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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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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乡下总是有不少小王八蛋出没。
其中隔壁农场主儿子加布里埃尔·莱耶斯是其中最王八蛋的一个,没有之一。
我们家与莱耶斯家一直是好友,时常在秋收的时候一起在田里忙活。这个臭小子总是坐在树上用干玉米粒投掷下来敲我的头,还时不时在地上放个铁条把我绊倒在干草垛里,最后看着我狼狈的样子哈哈大笑。
“噶比,别这样。”莱耶斯先生,也就是加布里埃尔的父亲常常在听到我的尖叫后,笑着放下铲子把我从草堆里拉起来,然后象征性的敲一敲臭小子的头。
显然那个小王八蛋身上的贱兮兮并不来自于他温文尔雅的父亲和贤惠持家的母亲。
老爸并不生加布里埃尔的气,反而看着我们打闹坐在一旁微笑,唇边叼着的雪茄发出特有的香味。老妈和莱耶斯太太坐在一边,用手帕拂掉我头发里的草屑谷粒,拿出自制的美味小甜饼给我吃。
“让丫头长大了嫁给噶比如何?我真是太喜欢她了!”莱耶斯太太有时会这么说。
“我才不要!!!!我宁愿嫁给我房里的那只泰迪熊!”
“谁会想娶这个疯丫头!!你看她那幅样子简直还不如咱家后院的那只松鼠!脏兮兮的还喜欢乱蹦!”
大人们哄笑起来。
我和树上的莱耶斯互相瞪着,即使被阳光刺痛了眼睛,也始终不甘心先扭开头。
“嗤,”莱耶斯突然从树上蹦下来,憋着嘴一脸不情愿,“不过这丫头要是实在没人要的话,我娶了也是可以的。”
2
十岁的男孩子总是像疯狗一样惹人讨厌。
上了学之后,莱耶斯开始变本加厉地淘气着。从原先的低级整蛊升级成了门上的水桶,裙子爬满的蜘蛛毛毛虫,甚至还在我的课本上用彩笔乱涂乱画。
明明只比我大一岁却高了我一个头,黝黑的皮肤和粗犷却不失英俊的面孔,时常保护弱小而与外面的小混混打架,都让学校里的女孩子莫名其妙地迷恋不已。
她们是都瞎了吗?!
虽然别的男生跟风凑热闹也来找我茬的时候莱耶斯倒是莫名其妙地护着我。
理由却是“这蠢丫头只能让我来收拾!”
.....真是.....谁能帮我把这个混蛋打包带走我谢谢他祖上啊!
那么多漂亮的女孩子喜欢他等着被他欺负(误),为什么就欺负我一个?!!
这个问题纠缠了我两年。
而当莱耶斯又一次把一只蟑螂扔在我书包里时,我没有像往常一样追上去打他,而是站在原地,突然愣住了。
我到底是哪里做得不好吗...
为什么别人家的女孩子都可以打扮的很漂亮,每天开心地上学,我却必须分出一半的精力来提防这个混蛋欺负我然后反击回去并且最后还是灰头土脸的?
“为什么就欺负我啊啊啊啊啊莱耶斯你这个混蛋!!!!!我讨厌你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是人生中第一次在莱耶斯面前哭,还是嚎啕大哭那种。
那也是莱耶斯第一次乱了手脚,慌忙跑过来用脏兮兮的手给我擦着眼泪。
“嘿嘿嘿别哭啊蠢丫头...”
“加布里埃尔莱耶斯你混蛋!!!为什么就只欺负我一个人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啊啊啊啊啊啊啊!”
