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四章：精确时代 像是一朝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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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深圳已接近半个月，而正式进入工作环境算起来也才五天，但还是令苏皖倪生出一个好漫长的感觉。渐渐的会有些习惯了，处处人海，时刻匆匆，没有谁会细心又耐心地过多关注谁的快乐与否，例如苏皖倪心底偶尔漾起的小小失落，也得转身随即挥去，保持着步履不停，继续脚下往返上班厂区和宿舍之间的路。
宿舍远得要拐好几个弯，走上五十分钟的路，厂区内不可通个人机动车，少数以自行车代步，余下的，随处可见大片大片密集的行人。
在家乡，五十分钟足以把城区中心的这头走到那头的边尽了。置身于这样的环境，苏皖倪无不感慨富士康躯/体的庞大壮观。本想着离开家一切要学习、努力做到独立，但偏偏的，上帝不由人的要把麻烦升级化将之变成困难，或许只属于她苏皖倪的困难——路是走过很多遍，但却一点也记不住，要是没人在身旁，那得多心慌不定。
好在当下有每天一同伴着上下班的纪小笙，苏皖倪就索性依赖于她，解决燃眉之急。
每天早上要在七点二十之前进入无尘室，于七点二十分准时集合点名。接着是要“优雅”、尽量不显于形色地抢占座位（因为由“抢”造成的乱，可是无尘室里的一大禁忌），听教育训练员不厌其烦的第N遍讲解宣导关于无尘室的管理规范制度和种种作业手法以及作业规格限定。
“作业”这个词用在工作领域里，乍一听，真是个有点奇怪的称呼，学生时代要做作业，现在还摆脱不掉。
无尘室里除了眼睛及眼周，不能露/出其余皮肤，不能奔跑喧哗，凡事讲究井然有序，任何时刻都要排队，进入无尘室之前要排队洗手（准确来说是洗戴在外头的橡胶手套啦），再用洗手机自带的烘干器将表面水分蒸掉...等等等等。
接着是过风淋门通道把整个身体从上到下吹个通透，吹去有可能附在衣着上的杂屑。穿无尘服时那么多的人堆在衣柜前伸展拳脚，想不挤都难，再加上多穿的一件无尘服，难免会变得稍微有点热热的，过风淋门吹风则会是对怕热同志们的优待。风淋门内人限十五，正规情况下会有门禁人员点数监督。
以前看到文字描述人多都写成“乌压压的人群”，换到苏皖倪所身处的此情此景，她觉得是不是当称“白茫茫的人群”？
洁白颜色的无尘服，将全身笼罩到底，让他们调侃为貌似身处重症无菌病房内。百无聊赖中苏皖倪还从细节上区别了无尘服的规格不同之处，除了S-XXXL码之外，衣服上的纹路有差，密密交集的细黑线条，形成满身貌似横格数学作业本或小方格语文作业本的景象，苏皖倪觉得小方格尤为可爱，当初还看到有个别同仁在无聊时于小腿裤管处用圆珠笔书写过半个巴掌大的天马行空言论，无尘鞋是及膝的“靴子”，套上去后自然不会暴露他们的杰作。由于最小的S号衣服供应告急，苏皖倪领到的是退而求其次的M号，瞧她小身板撑起来松垮垮的，感觉往里再塞一个人都不成问题。
某天，训练员以看上去很沉稳的姿势端来一摞乳白色的盘子，很薄，且是塑胶材质的并不重，但在富士康，敬奉“产品至上”的信条，小心翼翼地保护是必须的。
盘子有个洋化的名字叫做tray盘，那个英文单词如何作解，直到工作了很久，苏皖倪始终不得而知，但会写会念它是基本要做到的，因为看完tray盘里装的产品详细地了解一番之后，眼下的重要任务就是背诵，进而默写相关的规格限制与其判定条例。
苏皖倪看着布满各种文字、数字、大小写字母以及数学符号的几张A4纸上，印刷体们各种参差不齐地参夹着，觉得短时间内连顺溜的念出它们都成个问题，更不用说是理解和背诵了。
天书例如以下：
（AD0——S.＞0.05mm，则NG。
0.03mm＜S≤0.05mm的允许1N。
0.01mm＜S≤0.03mm的≤3N，且间距≥3cm。
S≤0.01mm，颗数不计，间距不计。）
这只是其中的一条所代表的【AD0】，与【AD0】同等类目的还有好几竖排大列表，更要命的是在页面下边缘还PS那么一句：其他不确定事项，须参照目镜与对比片进行判定。
苏皖倪好想抬头怒问苍天，谁能告诉她，N是什么东东？目镜、对比片又为何物？要去哪里弄啥子（跟着纪小笙久了，四川话听多了，随口都学来几个顺嘴的词）来做参照？！
想着看着，不禁一个头两个大。
