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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自由联想法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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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最近三个月东环区发生的小型毒品交易案的位置标注。”秦梦萝指着白板给专案组作报告,“实际上,片区民警已经呈报了上面,他们推测可能存在一个集中的毒贩组织。”顺着她手上的遥控笔投射的红光,许多红色的注记环绕在一个不大的区域周围。
“这个嫌疑案,片警早就已经在追踪了,但是还有一个问题。”徐莺和张传对面坐着赵虎睛,他示意二人看打印出来的表格。“‘大净化’的连环凶杀案中,最早的一起发生在137小时前,也就是大约五天半、平均每天都会发生一起,频率非常高,我们预估距离他们下一次作案还有约7个小时。即便是将这些案件连贯排列起来,也仅仅只有这么短的时间而已,然而这个嫌疑组织早在两周前就已经被追踪了。”
“不仅如此,我们还需要注意的一点在于这些案件内部的差异。前三次的现场存有几个完全水解的人体,直到第四次才成功找到不完全水解的样本;到了第五次,则完全没有任何人,只有血迹,而血迹可以被分析。”秦梦萝说道。
“他们应该是有上线的,受到统一调度。”张传再次想起自己在单元楼下看到的一幕。
“老张,我们必须赶快,已经没有时间耽搁了,只剩下7个小时。”秦梦萝很焦急,单手叉腰站在桌子边上。“关于贩毒的事情,已经有分配了,院方也已经做出了对那个医生的处罚,我们不能一直在这个点上纠缠不清。”
“有没有这种可能?这些毒贩和之前凶杀案的凶手,至少是最后一次的,受到同一个上线的指挥?”
“这……怎么可能?完全是凭空想的,毫无逻辑……”
“可是你不觉得巧合吗?为什么连续五次的案件都和药物有关?为什么那个医生给凶手开出的药和‘大净化’用来麻醉保安的药会被摆在一起?为什么在那个仓库里会发现毒品?而且,最重要的是,两种药物都是抗精神失常药,那个医生绝对脱不了干系。”
“就算你这么说,我们也不能全然就凭此来推断。为什么一定要是你去查看的那间库房?况且,这两种药物只不过是他私自授权给零售点众多品种中的两个而已。现在约摸每24小时就会出现死者,已经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那五个现场还发掘出了什么吗?”
秦梦萝不再言语,靠在桌子上,抱着手,望着徐莺。“徐莺怎么想?”
她犹豫了片刻,答道:“我同意张组的看法。”
小会议忽然陷入沉默。
“‘大净化’光怪陆离,我觉得目前最大的困境就是信息。况且,线索绝不能中断。我建议兵分两路,虎睛跟随片警去侦查毒贩,我们还是继续对仓库的搜索。至于现场,还是只能这样继续取证,没有什么太好的选择了。”
折衷的办法,一致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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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层民居已经在这里兴修起来了,突兀的视觉体验并不如想象中那么明显;低矮的民房连成片,配合上那些并非能够进入人意识的树荫,大多数时候的行人只满足于同样低矮的感知域。没有人会注意观察靠近这些建筑时仰望带来的被拘束感,自然更少会有人有心来到这些建筑原本开放的顶楼去俯瞰原来如此轻易就能够获得的视野。在这被钢筋水泥规整的发达通行系统中,无论水平抑或垂直的位移显得唾手可得,结果却是那些困守在独立空间中的人们沿着特定的路线上演每一天无所不同的行程,畏惧于迷失在复杂的外域之中。
其实没有多么引人注目的一辆面包车从这里狭窄的街道上驶过,破损的车灯与不见踪影的吊牌与这里的个体零售点一道予人不受约束的自给感。他们已经被盯上了,现在是收网前的最后一点余地。
从顶楼能够扩散开的弹道覆盖面让狙击手有自信掩护行动的成功,现下需要更精确的位置信息——便是这次分点突击的意义所在。
对于这里更多的人而言,即使此时亦是无所异样的。被流水工程带来的精确时间观切割的白昼与黑夜已然失去了所谓的差别,只要四堵墙、一扇门,臆想的封闭空间就能给予这些劳力无上的安全感,更不必说察觉到一个行踪寂然的毒贩集团潜伏于漠然的混凝土建筑间。在那栋狙击位点的高楼中,为数不多的玻璃带给人们的斩断了的血缘神经些许鲜活感,从这里望去的多乐购城上方全开放额落地窗将同样的他们囚禁幽居,却还留给他们视野穷奢的满足,竟还使得那眺望者艳羡雀阁,于是得以围困他们数年,宁可如此也未愿面对面具社交和机械生产线,渐渐化作唯独等同大脑的存在,教外界虎视他们的人开始思考着手改变供养的方式,蜂房的工蜂短暂的寿命不足以同暴力机器竞争,哺育或死亡都是密集的,受到同一种激素的调控。
“唉,现在‘大净化’闹得人心惶惶的,好像贩个毒情节都不算严重了。”行动队的王队长拧开瓶盖咽了一口,空气中似乎能够嗅到焦灼感。“老赵,你还是副?”