莱耶斯已经糊了满手的眼泪,见我还是没有停下泪如泉涌的趋势,突然把我的头按在他的肩膀上。
“蠢丫头,欺负你才说明我喜欢你啊。”
怔了一会,感觉莱耶斯的手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帮我顺气。
“反正我是不会让别人欺负你的。你只有我能欺负。”
嗤。
神经病。
我更加大声地嚎着,却偷偷微笑起来,然后把脏兮兮的脸和眼泪鼻涕全蹭在了他的衣服上。
3
十二岁的时候,我失去了我的父母。
他们死于一场谷仓的火灾中。
那时我在房间里睡觉。
幸运的是我没有那些争着要来分遗产的亲戚,没有势利眼的朋友,只有善良帮助的邻居们和镇上热心肠的警察。
还有莱耶斯一家。
安葬父母之后的那个雨夜,我躲在房间里怎么也睡不着。
突然就觉得自己失去了一切一样。
没了父母,失去了相依为命的人。
我要怎么活下去。
那个隔壁家的混小子翻过我家院墙,敲开我的窗户,跳进我的房间。
“嘿!”沾了一身泥巴,被雨淋得全身湿透,依然露着一口白牙肆意的笑。
我抱着膝盖看了他一会,给他扔过去一条毛毯,又下床去给他翻了一套衣服出来让他换上。
他似乎吃了一惊,但还是乖乖去盥洗室换掉了衣服。
于是加布里埃尔莱耶斯顶着湿漉漉的头发,乱七八糟像是一条落水狗,还穿着我的小熊睡衣,看起来有点滑稽。
他裹着毛毯蹭上来和我并肩坐在一起。
“....那个,我是怕你睡不着,来看看你。”
“嗯。”
“...别这样。”莱耶斯拍了拍我的头,“你这个表情超级丑啊完全不好看的。”
“他们看不到了,也没人在意了。”
“可是我在意啊,嘿听着,”他突然扳过我的肩,用我从未见过的认真表情看着我道,“叔叔阿姨人太好了,所以啊上帝爷爷就先叫他们去那里办事,那边工作很多,他们就没有办法一直陪你啦。”
“......”
“然后,上帝爷爷就派我在你身边啦。”
“...上帝爷爷是脑子出问题了吗怎么会派你这种一直欺负我的坏家伙来....”我斜着眼瞪他。
“嘿别这样!”莱耶斯双手一摊满脸不可置信,睡衣帽子上的熊耳朵一抖一抖,“我是个多么善良可爱又帅气贴心的家伙啊!”
“得了吧。”我看着那副滑稽样子忍不住笑了。
他也笑了,转过身去:“开玩笑的,只是想让你开心点。”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莱耶斯眼睛里有着星光,微微冒起软须的下巴看起来毛茸茸的。那个原先像疯狗一样惹人嫌的轻狂少年,如今已然变成了另一幅样子。
“谢谢你,噶比。”我伸出双手搂住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的胸口。
莱耶斯浑身骤然一僵又放松下来,接着将他渐渐宽阔的手臂环在我的后背,缓慢而轻柔地拍着。
这就算是个拥抱了吧。
其实莱耶斯也不是那么混蛋嘛。
现在,好像有点喜欢他了。
4
秋末的夜晚清凉舒爽,被收割干净的田野更加空旷。
当初莱耶斯一家租下了我家的田地,每月给我租金当做生活费,不少村民还来帮着我,再加上一些理赔金,我安然活到了十四岁。
想一想自己还真是很幸运。
有这么好的邻居,这么好的村民。
还有...这么好的人。
看向地上那个躺着的人。
之前同班有个男生在追我。
嗯,显然他没体会过被我揍的感觉。
莱耶斯如临大敌,开始将之前欺负我用在我身上的手段全扔在了那个可怜的男生身上,最后以男生请假一周没来上课,来了之后也再没跟我说过话为结局。
“那男生可怜死了,让你欺负成那样。”我坐在高高的收割机上晃腿。
莱耶斯躺在铺满玉米叶子的地上叼着麦秆斜眼瞪我:“心疼啊?”
“没没没,只是想起了当年的我。”
“我当年对你很手下留情了。”
“哦我还记得那只被你扔在我书包里然后咬得我整只手都肿了的蜘蛛。”
“...”
“所以说你哪里手下留情了。”
“那之后我不是也被我爹妈揍了一顿吗,扯平了。”他吐出麦秆,从地上爬起来,“反正不管怎么说你只能让我一个人欺负。”
“...我说你真的是偏执狂对吧?学校心理辅导员怎么没把你抓走啊真是...”见他有要走过来的趋势我急忙向后缩了下。
莱耶斯慢慢悠悠走到我身边,把手肘放在收割机上,整个人斜靠着,看起来一副痞痞的样子:“我说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啊?”
“...蛤?”
他突然伸手抓住我的脚腕,用力往下一拉:“你是看不出来吗?”
