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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回白云村寻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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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过村门口平坦的沙路,拐进田间地头的土道,这年久失修车程早超过安全里程数的面包车开始颠簸的把车里的人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再加上车中由烟草,汽油,廉价皮革和燥热空气凝练成的一股子高效催吐剂,李勇简直是在抠着自己手腕上皮肉,让疼痛遏制喷薄欲出的呕吐物。
三个多小时的车程,车终于停靠在白云山村村口边的一颗大杨树下,杨树的树叶茂密把它树冠下的方寸地遮的阴凉阴凉的,在炎炎烈日下那片地儿就显得格外诱人。
大勇也来不及向张老三和其他的人打声招呼,就荒忙捂着嘴开门下车,踉跄两步到了杨树之下就开始禁不住肚子里的翻江倒海,哇哇的狂吐不止,这下早上吃的仨大馒头,几口咸菜一点不剩全贡献给了大杨树。
吐到最后什么也吐不出来了,还一个劲的往上反胃酸,李勇已经难受的找不着北了,掉了个头,蹲在离散发着阵阵腐臭的呕吐物稍远一点的地方,他开始慢慢平复翻腾不止的痉挛肺腑,眼睛一抬正好看见一辆辆在尘土飞扬中奔驰而来的豪车,那都是只有在电视广告上才能看到的好车,其实李勇即使作为一个贫穷的庄稼汉也很爱车,可最多只是在家里二十四寸的彩电上过过眼瘾而已,从来不敢奢望自己有一天能拥有一辆,作为他这种连小面包车一年都坐不了几回的人来说,脚踏实地的寻思怎么把家中的一亩三分地种好比想那些不切实际的金贵物要实在有用的多。
气匀的差不多,五脏六腑都归了位,他就扑扑身上的尘土,起身向村中走去,不想往右边一瞧,村口那一片沸腾,人山人海的不知在搞什么庆祝活动。李勇生性不是个爱看热闹的人,更怕无缘无故绞进什么事端,自然而然地选择了绕路走,从鹰荡子山上的小路也能到爹娘家。
酷日当头,李勇从榛树叶间望望日头所在的位置,应该是下午三点钟左右,太阳回光返照般拼尽余力的散发热量。穿过崎岖的山路,来到爹娘在山中的茅草屋,他的童年大多数时候就在这里度过,小学毕业后就吵嚷着不念书的他,很早就开始放牛放羊割麦拾豆,成为了家里的壮劳力,其实他很爱学习,数学语文成绩都名列前茅,尤其是数学通常是拿满分的,可是父母实在是太幸苦了,又养牛羊,又种地,几次暴风雨中牛羊四散奔逃,爹在把狂躁的牛拉回牛圈的时候都被老牛踢伤过,有一次甚至踢到了心脏的位置,这让一向身强力壮的爹卧了好几天的床,从此落下心痛的毛病。而母亲更是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打扫牛羊圈,清理粪便,跟爹一起去放牧,还得挤时间去地里锄草,母亲一直有背疾,阴天下雨背上就像有东西要钻出来似的疼,满背的大包,后来找医生看,那竟然都是放牛的时候山里牛虻在她后背种下的卵!他们以吸食母亲的血肉为食!最后只有全部用针挑破将血卵生生的挤出来。
校园是很好,可他看不到读书对家庭状况的改善作用,反而还要交学杂费,他从不知道村子里有任何一个娃子因为学习好而改变了家庭的经济状况。学的好只会更累赘,去镇里上初中,去县里上高中,去省里念大学,一笔笔的学费书费食宿费,上学的孩子就是吸食父母血肉的牛虻,他们或主动或被动的在无知无辜中榨干父母的血汗,还暗暗得意自己比同村的乡巴佬有学识!学识算个屁!李勇不能把虚假的美好未来就这样建筑在鲜血淋漓的眼前残酷的现实上。怎能用这片不切实际,遥远无期的希望的小叶子遮住眼睛就不见幽森恐怖的森林了呢?
