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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自由联想法 4 ...

  •   一地的碎痕铺就了店铺与街道的界限,瓷或漆粉满地,一端断开的水管因自身的负重折损着搭在地面上,天花板此处的承重梁勉强支持着,砖块被贯穿力击落。

      一片狼藉。

      鲜红与晶蓝明艳闪烁的光将街道映得颇不安宁。最后一个负担镣铐的社会青年式人物被送上警车,人群试探着围拢了过来。王队张望了一圈,额头紧缚以致酸胀,增多的围观者让他倍感焦虑却无计可施。理发店不大的店面中有十余名武警例行搜查,余下在外戒备的几人已是极限。他已不见赵虎睛的踪迹,反倒舒了口气。

      陆续撤走了行动队的大楼下,草地上的血渍在昏暗的光线条件下已不能太看得清。那只跃入草坪寻觅主人掷出的网球的金毛显然是太久没有收获才闲逛到深处。它裸露的爪子在小路上留下一连串带凝固质的梅花印,狂吠随着它的钻出而愈发响亮。它的主人寻了过来,手机屏幕的光照出这一小片深处木叶与草叶褐色的附着物。

      当赵虎睛感到这个小区时,民警已经疏散了现场。他出示了探员证,单元楼底楼的墙体上是那三个完整的字。

      【还是……难道……】

      “哎?老赵?”刑队从后面拍了拍赵虎睛的肩胛,“怎么?现在你在负责这个案子?”

      “刑队,你们来了多久了?”

      “嗨,几分钟。”

      赵虎睛回拍刑队的肩膀,“帮我看一下现场。”他离开这边嘈杂的环境,拨通了手机:

      “喂,梦萝,你带几个人过来,要验尸。”

      -+-+-+-+-+-+-

      医院大门对面的快餐店二十四小时营业,两个人对坐在拐角处,存在感极低,保洁人员不时经过,以及有时传来散客点餐打包的声音。除了面前这杯现磨里有机器味的劣质咖啡豆香,张传还从空气里嗅到一股凝神的馨芬,尤其是当洛菲又轻又细的金发伴着他头部的活动有所扬起的时候,药物与香料混合后的微苦淡雅便渗着丝丝幽凉飘入鼻孔直达颅腔。某种意义上来说,并不是味道,而是仅仅靠近他就会莫名地进入舒适状态。

      “洛医生,我还有件别的事想问。”张传收起了笔记本,望着正饮用的洛菲。

      放下杯子,洛菲点点头,嘴角在很短的时间内勾了下。

      “你确定你只出库过这几样药品?”

      “对。”

      “那你了解你的委托方吗?”

      “……‘杏’是一家私人注册的保健品零售店,是这一年来凭着投资人的关系打理才发展出的地下交易,因为不经国药监管的中转而可以自由定价,进口药物也不会受限,的确存在违法销售处方药的行为,但在患者方面一直都没有出现过问题,至少没有大的医疗事故。”

      “你有投资?”

      “……有一部分。”

      “有经手过致幻麻痹类药物吗?”

      “没有。”

      “那成瘾性药物呢?”

      “含成瘾成分的药物均符合国标。”

      “你知道它有可能贩毒吗?”

      “毒……”洛菲的手指下意识攥了攥纸杯,没逃过张传的眼睛。“不,这个,我没了解过。”

      张传想了想,开口道:“我们搜查了药店,里面与你出库的药品摆在一起的存货里就有毒品。”

      洛菲用手顶住颧骨,沉思状。

      “这非常重要,洛医生……那么,现在我想再问一次:院外非法授权的私营点,是否仅仅是你个人的行为?”顿了一下,张传补充了一句:“洛医生,我不认为你个人有能力操纵这种规模的药物转移,数量之多,换算成上税恐怕不会少吧?盈余的不洁利润难道会白纸黑字地写到你的工资条上、和你的合法薪酬一样有保障吗?”

      洛菲双手十指扣住放在桌上,目光的聚焦点降低,并不答应。

      “国立医院隶属于国家。只要没有别的目的,他们不会公开。”

      洛菲的嘴唇轻轻地动了动,“毒品,应该不会……”

      张传饮尽已经常温的咖啡,收起背包将要离开。

      “等等。”洛菲突然叫住了他。

      张传停了下来,“如果是真的,不能这样直接去。”说着,洛菲取出携带的处方笺,重新写了一张给张传。张传接过,是另一种字迹写出的相同内容,医师署名是一个闻所未闻的名字。他收起处方,看着洛菲,,莫名地被一些隐秘的元素触动,“你,在给用户提供廉价的精神药物?”

