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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祸不单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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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下山就碰到熟人,是住在后街的刘婶子,母亲之前所说的就是她的儿媳妇送走了第二个女儿。她虽上了年纪但体态仍旧丰腴不减当年,穿的干净得体,手里挎着个柳条筐,框里颠着把小刀,这副装备,刘婶子这是要上山采榛蘑和榛子,雨后的老林子里,榛蘑犹如雨后春笋般的冒出来,最是新鲜又极富营养,新采来的拿去集市上卖,一斤能卖二十块,这对于生活贫苦,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农民来说无疑是笔不容小觑的外快收入。
      刘婶子向来眼尖,离老远就望见他从山上向下走,打着招呼:“大勇啊!咋起这么早?也来采榛蘑?榛蘑长的厚不?”
      李勇现在身心俱疲,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不倒下已是难事,更怕多说多错,让别人看出什么破绽,在他身上竟然发生了这种天理不容的事,他可一点也不希望有人知道,更不奢望谁来安慰,只求息事宁人,无人知晓,要不大伙的吐沫星子都能把他给淹死,在这十里八屯的恐怕都难有立足之地。于是急忙应付了事:“啊······刘婶你忙,我有事往家赶。”
      说罢,加快脚步向前走出好远,感觉刘婶应该被远远的甩开了,才敢停下来喘口气,回头望望,果然不见了刘婶的身影,但顷刻间他脑子里闪现出一个念头,妖怪还在老林子里躺着,刘婶这么早进林子会不会碰到对方,遭遇不测······那他岂不是就犯了罪过了,明知道山里有鬼怪,还没有提醒刘婶子,这···这可如何是好!如此这般的一想,心里不禁翻腾起来,但他现在的确体力不支,刚才强撑着暴走了这些路,现在一停下,全身恍如针扎车轧,疼的眼前都冒金星,算了,自己的破事还一箩筐,哪有闲工夫担心别人的安危?李勇深深的感到了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无力感。
      好不容易挨到了爹娘家,一看牛羊在圈,娘正在菜园子里捣鼓豆角秧呢,他的心也撂下了,啥也别说了,就一家人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他多大的罪都能受,吃多少苦都能咽下。回家了就没事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大勇边推着栅栏门,边扯着破锣一样沙哑的嗓子大声吆喝“娘,小平安呢?您老可别再作什么幺蛾子了,我这就把孩子接回家去,月娥在家都急得火上房,昨天晚上风大雨大的,孩子没着凉吧?”
      老太太正专心侍弄豆角秧,猛然听见嘶哑的吆喝声,一抬头竟是自家儿子,哎呦呦!!不知道这熊孩子遭了什么罪,怎么两天没见,脸色憔悴苍白的像个死人一般,还在那扯着嗓子要闺女呢!老太太上前一把搀住晃晃悠悠的儿子,边走边念叨:“不就是个刚出生没见几面的丫头片子吗!怎么就牵肠挂肚的到了这个份上?才两天没见就脱了形!”
      李勇任他娘扶着,没插话,他只是忍着疼痛,冒着冷汗,埋头往屋里赶,心下奇怪着,怎么没有一点孩子的声音,无论是哭声,吵闹声,笑声,牙牙学语声,全都没有,可能孩子在睡觉?宝宝这个月份正是贪吃贪睡的时候,除了吃就是睡,跟小猪一样。费力的跨过台阶,爹正在外屋烧火,看见他进屋,不但没打招呼,反而侧过脸去,似是在躲避着什么。
      满屋子的榛蘑味,看来昨天老两口放牛的间隙还采了蘑菇,终于进了里屋。
      李勇傻眼了,炕上铺了一层厚厚的新鲜榛蘑,没有孩子的影子,他慌了,眼睛费力的在阴暗的小屋里逡巡,木桌子上,两只椅子上,三只箱柜上,没有,哪都没有,没有孩子,甚至连孩子的小衣服,小袜子,小奶嘴,小奶瓶,小鞋子···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有,空气中甚至连专属小孩子的奶香味和尿骚气都没有。李勇的心随着眼目所及处渐次掏空。
      他破败的嘴唇蠕动着,却问不出话来,半天,才从干涩的嗓子眼里吭哧出一句:“孩···子呢?”
      老太太本来是想哄骗一阵子,等着大势已去的时候再说实话,可眼下看到儿子风尘仆仆赶来又是这副没魂儿了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暗恨他不争气,不就是个没见过两面的赔钱货,一个闺女蛋子有什么可值得她的宝贝儿子惦念的?人老刘家送走了两个闺女了,也没见两口子哭天抹泪,寻死觅活的,时间一长啊!也就忘得干净了!况且,送出去的孩子,泼出去的水,哪有再要回来的道理?何况她还得抱孙子呢!便狠狠心只装没听见,俩眼珠子长着干啥的,孩子不在这,那在哪不是明摆着的吗?
