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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杏花微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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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熹微,云似浮絮,皎皎轻盈。
阮流苏从梦里惊醒过来,偶尔打来的几丝光线晃了她的眼,她眯缝着眼睛看向窗外。一汪绿叶在枝头轻轻颤动,像是摇晃的星光点点,随着波浪起伏流转。大雁在天空中自由的打着转,一会而排成个一字一会而排成个人字,在湛蓝的天幕中越行越远,往着遥远的北方飞去。阮流苏情不自禁的扬起一个笑容,好像只有这样的日子才能够叫生活,一山一水一景一物皆是悠然自得,不添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却自生诗情画意。叙利亚呢?叙利亚属于海湾城市,风景迤逦,水天一色,自然也是美得惊心动魄的。只是它的美就像一汪看似平静的湖水,风一起的时候必然涟漪荡漾支离破碎。永不消失的战争便是那风。
阮流苏这方出着神,房门却被敲得笃笃的响。
“小姐,准备下楼吃早餐了!”门外响起的是保姆张姨的声音!
她轻道一声“好,马上便下来。”
阮流苏飞快洗漱完毕下楼,许川,傅立堇,许老夫人已经在餐桌上正襟危坐,目光齐刷刷的看向她,却唯独没有见许愿。
倒是许老太太先发制人“现在的年轻人,真正是懒散惯了,太阳都快晒到屁股了,这才起来吃早餐,真是生活过于安逸了!没有受过苦不知道幸福来之不易。”
阮流苏赔了一个笑懒得去计较,什么时候这老妇人对她和颜悦色了,她才会觉得命不久已呢!
许川缓和道“妈,苏苏才从国外回来倒时差,起得晚点也是正常的。”
许老夫人从鼻腔里发出哼的一声,白眼翻得那叫一个出神入化登峰造极。又仰着头东张西望道“许愿那个臭小子呢?怎么还不下来吃早餐,昨晚到底回家没有?”
张姨放下手里的汤,道“少爷一早就去上班去了,说是公司有点事急着处理,就不在家里陪老夫人吃早餐了。”
许老夫人这才心满意足的笑了笑,自己家的孩子蹦出个屁也是香的。
阮流苏愣在那里,难道许愿是怕见到她?所以早出晚归,那可真是难为他了!越是不想见她,她越是要出现在他面前。让他不自在,她才最痛快。
许老夫敲了敲筷子,咳嗽两声“在国外是不是呆傻了,愣什么神还不过来吃早餐,想要我们等你到什么时候?本事却没有,架子倒是不小,这教育都受到哪里去了?”
阮流苏这才徐徐走过去,找了个地方座下回道“老夫人,是我无理了。我才回国一时半会还不太适应,方才这才打了这一小会儿野。”
受教育,这是在嘲笑她吗?一举两得,既连带了傅立堇,又在暗自警告她本分点吗?受教育?她该受教育的时候,她妈在给别人当妈在。她该受教育的时候,她在别的国家当难民。说受教育,这不是在打她的脸吗?同时也打了傅立堇的脸。
许老夫人又看了看阮流苏的衣服,整个神情都变得不好起来,“你这都是什么恶俗品味,什么搭配风格,什么布料都敢往身上扯吗?这走出去不是丢我许家脸面吗?你是想告诉外人说我们许家虐待你吗?真是看哪哪不顺眼,大清早的简直是坏心情。”
许川喝了一口牛奶,又放下杯子“妈,大早上的您能别这么絮絮叨叨么?苏苏回来的匆忙,行李没来的及多带,改天再去置办几身就可以了。”
许老夫人又是一声冷哼。
“给你买几身衣服的钱,我许家还是有的,别在这演灰姑娘,这会不兴这戏了。”说罢递给阮流苏一张信用卡,阮流苏接过来唯唯诺诺,“老夫人这厢心意,苏苏心领了,谢老夫人慷慨解囊。”
阮流去在傅立堇旁边座下,傅立堇在她耳边轻声细语“以后记得起床早点,不要让家里人等,张姨也好收拾。还有老夫人不待见你,你便多多哄着她,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终究是吃不了什么亏的。”
“谢谢您传授经验,有您言传身教,我必然会很快拿捏准不会给您丢脸。”
傅立堇挑了挑眉, “你这孩子怎么这般不识好歹,真是像极了你那死……”像是顾及到了什么,及时刹了车。
阮流苏似笑非笑一脸谄媚“还是家里的东西好吃,满满的都是幸福的感觉。”她才懒得听傅立堇说教,自己都过得不伦不类的,又有什么资格来经验之谈?