      洛菲的动作一瞬间凝固住。“现在开始,收手吧。”“警官,他们都是这个社会中不可与你们相提并论的人,拮据不该成为他们遭受苦痛的合法理由。”他望着张传,张传顿时发现原来他湛蓝得到眸色是很特别的,剔透的水质似乎能够洗濯入眼的尘埃,眼角的平滑肌中会有一股可感的坚韧。洛菲从张传身边经过,并不留下一句辞别,淡淡的发香一丝一缕地掠过,发带匿在金发中柔顺地束缚着,连贯明了。“洛医生,”快餐店夜色的寂静由暖光灯渲染着,镜面的墙体拓展了室内空间,“这段时间你要比别人更小心一些。还有,我住在东环。”

      洛菲转过侧脸瞥了他一眼,朝天花板上望一道,“景观,你有试过萨科的香槟吗?”

      “萨科?”张传苦涩地笑笑,“那个牌子,我这种穷人消费不起的。”

      “无妨,总会有人能看到你手中的高脚杯,那便是你无资格轻易地将它倾倒在地上的原因。”洛菲完全转过身来,直面地与张传对视着,“我不拒绝人们无助时的召唤,如果你活着找到我,那个同样也活着的人。”

      他们心照不宣地笑了笑,辞别在一片会意的安静中。

      -+-+-+-+-+-+-

      破旧的卫生间里,镶嵌了已经破损一半的玻璃的柜门敞开着,里面的纱巾被搅乱得东堆西散,所剩不多。

      “嗯……喝、啊!——嘶……”

      一截附了许多血凝的弹头被镊子取出、放入托盘。【浩仔】略微隆起的手臂肌牵扯着浑身的抽动,从快速紊乱慢慢变得有节奏,幅度大而频率缓了下来。【连科】很专注地在进行处理;他将一块浸了大片碘伏的棉纱按压在浩仔的手臂上,虎口用劲地和浩仔猛烈的颤抖进行斗争,一直到伤口洇出鲜红的液体,他便将秽物一把抓入手掌、并着棉纱一齐丢到一旁。能够清晰辨认网格的透气纱在浩仔已经比较干净的伤口处一层一层覆上。连科将纱布脚撕开,系成一个宽松的死结。罢了,他丢给浩仔一个铁质饮器和一个纸盒:“这是镇痛药,少吃点。”

      浩仔抠开盖子闻了闻味道,一股浓烈的刺激性香味冲了出来,很醉人的感觉。“谢啦。”他将饮器收入马甲内侧的口袋,纸盒则丢到一旁。

      连科露出一笑,鼻子里发出些声,似乎对他的做法表示赞许。

      “兄弟,有烟没?”浩仔用另一只手支撑着站起身,坐到已经垮了的盥洗台上。光从这里的通风窗里折入,灰尘在明暗中的翻腾很轻柔。在青蓝色与黑暗的色调中,一团袖珍的明火闪现了片刻,接着便只留下余烬的橘黄,不断绽放又枯萎。“诶,兄弟,这哪儿?”

      “六环外。”连科靠在门框上,双手环抱。

      “六环……”浩仔吸了一口,突然呛了几声,“咳、咳,咳……”恢复平静后,他垂下头,望着手上的明亮,“嗨,结果这样还得救了,也不知道其他人……”他朝门口望去,连科的侧脸很冷峻,直发从右眼前掠过,浅浅的胡茬从人中延伸到下嘴唇。他觉得眼熟,却又一时半会儿没认出来;烟卷越发地短了,细碎的燃质化作尘埃飘散在空气里,或者落在地上。

      连科终于有了些动作。“嘿,兄弟,老婆?”连科收起手上的照片,然后重新从裤兜里取出放入护腕。“嘿嘿,有点儿意思。”最后一口,浩仔将烟头丢到地上,用脚来回搓了几下。“兄弟,你是那个西施的手下吧?”

      连科没理他,只是凝视着楼下,路灯星星点点陈列两侧。

      “西施……说不定是个美女,哈哈……”浩仔自顾自说着,“你们,尤其是那个西施,够狠,把头儿玩得颠三倒四的,牵着鼻子走。你们要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不过,我是真没想到你们是做这种事,太他\\妈毒了,杀人自己手上不沾血……”

      “一开始,我还只想着跟着大家赚点钱,他们说一般的东西赚得太少了,要弄点干货来才行,我也没多想,就跟着做了。虽然开过几枪,也跟那些不听话的买主起过冲突,不过这次,我是真觉得自己着了道了。其他人,估计也跑不了。”

      “诶,兄弟,你说,我要是被抓进去了,得判多久?”

