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槿·渡》覃年

5、离岛（二）

　　阳光从层层叠叠的树叶中穿过，光影斑驳，暖融融的，又有一丝迷离。此处是亮，彼处是暗。两者相生相存相依，就像某人的生活，是自己来找乐子的。

　　女孩已经七岁了，远远地，依稀能看见懒洋洋的身影，遮掩在繁茂的树叶下。一袭黑色的长裙，本该是肃穆无比的色彩，却偏偏让人的心不由自主地温暖起来。

　　“嘎嘣”树叶下的声响清脆，“啧啧，真是难得啊，有机水果，以前吃到的都白吃了！”逍遥斜晃着脑袋，一脸的满足。微风乍起，黑色的裙边舞动，空气中弥漫着野果的清香。

　　“谁？”慕容逍遥听力极好，再则，兜里的果子已经啃咬得差不多了，她本身就是打算要跳下树的（我承认后面的原因更主要些）。见没人应，另一只挂在枝头的布袋已经被她拽了下来，奋力地朝那个方向扔去。

　　那人吃痛地叫嚷了一声，眉毛一横：“小丫头作甚如此野蛮？”一堆的果核纷纷从他头上滚落了下来，好不狼狈。

　　“看你是人是妖，谁叫你躲在那里一声不吭，我警觉些也是好的。”逍遥一看是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人便觉得刚才的举动似乎确实不大稳妥，便扯开了话匣子。

　　“不过看你的样子，想必是我多虑了，老爷爷，你大人不计小人过，就别生气了。再说你躲在那边被我爹看到了，肯定以为你图谋不轨，你就惨了，我这就算是给你个提醒了。”

　　“你这小丫头口齿倒是伶俐，给老夫做徒弟如何？”老头笑得慈祥，却又饱含深意，当然，这是慕容逍遥所想，她从来不相信这种随便的理由。

　　“这岛一直是我和我爹娘住，你无缘无故地冒出来，还要我给你当徒弟，谁知道你意欲何为……”逍遥戒备地盯着老头。

　　“逍遥，不得无礼！”远远地，有个洪亮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愈发地靠近。逍遥的眸子里闪着亮光，意识到那声音的严肃后，又立马暗淡了下来，口中类似于埋怨地喃喃道：“爹爹……”

　　“还不赶紧向老先生道歉。”

　　慕容逍遥始终低着脑袋，却久久地未发一语。她心里郁闷：关我啥事，沉默是金，我还是少说几句。

　　慕容默看女儿这番委屈的模样，觉得女儿定是恼了，想来女儿在这座岛上已经待了七年，却并未和其他的孩子有过任何的交流，平常虽偶尔看到女儿的笑脸，但私心想来自己肯定是不太了解女儿的，小孩子难免需要玩伴的。这里虽好，一家人生活在这里并无甚不妥，比起外面有过之而无不及，本想着在这里颐养天年也是极好的。但终归把女儿给疏漏掉了，这样的生活，难免养出来的孩子木讷些，孩子不可能在这里留一辈子，再这样下去，恐怕以后心思太过单纯（你想多了~），容易受挫，到时候毁了女儿一辈子。

　　“哼，小丫头，你做我徒弟，我就原谅你怎么样？”
　　“看你能教我什么？还有，你能带我出岛吗，学这么多，却用不上，那也是暴殄天物。”

　　慕容默早就知道女儿天赋异禀，近日愈发感觉女儿不同寻常，想到如不是当年形势所迫，一家人自是不必只有一方小岛之居。本就是血气方刚的大将，如不是经历过了战场的滚滚硝烟，恐怕也会更加向往外面的世界。而夫人和女儿皆是女流之辈，心性和自己是不好相比的。如今看来，确实该好好商议离岛之事，只是，自己一家本身就为眼前的这一老先生所救，离岛的法子必然是这老先生所知晓的。

　　“只要你做了老夫的徒弟，自然能带你，包括你的父母一起离岛。”

　　“说话算话，但我实则愚钝得很，希望师父能多多包涵。”慕容逍遥将焦点全部放在了“离岛”这两个字上，对具体学些什么也就没那么在意了。看这老头仙风道骨的样子，估计也就教点诗词歌赋，逍遥几年前就留意到这里的文字简直就是繁体的汉字，自己从小写得一手好字，毛笔从来就是金奖，十几年的积淀啊，总算派上用场了。