一台苹果手机大约五千块，光屏幕就值五百。现在大家手上拿着的正是一块扑克牌般大小的玻璃，极薄的0.2毫米厚度和细致的感观，玻璃平面的上端和两旁印压有一些金属线路，细细的轮廓精致得毫无晕染，令人惊叹。从一片纸张似的透明小玻璃到成为可以符合高端档次苹果手机的配件，要经过多个不同车间和训练员没跟他们点完全的无数道工序，现在它就是处在这其中某车间，某道工序中。
苏皖倪一伙人所在工作岗位的职责范围是先观察玻璃的完好度，查看面内是否损伤，损伤是否超规以及损伤程度的判定和处理。把产品擦拭干净，良品贴上保护膜妥善流到下一个工序，不合格品则挑出一旁做为待处理。
规格限定就是此刻摆在桌面上密密麻麻的各种文字数字符号大集合。0.01，还是以平方毫米为单位，这真的很难想象是个什么样细微精确的概念。
进入无尘室要遵守的规章制度：开班收班做的准备与检查，作业时依据的规格限定和遇事处理，等等等等，全都要背诵加默写。接下来的几天时间，每个人手上都拿着资料，默声地在复习，记忆，背诵。
纪小笙一定是个积极性优良的三好员工，三下五除二的功夫，就可以在苏皖倪及一众人饱含着崇拜的群视下，走到训练员办公桌前，流水般哗啦啦背出所有，且一次性通过。
由纪小笙带起的头，其他同仁们也随即开始，纷纷，跃跃欲试。
苏皖倪心想铁定是万能的主啊，是它让善良的纪小笙早早完成任务，好陪自己走完那痛苦的背书历程。
其实，苏皖倪的记忆力在某些方面和领域里并不差劲，但在这样被动的情况下，就有如大脑里的海马体失去条件反射，声带卡住，舌头打结，各种不顺畅。
在纪小笙不放弃不嫌弃的陪练和鼓励下，苏皖倪N+1次走到训练员跟前再N+1次被退回，成为最后一批完成背书任务的为数不多的人之一。
苏皖倪觉得那个姓赖的训练员，八成是跟她有仇！
加上赖捷俪一共有四位训练员，在一众学员的心里，赖捷俪应该是资历最浅的那个，因为她是第三天才从产线上借过来支援课程的，授起课来并不那么像个流利的老师。
其他三位分别是：
偶尔来坐镇的训练组老大刘思涵，她冰冰冷冷的，露在无尘服外的眼睛看上去格外漂亮，睫毛很长，眉目如画，令很多学员对她的长相心生好奇。
有着罕见姓氏的占媛，她算是气场十足，比较能震得住学员。
谢阅宜是四个人里脾气最好性格最温柔的一位，讲话的口音听着使苏皖倪感到亲切，苏皖倪想着这位八成是老乡。经谢阅宜抽查的学员都说碰到她比较容易过。
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的苏皖倪昨天好不容易在赖捷俪手里过关，本还在心里夸赞她善良体恤新学员来着。
不料今天却被她雷霆般的突然放出一句话：九十分以下的学员们，今天要重背一遍，以加强巩固你们对工作的认识。紧接着念出名单中赫然有她苏皖倪的大名，是幸运还是悲哀，昨天的她，八十九分！像是一朝回到解放前，八十九分跟零分没啥差别了，她那个衰！拼头拼脑得重来。
全员完成背诵后的两天进行默写，抽检完纸面上的理论知识，接下来就是实际操作了。终于让苏皖倪见识到了0.01平方毫米是多么袖珍可爱...哦不，在此得换个词语的配比，应该说是袖珍可恶到让她极度想忽略掉的一个存在。可偏偏找出这些折磨人的小东西，是这个岗位的职责所在。
十片不良样品作为测试，准确率要达85%以上才可以颁发上岗执照。学着训练员做过的示范操作和观察产品的方式，随不同的区域还分正光反光角度观察。测试中，苏皖倪将手中的玻璃翻过来覆过去，仔仔细细看个无数遍，在测试纸上圈出玻璃对应的位置标记出不良事项，每片玻璃总有那个一两个不良，已经晓得它是个坏的，再努力把它的坏处找出来，这应该不难吧？苏皖倪这样想着。
怀着85%的信心揣着答好的卷子去接受训练员的点评，结果却给不了她要的85%的准确率。几经折腾，真是倍受挫折，每每训练员给苏皖倪指明她原先看不见的小东西时，苏皖倪都会怀疑自己是不是视力出现问题了继而想戳瞎自己的眼睛，经训练员一指，所有的不良事项暴露无遗，而且，还都那么明显。
反复着，又过了好几天，苏皖倪一天天地错，再一天天地被纠正，累积着，进车间培训前前后后接近两个星期，这才终于领到了上岗执照。
据说是因为现在客户订单不多，暂时不很忙，即使是领到了上岗证也没能安排马上上岗。大部分人还是在培训基地坐着学习加复习，等缺帮手的上级来认领。用听到某位老员工的一句话来说：富士康最不缺的是人，养得起，后备军充实、庞大。
进入岗位工作后，苏皖倪才体会到以前闲着发闷，培训背书那种看似无聊的时光相教之下还是不错的。现在的工作，得严格按照正常程序判定着流经手里产品的合格性，误判，漏判都是一种“罪过”，让人得时刻打起精神应对，不敢松懈半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四章：精确时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