“副不副的,有什么所谓。”赵虎睛将手中的笔轻轻丢到勾勾画画的地图上,重新挺起腰来俯瞰,双手抱于胸前。
“那怎么的,干了这么多年了,未必然连个职称都配不上?我可告诉你,那帮人就把你当老黄牛使。”张队仔细地打量起楼下人为感觉已经不安静的景致,因衰老而起皱的眼眶让他的眼睛看起来很深邃,颇有种干练的老公安形象。“我跟你说,你们这回是运气好,碰上我们要收网了,看在你的人情上搭你们一班车。完了过后你该调查就调查,人我们还是要带走的。”
赵虎睛走到他身边,胖子的笑格外憨厚。“好、好,不跟你抢。”
密集的建筑群总体呈现出灰暗质地,建材再明艳也只沦为受湮没的一份子。夏季的辐照让这些无机物覆盖了一层浮热,连携些许躁动。赵虎睛能感到耳鬓处有几滴汗水顺着脸颊淌到了腮上,脂的分泌让他的油性皮肤很不舒服。鳞次栉比的混乱中,佚名的滑面反射出几束光线,使他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他竭力地快速调整异样的生理反应,想要仔细地盯清那些连片的低矮平房,刚刚还挂缀在日轮上的几缕丝云却已被拂去了,晃眼得很。
“啧,什么鬼天气。”王队抱怨着,用力搓揉自己的双眼。赵虎睛转身望了望屋里,临时搭建的指挥中心已经不剩许多人了,大多已到达现场成功部署,余下的人员负责中继总部的信号。他莫名地叹了口气,下意识伸手摸了摸侧腰的枪,很紧张的样子。
“唉,真是遇得到……”王队的情绪被温度渐渐酵化。
仅仅发生在一秒不到的时间里,黑影直勾勾地冲向大地,从这层楼天花板到地板只有三米左右的高度,甚至来不及意识。尚未反应的赵虎睛只能在模糊中听见噼啪的响声从街区上传来,进入敞开的窗户内,后方是紧急的通知:
“王队,乙组遇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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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环区的地皮价格在市内一直处于最低水平,来自周遭迁入的人们将廉租房和板房当做自己绝地一搏的最后底线,把自己最后一点财富抛售,每日徘徊于命运的牛市和熊市之间,他们也就真正地从精神上无产了。实体饱和的经济社会中,从不会发生动辄土木的斗转星移,于是任何的小筑都被称作翻新,也就意味着时而与原住民的激荡——如果有的话。
“滚,你以为老子好欺负!”【杀马特】冲着远去的背影啐了口唾沫,“当年企联也不敢说拆就拆,你们万民算什么东西!我看你还能嚣张几年!”