　　慕容默眼角含笑，沉静如水。虽是一介武将，偏偏幼年时熟读诗书，曾自负清高，然而军营战场的一番磨练后，与将士们朝夕相处，也渐渐雅俗共赏了。而现在的慕容逍遥，不像一般世家大族的女子那样唯唯诺诺，语言犀利，却又字字见血，在必要的时候也能落落大方。作为父亲，他自然内心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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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静，小岛弹奏了一年又一年的曲调，刻入深处的寂寞。然而，此刻，这首曲子显然换了个调子。

　　一池的碧水，明亮如镜。倒映的人儿墨色的鬓发闪着柔光，不加修饰的美，只一根丝带简洁地缠绕着纤发，微风阵阵，湖面荡漾起一圈圈涟漪，舞动着两鬓的发丝，流苏婉转，眸光四溢。颇为稚嫩的脸上，已看出了以后的倾城之色。

　　慕容逍遥在还是白慕文的时候就是个不折不扣的胖子，只听闻小时候长得挺可爱。后来去留学，来回飞机上就上吐下泻的，呆了好几个月水土不服，根本吃不惯哪里的食物，自然瘦了下来。说实话，她当时看自己一脸憔悴的样子，丝毫没有什么惊艳之色。再说，再好看也不能当饭吃啊。从前自己就一直抱着“颜值不够，才华来凑”的态度来生活。

　　眼前的这张面孔，像以前的，又感觉有很大不同。算了，当了那么久的胖子，五官哪儿看得出啊。恍然间，慕容逍遥有一种极为强烈的罪恶感，自己好像是专门浪费优良基因的。这些年大概是吃得太健康了，又坚持锻炼，才没有辜负了这好底子。

　　“书看得如何了？”苍老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带着威严，毋庸置疑的权威。

　　“呵呵，已经看了一些了。”慕容逍遥的微笑僵硬，眸底泛出淡淡的苦涩。唉，这老头越看越像高中化学老师啊，每天催啊催啊。现在流的泪，就是当初答应拜师时脑子里进的水。放着好好的自在日子不过，喏，现在自食恶果了吧。

　　本以为只是诗词歌赋，随便凑活凑活就过去了。可是上天注定不能让某人的日子好过，于是，清一色的医书，从草药辨识到银针秘术，饶是再好的脾气都让慕容逍遥有骂人的冲动——老娘可从来没想过要当个郎中！这分明就是折磨人么，老娘从小学习跆拳道，每年也走南闯北，基本的医学常识也懂得，出去防防身已经够了，要学也可以，可这些怪怪的紫星草，嗜血花是什么东西？

　　这让慕容逍遥越发的联想到了那位化学老师，和自己总是看得一头雾水的硝基苯神马的。心里竟然有一种找块豆腐撞死自己的冲动。

　　“给你一年时间。”

　　“啥？看完？”慕容逍遥震惊不已。一年相当于两个学期，两个学期也就学4本化学书。可这是一堆啊，厚厚实实，叠成小山的一堆啊！自己就那么点大的一个脑子，想想就头疼。

　　“那倒不是……”

　　“我就知道师傅和蔼可亲，平易近人，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医者仁心，是智慧和善良的化身……”慕容逍遥一下子滔滔不绝，竭力地说着好话。

　　“是要精通，每个月抽查。”抚着胡须，一脸的得意。

　　而慕容逍遥心底的那道大堤一下子崩塌了。这就是传说的月考？啧啧，这老头子脑子有病吧，半年看完这堆东西就不错了，好吗？

　　似是看出了慕容逍遥的所思所想，老头眉毛一横，：“老夫从来没有无能的弟子，再说，你还想不想出岛了？”

　　慕容逍遥心一沉，环顾着这片岛，美丽而熟悉，洁白的玉兰盛放着，似雪如玉，闪着晶莹，纷纷扬扬。只是外面的世界，真的很让人好奇……

　　一年，慕容逍遥几乎将自己囚禁，那堆叠成小山的书，也在慢慢地变矮，逐渐被挪了位置。原来，自己也可以这么努力。如果当年也是这样，考个重点大学完全如同囊中取物啊。而此刻，是为了真正的自由。空气里萦绕着淡淡的墨香，隐隐约约望见一个女孩沉静的面庞，亦如绽放的玉兰，纯净无暇，掩映在层层叠叠的书中。

　　只是偶尔出去和老头一起采采草药，竟然让慕容逍遥有一种春游的感觉。如果有件事值得她去做，不管是出于怎样的目的，一开始就全身心的投入，那么，她不想要辜负现在的光阴，曾经的白慕文如此，现在的慕容逍遥亦如此。