什么都不管的人！

　　唉……让人不禁替她捏把汗！

　　“开始上课吧……翻到第32页……”

　　啊！？先让大家不要上课，然后装作不知道地继续上课……这个开场白，未免也太不自然了吧……

　　我差点笑出来——可周围的人都无动于衷……

　　不管怎样，她绝对不是个普通人！

　　怎么说呢……总觉得她很独特吧……拥有与众不同的气质……

　　看来——以后的国语课都不会无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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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授课结束，她走下讲台。

　　“尹波剑……你来一下！”

　　原来还记得我！

　　我避开众人的目光，跟着她走出了教室，一直来到中庭。

　　在中庭的贩卖机处，她买了2罐饮料，两手拿着，又走到了操场。

　　这时有不少足球社的人正在练习，看见我都叫“学长好”。

　　而我只是举着一只手回应，并不想直接面对他们。

　　操场的角落里有条长椅，她缓缓坐下去，我也坐下，与她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给……”

　　说着把饮料递给了我。

　　“啊！？好烫！怎么是烫的啊？”大热天的想烫死我啊！

　　“拿人家的东西还嫌……”她不高兴地看我。

　　“你是不是讨厌我啊？”竟然这么整我！？

　　“怎么会？跟你开个小小的玩笑罢了……”她轻轻松松地说,打开拉环，喝了起来。

　　自己却喝着冰的碳酸饮料！太过分了！

　　“这还不叫讨厌我？！”皮都快被烫掉一层了……

　　她轻轻地笑：“不会啊……开玩笑也是爱的一种表现……”

　　啊？！爱？！她到底想跟我说什么呢？！

　　“利用开玩笑这件事……可以推测人际关系的亲密度……”

　　“我倒觉得这是恶作剧!”

　　她不再争辩，再次发挥她转移话题的本事,“剑！你是足球社的吗?”

　　“嗯——以前是……怎么了？”

　　“你为什么不继续玩足球了？”

　　“不是不玩了——”我停顿一下，自己也不知该怎么接下去，“而是——而是——隐退……”

　　我真的不太想谈论这个话题的，可是——南燕看着我。

　　睁大眼睛，等着我继续说下去……

　　我根本不想对任何人提起这事。

　　不过……不知不觉还是说了下去,“7月份开始的全国高中足球选拔大赛，区内的比赛第四回合我输了——要是赢了就能参加9月的第二次预赛——如果那时我通过了……我现在应该同他们一样……”

　　她听完后点着头，紧抿着唇一句话也没说。

　　操场上，可以看到学弟们挥汗跑步的模样。怒吼中,脚弹着球的声音，土的味道……尘土飞扬……

　　这些现在离我似乎都很遥远了……

　　“对了……你叫我出来到底什么事？”我差点又被她搞昏了！

　　她喝了一口饮料，悠闲地道：“我只是奇怪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所以找你出来问问……”

　　“我是这里的学生当然会在这里啊！奇怪的应该是你吧,为什么在这里？”

　　“我是被请来的临时老师……”

　　“哦……就是指——只在暑假时教课的吧……”

　　“嗯……就像季节限定的商品一样……”

　　季节限定的商品？真是个怪比喻！

　　“那搬来朝风庄……是为什么？”

　　“因为上课方便啊——那么你呢？”她一下子盯着我，眼睛眯起来，“你只是个高中生，为什么却一个人住呢？”

　　虽然没有必要告诉她，但是我还是如实地说了，当然隐去了一部分我不愿提的部分。

　　“那是……因为……我的父亲突然说要调职，要到很远的地方工作，全家都要搬走。所以我就搬到朝风庄一个人住了！”

　　“为什么不和父母一起离开呢？”她问。

　　“没有必要吧！”我的手指在罐头上敲击着。

　　“可是离开父母和家人，你不难过吗？”

　　“一点……也不难过！”

　　“他们一定希望你一起走的……”南燕皱起眉头，不再说话。

　　我从小到大一直都是在樱峰——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这里。

　　“他们走时，只对我说了一句‘再见’……”

　　“‘他们'——使用这样的代名词，基本上就是悲哀……”南燕看着我。

　　“哪有这个道理！我看起来有那么可怜吗？”我站起来。

　　“你在烦恼什么？我能感觉到……”

　　“烦恼？我没有什么烦恼！”

　　“想骗人是不行的！你的内心现在在彷徨。失去了自己的能力——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完全不清楚……”

　　我答不上话。

　　为什么，随便什么人都能说出我点什么呢。真的已经不想再听了！

　　她喝完了最后一口，站起来，望着我：“想前进的话，就该清楚自己的能力——剑，你懂了吗？”

　　结果，我什么也答不上来。在下一节课的铃声响起时，就这样和她分手了，一个人准备回家。

　　坐在电车上，我想起了那个弹钢琴的女孩子，想起她的眼泪，一颗一颗落在琴键上的样子。

　　又想起了南燕的话……关于能力什么的！

　　这些全部都混乱地在脑中翻滚着，弄得我的心情怎么也好不起来。

　　真是的！

　　比赛大会结束后的一个多星期，放弃足球的我已经失去了高中生活的目标。

　　一直追求的东西突然间落了空……

　　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该朝哪个方向才好？

　　只是沉浸在夏天的气氛中，茫然地放松自己……

　　别人都在前进，而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海风从车窗外吹来，凉凉的，吹在额头上。我看着远处的海，是蓝得闪亮的颜色。

　　突然一下子，心血来潮似的，我决定去打工。

　　那样，也许，应该，也不错吧！

　　我想，试着改变一下这种生活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