      连科仍然没有反应。

      “嗨,算了,大不了最多一枪的事情。”

      “来了。”

      连科舒展的身姿一下子挺立起来,背影被门口的光拓出梦一般的视觉效果。脚步声在板房简陋的结构里传达得十分迅速,让这间房间中也回荡起了波谲云诡。“别说话,别动。”连科只嘱咐了浩仔这句话,便朝着外面走去。

      这组照片上许多血腥得令人发毛的现场被很快扫了过去,只有最后一张,【九月樱】停了下来,注视那三个字:大净化。

      “你们多久动的手?”

      “有快十个小时,运过去的时候就已经快要好了。”连科答道。

      “嗯,没什么问题。”九月樱接过连科的火机,点燃了照片,丢到角落里,上漆的表面晕出模糊的的火光,很快又恢复了弱光的环境。“有件事让你处理,算作额外的。”

      “我能不能先回去一趟?”

      “她很好,状态很稳定,身体康复得很快。”

      “嗯。我想回去看看。”

      “这次确实是有情况,不处理可能会干扰下面的事。而且,你最近一段时间都不要在三环内活动了;事情处理完之后从南环区出城走绕城到环东县。”

      “……谢谢。”

      九月樱用脚在燃灰上磨了几下,“西施怀疑你找的那个毒贩对你有隐瞒,他们的东西也许不是自己独立运进来的。多乐购城有一家叫‘杏’的门面,本来是帮着医院逃税的,但是好像也在□□。医院里有医生给病人出具证明,说是那家店卖了假药,可能接下来就要查那家店的库了。需要担心的是,万一那家店从贩毒的口中知道了我们的事情,要报复医院里的人,结果借着我们的名义把额外的人做了,就会扰乱我们的安排。你现在从外面盯着点那家店的情况,另外……”

      九月樱一眼望见尽头房间里的人,“你顺手带出来的那个人可以用了,但是不要打草惊蛇。”

      嗯。”连科答应着,目送九月樱离开。

      没走两步,九月樱忽然又折返回来,径直朝房间里走去。杂乱的地面上,纸盒的釉面能略微地反光。九月樱盯了盯侧身瘫在盥洗柜旁边的浩仔,缓慢向纸盒靠拢、去捡起来。

      那种忽然袭击对九月樱而言已经是见怪不怪了,作为一个经常要近身行动的好手,这种程度的动作甚至根本不需要这样级别的亮度,仅仅是掠过发梢的羽流都足以引起他神经的微颤。浩仔扑空后趔趄时的摆臂是如此清晰地向九月樱展示了他的真实状况,以至于九月樱根本无需多加思考就牢固地钳住他的肱二头肌上齐整的一圈纱布。五根手指灵巧的配合宛如利爪生生地撕裂开了皮下组织,手腕猛烈地来回转动之间能听到骨骺的错位发出的脆声。被生生拉扯掉痂的剧痛通过电相位迅速蔓延到浩仔的全身,他瞬间就失去了理智,本能地胡乱板动起来,喉咙被冲出的气流摩擦得生疼,乃至于快要叫不出来声。九月樱腾出一只手对准他的后颈狠命劈下去,马上就没有任何反抗了。

      连科只是靠在门框上安静地看着,观影一般。

      九月樱捡起药盒,递到连科手里。连科尽量避开沾了血的那一角,蹙了蹙眉,“柜子里有纱布。”

      “下次不要这样了。”九月樱揩去手上浅浅的一层血,随手把纱布一丢,攥了攥拳,手心又干又黏,不过还好。“每次都这么说,每次都不听。也罢,总归不是我的事。不过,”九月樱停在连科面前,很真诚一般,“自以为是的情怀总不归有用。就算你不为自己考虑,也为连雅可好?计划的每一个细节都不容有失,所以你要考虑到最全。”

      待到脚步的回响已经在这里殆尽,连科蹲在毫无动弹的浩仔面前,伸手理了理已经松脱的纱布,血滴汇在边缘上顺着手臂滑下。他叹了口气,从药盒里取出一片来分成两半,给他喂了半片下去。罢了,他背起浩仔,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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