我被从收割机上拽下来,一声尖叫还没出口,已经被他堵在了肚子里。
整个人正以一种奇异的姿势挂在莱耶斯身上,双腿盘在他的腰际,他用手臂紧紧圈住我后腰不让我掉下去。
视线被散落的头发遮住,一片黑暗,他的额头抵在我鼻子上,温度有些偏高,将我的脸弄得发烫。
听到莱耶斯闷笑一声,接着咬上了我的嘴唇。
一时间世界都变得模糊不清,只有凉风里他温暖的拥抱和呼吸。
“只有我能欺负你,也只有我能喜欢你。”
5
军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像我这种乡下长大的人自然是不会懂,就算上了大学去了城里,也还是没有太多地见过。
但是好在莱耶斯常常写信给我,让我能或多或少知道一点。
知道他在怎样一个环境中生活,是否开心。
虽然我至今不明白他为什么想去参军。
从刚开始的列兵菜鸟,总是被队里的“老人”们欺负,到后来的少尉中尉上尉。
军队里粗制滥造的土豆泥,干硬的玉米面包,和每周一次难得吃到的炸肉,周末偷溜出去喝的黑啤酒。
他还认识了一个叫杰克莫里森的人,两个人关系很好,虽然他总是在信里管那个金发美国人叫蠢蛋就是了。
他还提到我给他织的毛线帽被队友吐槽是老奶奶的风格,灰黑灰黑的。
嗤。那不然要给你织一顶绿色的吗。
军队里限制无线网络通信,于是他寄来了纸质照片,是他和莫里森两个人的自拍。他留起了大胡子,戴着帽子笑的很灿烂,旁边杰克莫里森白净英俊的脸和他粗犷的黑皮产生鲜明的对比。
啧。
丑死了。
我抱着照片狠狠吐槽,却怎么也忍不住笑。
后来他写信就变少了,越来越潦草的字迹也说明了时间的紧迫,毕竟升了官就不会再像以前那么闲。
直到大四那年,智械危机爆发。
只记得一切交通全都中断了,全球各地战争不断,我被困在这世界最大的城市之一无法移动。
听来信说乡下状况还好一些,莱耶斯夫妇的生活并未受到太大影响,只是家里的一些智能化农具全被政府收走了。
除了那个还在军队里的人。
自从战争爆发,加布里埃尔·莱耶斯就再也没给我写过信,也没有收到任何信息。仅仅知道人类的军队从这里开到那里,出动了几乎所有兵力,却依然未见什么成效。
他是不是活着呢?
我又是不是活着呢?
身边无时无刻不在出现的鲜血,废墟,哭号。
还有无数疲倦地倒在街边的士兵。
我曾在街上走过,任由灰尘和鲜血浸透双脚,试图辨认出每一张脸孔,然而都是一无所获。
莱耶斯。
至少,让我知道啊,让我知道你的状况,一点点消息也好。
哪怕...你已经不在了呢。
6
守望先锋。
仿佛是灰暗中的一道光,将人们心中的信念重新点燃。
我曾在街边见过那支部队行军,全部穿着整齐的蓝色制服,行走在硝烟之中,就是冲破邪恶的一支利箭。
艰难的拉锯战,渐渐整齐有序的街道,人们眼中渐渐点亮的光芒。
还有我本以为这辈子会再也见不到的那个人。
他成为了守望先锋的领导人,和他的战友杰克莫里森共同为了人类而战斗着。
这是我在一台街边的显示屏看到的,转播着昨天战场的画面。
那时战争几乎要结束了。
穿着蓝色盔甲,身材变得更加高大,脸庞已经完全褪去了少年的稚气,表情坚定。他举着两把巨大的□□,将炽热的子弹尽数倾洒在敌人身上。
那是一个我不曾见过的莱耶斯。
他早已不再是那个幼稚的少年,像疯狗一样惹人讨厌。
而且,他还活着。
想到这里又忍不住笑了出来,刚想离开,头却突然被什么东西罩住了,视线顿时一片黑暗。
我惊叫一声,刚想转身,就被一双大手牢牢地按住肩膀不让我动。
热乎乎的,很软的织物,有点粗糙。
像是毛线帽子之类的东西。
“你刚才在笑什么?”一个沉稳厚重的声音,熟悉的声线。
我没有回答,因为早已大声笑了起来。
“...你怎么还笑得更厉害了?正常女人遇到这种事情早就尖叫一声跑掉了好吗。”
“蠢蛋莱耶斯,你戴着头盔还带那个帽子简直蠢透了。”
“...我才不是,杰克莫里森才是蠢蛋。还有别忘了那个破帽子是你给我做的,蠢丫头。”身后那个男人将下巴垫在我肩上,一股尘土混合着烟草的味道将我包围,伴随着低低的笑声。
属于莱耶斯的味道。
“我可不是什么小丫头了。”
“我知道。”
“你也不是那个疯狗一样的小王八蛋了。”
“...喂。”
“...莱耶斯。很高兴见到你。”我将头靠在那人的头上
“我也是。”莱耶斯用细碎的胡子摩擦着我的脸颊,一个轻轻的吻落在我的唇角。
“I miss yo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