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买卖就没有伤害》人昆

3、噩梦成箴

　　李勇一听这越扯越远，罪越扯越大，在月娥眼里谁都成了特务了，赶紧笨嘴拙舌的答应着：“好好好，都···都听你的，我···明天就去···还··还不成···吗？”
　　十一点左右大勇把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忙活完了，才上炕睡觉，明天他得早起就走，最短也要两天以后才能到家，母女在家，病的病，小的小，他刚才已经蒸好了一锅馒头，到时候，要吃，把馒头扔锅里热热就能吃了。
　　四周黑漆漆，啥也看不清，窗外的柳树条子都伸进屋子里了，撩着他的脑袋，拂过他的脸面，他痒痒的伸手挠挠，靠，这柳树该修剪了，怎么都伸到屋子里，可是任他怎么扒拉，柳树枝依旧在他面上滑动，睡梦中气的猛睁眼，定睛一看，这哪是家里！明明是在树林子里，四周全是两人合抱粗的大柳树，在阴森森的月光下摇动，冷风带来了婴儿咯咯笑的声音，好像他家三个月大的二闺女，这娃子从生下来就爱笑不爱哭，是个格外乖巧的宝宝，身体比脑子先一步早顺着声音跑过去，那些个柳树枝恁的烦人，刮擦着他的手臂像是拦着他不让他去似的。
　　女儿在前面当爹的再难也得把孩子救回来。声音越来越清晰，他也越来越确定就是他的孩子，可猛的他进入一片空旷的圆形草地，草地中央正躺着他尚在襁褓中的孩子，孩子仍在咯咯的笑，不过李勇却惊得汗如雨下，一头毛色鲜亮的成年雪狼正不紧不慢地围着他闺女打圈走，那个头气势坚决是狼王，小时候他在山里跟爹娘放牧就遇见过一头，当时父亲牺牲了一头公羊，又大举火把跳了一圈大神，才算井水不犯河水的把那匹狼请走。当下他既没有火把又没有羊，孩子在狼爪子下按着，心急如焚的不知如何是好，眼看着狼王亮出青光直泛的狰狞獠牙，准备攻向孩子，一时间也管不了那么多，猛地扑上去护住孩子，危急时刻，他只有以身饲狼，以图保全女儿一时，眼瞅着狰狞狼面在向下咬时突变狰狞鬼面，青面獠牙甚是恐怖，不由得挣扎出声，一下子从噩梦中惊醒过来，冷汗流的湿透了枕巾，睁眼的刹那就把梦里的事忘了大半，现实回笼，习惯性的抬头看木头箱柜上的古旧座钟，还好凌晨三点半，他没有起晚，起身用冰凉的井水洗洗脖子脸，刷刷牙，再投投毛巾擦把身子，夏夜热，早上起来总一身汗塌在身上不舒服。
　　打好热腾腾的猪食，扎好新鲜的草料，一手拎猪食桶，一手提牛槽子，先到猪圈把猪食槽填满，再到牛棚把满满草料的牛食槽子摆正，得有两天回不来，让他们吃个饱，挺两顿，他就回来了，黑白花的小牛犊睡得还正香，窝在干草堆里蜷成一团，煞是憨气，这不由得让他想起了老闺女，在出生前他们想着是个儿子，就给起了名字叫李平安，顾名思义，就图个孩子一辈子平平安安的没啥大苦痛，大磨难，当父母的就放心了。生下来是个女儿，不过想着叫起来也不拗口，挺顺溜，女孩子叫这个名也没啥毛病，也就没改名字，还叫平安。小平安现在在妈家应该也是睡得这么香甜吧！
　　进屋洗了洗手，开始做饭，把馒头，俩咸鸭蛋往锅里一蒸，一个开锅就好了，拿出三大馒头就着咸菜吃了，其他的还照旧留在锅里，等娘俩起床了吃。
　　看看时间，四点半，正好能赶上最早一班去白云方向的车，五点钟出发，脱下蹭黑了的背心，他换上干净整洁的布衫，往裤兜里踹了二十块钱。去村口等车。