“你这样太暴露了,和‘他们’随时可能打照面。”【人面饕餮】取下燃尽的烟,丢到已经有些凸起的木地板上,藏污纳垢的表面甚至会有许多边角翘起。
“啧,所以说你不太懂这行。上面也不是一个人,你这样吵吵嚷嚷的也算和那一小撮人混熟了。最忌讳东躲西藏,什么都不知道,抓瞎。”【头儿】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包亮晶晶的粉末,打开了给房间里几个人每人散了点儿。“你来点儿?”头儿用纸笺戳了一点儿,伸到人面饕餮面前。
人面饕餮盯了一眼他,他那张油腻的脸看似义气的笑容后面藏了什么已经了然于心。他接过了头儿的馈赠,昂起头,将纸笺放到鼻孔边佯装着吸了些味道,灵活惊人的手以无法察觉的速度在纸笺尾部捏出一个窄窄的凹槽,小指与无名指快速掸动纸笺,粉末悉数滑进了他的袖口。“嗯,不错。”人面饕餮将纸笺还给头儿,看着他藏着掖着瞟一眼之后把它丢到一边,继续笑起来。“哈哈,那是那是,我的货嘛。”“怎么说,你也来点儿?”人面饕餮的眼底放射出丝丝寒光,些许凌厉;他压低声音,像是耳语:“大家不都挺喜欢的吗?”
头儿一愣,赔钱一样笑个不停,忽然僵住了表情,垂下头,取出一点吸了进入。人面饕餮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你最好自己多注意点儿。现在还只是我,兴许没什么;但是要随时记得,我也只是夜宫西施手下的一颗棋子而已。”说罢,他靠回到墙上唯一一块干净点的地方——也就是他之前一直靠着的那块区域,耐心地等待着。
“头儿。”杀马特冲门外张望了一眼,和门口的男人互相递了眼色表示安全,关上门后绕过许多陈设来到客厅。“回来的时候正好遇到那些城管,耽搁了会儿。”他拿出几张相机即拍即印的照片分给头儿和人面饕餮,“车子一进去就被跟了,浩仔他们就和条\子怼了起来,现在还在北街。”
头儿仔细看着照片,人面饕餮却并不急于此,反倒比头儿自己更关心外界的情况:“警方的反应如何?”
“不知道,我们是分开的,没注意到。”杀马特答道。
人面饕餮叹了口气,抽走了头儿手中的照片一并装入卫衣的内袋里,又从另一边的口袋里取出纯色的墨镜戴上,留下一句话:“再通知。”
“嗨,大热天的穿两件,有病。”头儿的语气里透着恨恨的无奈,他伸手理了理自己被细汗润湿的体恤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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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乐购城泊车区,夜晚造访过此地的车辆在白天同样的不起眼。保安手执仪器,一眼认出了那辆之前在这片的确没见过的车;冲着车牌一扫,果然就是漏网之鱼。他敲开了车窗:“哎,交钱没有?”
“啊?地上是即停即收吗?”张传问道。
“今天设备坏了,所有的车都是人工收。”
保安收下了张传的车费,继续自己的工作。
车内,二人很仔细地在收听广播。拥堵在北街口的司机们的手机显然比行动队的人员调动更有效率,抢先一步告知了更多的听众这里的阻塞,然而原因尚不清楚,只听到一阵响声,交警就迅速疏散掉了北街上所有的行人和车辆,封锁了街区。张传和徐莺都很清楚赵虎睛的方位,突然的事件扰乱了他们的计划讨论。
【嗯?什……好的,那么各位听众,现在再来看看六环的交通情况。临近五点,市郊的公路很快就要变得拥挤了。那么在这里要先提醒大家……】
徐莺按掉了广播,向后瘫在副驾座位上,将手臂横在两只眼睛前面。一会儿,她坐起来,说道:“还是不能硬闯。仓库里都是机械作业,没有工人会大摇大摆地乱走。”
张传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自言自语:“嗯,我本来是觉得,要是他们是一路的,他就应该站在门口随便我搜查装作镇定,可他偏偏又跟了过来;如果那个经理和药店没有什么瓜葛,我们这么进去倒是也无妨。”
“不行,必须有足够的把握。”徐莺从手包里拿出那瓶维思通利培酮片,用两根手指左右拈动瓶子,“我们这里也不能跟丢。”罢了,她朝窗外望去,“再去找一次那个医生。”
“那我去吧。”张传拿过药瓶看了一眼后还给了她。
“嗯。”
他们的车离开了停车场,尚未发现这里的车已经比几分钟前少了约三分之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