因此,虽然考上了县一中,可无论爹娘如何劝阻,老师家访多次,到后来父亲都狠下心来拿皮带搂他了,他就是不松口,死活都不去。没法,小小年纪的他就早早的辍学了,他原以为辍学不但可以给家里省钱,他还能帮爸妈干活,减轻家里负担,可没想到一切如故,只是家里的劳力又添了一个,一家人只能一辈子做着靠天吃饭的活计,再没有别的出路,甚至连“学习改变命运”这句话带来的廉价希望都没了。
但是,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就没有后悔药可吃,他也不能判定如果自己选择上学,日子是否会过的更好一些,命运从来不给你第二次选择的机会,生活没有如果。他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努力的不回头看,坚定的向前走,再苦再累也有着让日子过得越来越好的愿望。
爹娘在铁岗村也有一栋不大不小的砖房,不放牧的时候就回来住,他们总说辛辛苦苦这么多年,原本就是要给儿子盖个房子娶媳妇用的,这样老两口老了老了,还能含饴弄孙。他也果真在二十岁就经人介绍下认识了温柔贤惠又有主意的月娥,在农村,娶妻生子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件大事,他的婚礼在农村人的眼里算是办的很隆重风光了。
父母就他这么一个宝贝儿子,又是要面子的老人,特别舍得花钱,几乎把多年的积蓄都砸了进去。而他当然没意见,父母高兴,他就高兴。
不过,好景不长,母亲是个厉害有主见的婆婆,妻子是个厉害有主意的媳妇,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让谁,他左右调和,两边不是人,受着夹板气。他也渐渐意识到他已经有了一个崭新的家庭,应该与父母保持美好的距离。因此,在妻子的力挺下,贷款买了房子,搬出去住。
篱笆围成的小院子里种满了黄瓜,茄子,辣椒,南瓜······,在白云山这块黑土地上长的格外肥硕。
李勇扒着锁着的篱笆门,向院子里瞧,牛棚里没牛,羊圈里没羊,看样子爹娘放牧去了,小平安估计也跟着去了,毕竟这么小的孩子不可能把她一个人留家里。望望天色也不早了,估摸着天黑之前爹娘就会回来了,白云山的山头很多,离他家较近又水草丰美的有鹰嘴山,南场子山和老场子林,他也不确定爹娘在那座山放牧,冒失的去找还可能错过了。
口干舌燥,饥肠辘辘的李勇跳过篱笆,走过园中小径,来到上锈的铁皮门前,这种年久失修,摇摇欲坠的老门锁起来纯属防君子不防小人型的,右边门鼻的两个螺丝早就松的不成样子,大勇找个石头撬一撬,门锁应声落地,于是大勇就堂而皇之的破门而入了。进了屋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找到水瓢,向水缸里舀上瓢水就咕嘟咕嘟灌下去。
啊!真是太爽了,哇凉哇凉的山泉水,解暑又解渴。把瓢里剩下的水一股脑都倒在头上,用手呼噜呼噜两把脸,看看碗架子里还有些剩饭剩菜就放锅里,锅盖盖好,往地上一看柴火快烧没了,于是,起身去外面将院子里晒干的木头放好,开始劈柴,柴还没劈完,就感觉天很快的黑了下来,一抬首一大片浓黑的积雨云不知什么时候从东方飘过来,乌压压的笼罩在白云山村上,不一会儿,就开始电闪雷鸣,这是要下阵雨的架势。
糟了!牛羊最怕打雷闪电,一遇到这种鬼天气就四散奔逃最难找齐,老两口还带着三个月大的孩子,行动就更不方便了,这可如何是好。思前想后,他还是决定上山找他们,好歹也有个帮衬。翻到父亲的旧雨衣和有些破旧的手电筒,把门掩好,就上山了。
虽然好几年没进山了,不过他记得很清楚,老场子林离他家最近,水草丰美,因为地势平缓,鲜少有野兽出没,是放牧的首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