“苏苏,你喜欢吃就好。”许川温和的笑着。
傅立堇也没好意思继续说下去。
这一餐,阮流苏觉得时间漫长的像走不尽的荒原,许老夫人和许川一唱一喝一个鸡蛋里挑骨头,一个却做着老好人,傅立堇在一旁可有可无。阮流苏觉得这个世界真的很搞笑,好像每个人都是个不可或缺的演员,演着各种不同或轻或重的角色。她突然很好奇自己要扮演一个什么角色?
绝世清纯白莲花,楚楚可怜,逆来顺受?
遗世独立傲娇女,不谙世事,不解风情?
都太过于简单了,她突然想起了京剧中的变脸,或许一个人应该有几张脸,游戏才会更好玩,性子都被摸透了,哪里还有故事。不跌宕起伏不惊心动魄,那还不如在叙利亚就死去。
吃完早餐,给老夫人行了礼,阮流苏又回到了自己的屋子里,许家虽大,却不是她记忆中那个温暖的家。
没有故事可以回忆,没有温馨可以言说,只有如洪水般的噩梦。
这一切源于,阮冬阳的死。
她还非常清楚的记得,命运开始转圜的那天。是课间休息时间,她正在背诵课文。
“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匪来贸丝,来即我谋。送子涉淇,至于顿丘。匪我愆期,子无良媒。”正背着卡带的时候,班上的一个胖子拍了拍她的肩。
她朝他看过去,眉眼里藏有些许怒气。
“干什么?你这一闹,我都忘记我刚才背到哪了?滚一边去,别妨碍我背书。”又喃喃自语“匪我愆期,子无良媒……”
小胖子一脸认真“你爸爸死了。”
她吼道,“你爸爸才死了。”
那人又道,“你爸爸真死了。竟然还有心情背什么书?”
她开始有点惶恐了,带着哭腔骂道“你有病啊?有你这么开玩笑的吗?你再乱说话,信不信我咬你?”
那胖子又不死心的重复道“你爸爸是真死了。”
阮流苏从凳子上冲起来就咬了那个胖子一口,咬的血肉模糊。胖子也不甘示弱,跟她扭打起来,两个都落得鼻青脸肿的下场,然后被同学拉开。
胖子受伤的厉害些,指着阮流苏的鼻子骂“你是不是有病啊?好心当作驴肝肺,老师让我来转告你你爸爸死了,收拾下东西好回家,你却反而咬起人来,你是属狗的吗?”