　　五点过十分，张老三的车迎面开来，张家三个兄弟每人都有一辆能挤下八个成人的六人座的小面包车，几乎包揽了村里所有的出车需求。去白云每人每次三元，不过得等着车上都挤满了八个人，有时候甚至有九个或十个，才肯发车。农忙时节，回白云山的人不多，除了几个来探亲的老人家也和他一起等待，没有几个人坐车，于是他们从天麻麻黑一直等到太阳高照，将近十一点钟的时候，勉强凑了六个人，张老三叹了口气，把土烟嘴望车里一扔，开车出发了。这年头赚钱难啊！来回一趟油钱都不一定能赚回来。
　　李勇自打坐上了车就焦急的等着发车，早去早回他好把地里草拔了，瞧瞧这好日头，正是除草的好天气，刨出来的草根很快就会干枯，没机会再复活。可瞧瞧左右坐车的人这么少，他也没法催，只能如坐针毡的等待。等车终于发了，张老三不在道上拉人了，入了座，他才突然想起来问：“老三，昨个我爹娘是坐你的车回白云的不？”
　　张老三眼睛瞧着路况，嘴里咕嘟着土烟，弄得车里云烟雾绕，心里转了个弯，模模糊糊的回问：“咋地？你这着急忙慌的回白云山，是大爷大娘出了什么事？”
　　李勇一听他的回话，也就默认他没有载爹娘，满车的人，更不能把爹娘准备把孩子抱山里养，意图躲避超生罚款的事情说出来，便也急忙敷衍：“没···没什么，就回家看看。”说完就把头转向车外，不想再接话了，他嘴笨，多说多错，还是不说话的好。
　　张老三从后视镜里瞟了瞟不再说话的李勇，心里默默的给他赔了个不是，昨天下午就是他把抱着孩子着急忙慌的老两口送走的，不过不是送到白云，而是送到省妇幼保健院，女娃子健健康康，不哭不闹的送医院干啥？
　　他心里明镜似的，村里也有不少这样的，想生儿子又交不起超生罚款的，一咬牙一跺脚狠狠心，生下来一看不是男孩的时候就说是死了，其实十月怀胎，一朝生产的活孩子咋就那么容易一生下来就死了！都是托着亲亲顾顾的送人了，而妇幼保健院无疑是一个集生孩子和解决孩子去处的好地方。那里甚至有几个专门从事这方面业务的“孩子王”。
　　说是孩子王其实都是成人，因着倒卖孩子是他们的职业，经手的孩子不知道有多少，因此就叫他们孩子王，有的人家心疼孩子把孩子送出去，也不要钱，就指望着孩子能到个好人家。孩子王当然是满口答应着“一定一定，交给我您放心！”可孩子到了人家手里就只剩下任人揉圆搓扁的分，孩子王才不管买孩子的是好人家坏人家，他们只认钱，通常他们都会通过贿赂医护人员获得不孕不育症的家庭信息，在医院得到了孩子就挨家挨户的打电话，看谁家出的价高就卖给谁。
　　当然，有的时候孩子多脱不了手，养着还浪费粮食，也会低价卖给二道贩子，这些个人渣可就不是什么好鸟了，孩子很可能不是弄残疾了扔街边，变成乞讨的工具，就是看长相俊俏的养大了送去当窑姐，所以，孩子到底进没进好人家，鬼都不知道，全靠命，都看运气。但命和运气又岂是这平头老百姓生下来就没福的苦孩子能靠得住的？
　　他这个跑出租的，东北这块地界也跑的差不多，什么事没见过，没听过。不过，正因为人家办的是见不得人的事才肯出大价钱来包车，钱挣在兜里，嘴就得有把门的。少说多做多听多看，得有眼力见不是！昨天老太太临下车多塞给他二十块钱可不是白塞的，封口费是也。
　　因此，知道归知道，看在钱的面子上他也一个字不能吐，全装不知道。这样好钱才能常往兜里跑，改革开放了！没人跟钱过不去。原本他还以为将孩子送出去是一家人的决定，不过看眼下这阵势好像这傻儿子一点不知道。不知道老李家老老少少折腾来折腾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