      李勇看他娘不答话,心一下子就凉透了,他从小就不聪明,但好歹是娘养大的,这点子沉默里的冷漠默认的意思,他还是清楚的。
      孩子送人了。
      心里明白,可他却不愿意相信,自己的娘真做出这样没人性的事!虎毒不食子!!当母亲的怎么能不懂这么简单的情理?就算是七灾八难到了眼前,也不能卖孩子!更别说,一切都没到那个份上!她有什么权利送走他的孩子!震惊,愤怒,难以置信,怨恨和自责,这些情绪轰轰然如决堤洪水般灌得他满腔满肺的窒息蛰痛。
      “天老爷,您给条活路吧!您这是要生生的弄死我呀!”
      这个朴实敦厚的庄稼汉此时像个刚被人抽筋拔骨的罪犯,了无生气的滑跪在了泥地上,充满红血丝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地面,咽下嗓子眼里涌上的腥甜,他竭力控制自己不要暴跳如雷,对方毕竟是生他养他的娘:“孩子在哪?”
      当娘的已盘腿坐在炕沿上,看看跪倒在地的儿子握紧的拳头:“怎么?出息了!娶了媳妇忘了娘哈!含辛茹苦把你养大就是为了今天你准备反咬一口,揍你老娘了!?”
      “娘,您···永远是我娘,我求··求您,您要是还想要··我这个··儿子,就告诉我孩子在哪!”
      听着儿子玻璃碴子般冷轧的声音,看着他失魂丧魄的模样,当娘的心里也不好受!像有刀子在心尖尖上剜似的,向来孝顺听话的儿子什么时候这样跟她说过话?
      也许她这次真的过分了,伤了孩子的心!可没法儿,老祖宗的规矩,传宗接代,她就不能让这香火断在她儿子手里,当婆婆的就应该督促教育儿媳妇,就像她当年受婆婆管制的时候,千百年来一个样!
      想到这里老太太本就皱纹遍布的脸更添沧桑,几十年间风里来雨里去的艰苦生活早就把老人属于女人的脆弱温柔消磨殆尽,她俨然在她女人的内心外铸就了一层坚硬的壳子,以来抵御暴雨狂风,疼痛伤害。
      但此刻望着她唯一的儿子颤抖着跪在自己面前,祈求他自己孩子的去向,壳子出现了裂缝,她突然感到了来之已晚的悔顿:她爱儿子的心和儿子爱他的孩子的心都是一样的!这跟孩子的性别长相高矮胖瘦又有什么关系?这是血脉相栖的怜子之情,世间的人都是一样的。她将儿子的孩子送人,无疑是在剜他的心头肉!
      老太太眼角发红着颤声回道:“在省妇幼保健院找了个姓刘的“孩子王”,转手送人了,他说定会送个省城里的名门大户,比跟着我们平头老百姓过日子强多了!!让我们放心······”
      李勇赤红的双眼迅速积聚俩大滴滚烫的热泪“啪嗒”“啪嗒”摔在硬硬的泥地上,激起烟尘,泪珠滚在地上成一个球,又一个球,他杵着地面费力的撑起身子,就着灰手,再快速的抹两下眼睛,一堆子事儿等着他办呢!哭能当个屁用!男人就是有泪也得往肚子里咽!他佯装镇定的梗着脖子,跟不肯低头认错的老太太装作若无其事的说:“行,娘,我这就去把孩子找回来,您别着急。”便踉跄的出了里屋,一直站门角的李爹赶忙上前扶,却被李勇让开了,出了门。
      晕头转向的往村口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赶快回家,拿上家里所有的积蓄,去省医院找姓刘的把孩子要回来,给人家的时候容易,要回来难呐!可无论如何也要把孩子找回来!
      一天一宿的折腾折磨,情绪上的大起大落,无论从精神还是□□上都让从昨天下午起就滴水未进,粒米未沾的李勇不堪重负。
      裤子里的钱还在,花了两元钱,买了瓶矿泉水,一个不大的面包,狼吞虎咽的吞食到早已饥肠辘辘的肠胃里,勉强恢复了点精神,顾不得全身散了架般的疼痛站在村口等着返乡的车,看看太阳是在正中间,应该是正午,下午两点左右会有一班回乡的车,希望能赶得上。
      夏日的暴阳准时上岗,撑着三千瓦的探照灯,晃得人睁不开眼睛,李勇身上现在忽冷忽热,一阵冷汗一阵热汗,把个衣服塌湿的一片片盐渍地图,黏糊糊脏兮兮的巴在身上,别提多难受,况且,这件衣服还是妖怪穿过的,但他已经禁止自己想昨晚的事情了,向前看,才最重要。
      把自己挪到树荫下,继续向路边张望,忽闻后方一阵轿车鸣笛声,本能的一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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