阮流苏哇得一声哭出来,哭得天崩地裂海枯石栏,鼻涕和眼泪模糊成一团,整个人一下子瘫软下去,周遭的空气都好像被冻结了。
回到家中的时候,已经是暮色微垂时分,家里一片死气沉沉。父亲阮冬阳的遗体躺在大厅里,安静的寂静的毫无声息。听知情人士说,阮冬阳是酒后猝死的。这一点无从考证,她也丝毫不怀疑。自从傅立堇抛夫弃女之后,阮冬阳从似乎变成了酒坛子,每一天都要喝很多的酒,那个肚子好像是个无底洞永远填不满。
阮流苏也曾经劝他戒酒,他尝试过很多次都没有成功。对于他来说,酒是安眠药,治得了他的失眠,也治得了他心里的伤。于是,阮流苏便也不再劝了,阮冬阳是大人懂得对自己负责,无须她再去多说什么。
但这一切终究来得都太突然了,像是被一道闪电击中,阮流苏全然来不及反映,就与父亲生离死别了。静静地跪在父亲的遗体前泪流满面,抽泣的哽咽的说不出一句话,像是做了一场荒唐至极的梦,却再也无法从梦里醒过来。
阮冬阳还是那个样子,只是没有了余温,成了一架冰凉的尸体,只是眼睛再也没有睁开过。
阮流苏叫了一声爸爸,没有人回应。又接着连叫几声爸爸,终究是自言自语罢了,鼻涕眼泪模糊成一团。
阮流苏知道,阮冬阳再也回不来了,成了被时光掩埋的记忆,从此她成了一个没有爸爸的孩子。阮流苏下葬的那一天,天空灰得像是哭过,疾风劲雨好不失热闹,路边的杏花洋洋洒洒飘飘摇摇,像是也在悲恸着为阮冬阳送行。直到黄土埋了他的骨灰,直到他的坟头毅然耸立,她也没能挤出一滴眼泪来,她的眼睛都是浮肿的,黑眼圈明晃晃的刺眼。
阮流苏看着墓碑上的遗像,喃喃自语,爸爸,一路走好,天堂不会那么悲伤,没有人会嘲笑你,你会活得很自由。只是我的心里悲伤又多了一点,只是我缺少了一个为我遮风挡雨的人。
爸爸,忘了妈妈也忘了我吧!忘了所有让你痛苦的人,我会一个人好好活着!
如果你想我了便入我梦里来,你不爱说话我便陪你喝喝酒,我来讲故事给你听,就像小时候你给我讲故事一样。
一边阮冬阳的母亲已经哭得失声力竭。
天空突然泼墨般的暗了下来,暗得好像一个无底的黑洞。阮流苏这才站起身来,拂了拂袖子拍了怕身上的灰尘,看着这周遭的一切,突然就无比清楚的明白,有些路只能她一个人走了。
几日之后,她便坐上了去汉城的火车,一路上胆颤心惊的,她不知该如何面对她?她是她不认的女儿,这番前去倒像是故意去难为她似的,对天发誓她并没有这个想法,她生来脸皮薄向来不愿看人脸色。
细小的过道里,小贩推着车,大声吆喝着“瓜子,饼干,矿泉水,来来来,各位麻烦让一下。”
推到她面前的时候,那个小贩突然问她“小姑娘要不要来一瓶水?”
她内敛的收起脚,不说话,腾出一个更宽的过道,肚子咕咕的响,只得抬头看向车窗外,夜色一片朦胧,繁星婉如春水。她不敢轻易混沌,包里装着要还给傅立堇的钱,是要还给她的,于是上眼皮和下眼皮打了一夜。
“呜呜呜呜……”火车一声长长的鸣笛拉开了夜幕迎来了天光,她突然希望这辆列车永远不要停,一直一直朝前开下去。
她还是会有点害怕,即使做好了一切准备,依旧害怕傅立堇踢皮球的态度。
到达汉城的时候,已经是日光微阑,云生净水。她随着人流被挤下了车,茫茫人海她有点慌乱不知所措整个心都杂乱无章。陌生的城市,陌生的风景,浮动的人群像是汩动的河水,携着她不知道向何处流去。
她不敢再随着人前胡乱前进,只好找了个台阶座了下来,看着这座她一无所知的城市,整个头埋进身子里像个瘫软的球,两眼里的雾气越来越浓,整个身子都在轻微的颤抖着。
突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她抬起头笑眸子里氤氲着雾气,是一个穿着警察制服的人。那人目光里满是温暖,“小妹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她涩涩抬头,“叔叔,您知道风荷苑怎么走?”
那人先是一惊,又确信地问道“风荷苑?是那个很有钱的别墅区风荷苑吗?听说那里住的人非富即贵,汉城最有钱的人都住那里。你是要去那里找人吧?”又向阮流苏投来一个耐人寻味的目光。
阮流苏一身粗布衣服,也不怪得别人轻看了去。再说了,她本来便是来找人的。
只是很有钱?非富即贵?难怪傅立堇死活都不要她,难怪镇上人都说她有一个有钱的后爸。物质生活金钱诱惑,可真是比骨肉亲情重要多了。
阮流苏冷笑一声,等我,等着我,傅立堇。不,是我亲爱的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